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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滴血的玫瑰

夜半一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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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25 07:32:03 | 显示全部楼层
招财辟邪貔貅手链
那一瞬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觉得,有些犯罪者,他本身也是受害人。这和是否同情罪犯无关,我相信,最初,他也是善良的,对生命充满热爱。人是环境的产物,在这个世界急剧裂变的时候,是什么让他走上扮演裁决者的路,是什么让他把对生命对世界的满腔热情用这样一种畸形方式来表达?
  我望着他的眼睛,问了最后一句话:
  “蒋医生,你觉得,杀了我,就可以创造新的世界吗?”
  握着手术刀的手在抖,他的眼睛,已经被狂热的火焰吞噬。
  “一定可以的,新的人类,就在这里,在无数万年前女娲造人的地方,在我的祭台上,开始!”
  闭上眼睛,别无他想,等着刀,落到我的脸上。
  刀没落下来!
  我听到他们三人的惨叫声,和石头“噼噼啪啪”砸落在地上的动静。
  怎么回事?
  一群孩子,在简陋教室中晨读的孩子,纷纷从里面跑出来,以地上的小石头为武器,砸向三人,为首的两个大孩子大声喊道:
  “不许你们杀人,不许你们杀老师!”
  后面的孩子连连响应,继续投掷小石头,步步逼近,几句话时间,他们已经来到我身旁,不约而同地以我为中心,围成一个圈,稚嫩的童音在山谷里不停回响:
  “不许你们杀人!”
  孩子们的呼喊引得各家大人闻声而出,整个山村轰然震动,村民们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手持各式各样的农具,将三人逼到晒谷场的角落里,这是他们三人事先没有想到的结果。
  一小时后,警车呼啸而来。
  我躺在孩子们中间,仰望头顶天空,乌云不知何时已散去,阳光普照大地,新的世界,已经到来了。
  不是吗?新的世界,就在这群孩子身上。
  这个故事不算完整,有几个疑点我到现在都无法解释:首先,第一次在晒谷场见到的阴森恐怖场景是怎么回事?其次,他们到底用什么方式在我的饭和水里下的药?最后,女娲的祭祀是怎么样的?
  事情结束了,但至今仍时时给予我冲击,使我确信:
  “人之初,性本善!”
  好了,今晚的故事就讲到这里,感谢您的收听,我们,明晚再见!§我§就§爱§手§机§电§子§书§论§坛§小§笼§包§整§理§

第十四夜 抢劫

  又到凌晨一点,在这万众窥视的神秘时刻,这里是您的老朋友夜枯兰官,欢迎收听。
  上一集《夜半一点钟》讲了一个连环凶杀案,凶手出于狂热的宗教情绪,在偏僻山村里采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连续杀害五人,并剥下他们的脸皮,为的是“创造新世界”,匪夷所思之至,闻之心惊胆战。刘同老师在故事中有句话令人印象深刻:
  “我觉得,有些犯罪者,他本身也是受害人。”
  夜枯兰官在揣摩,杀人凶手其实也是环境的产物。从火车上偶遇蒋医生那一节中刘老师对他外形的描述,可得知这是个极端完美主义者。当一个极端完美主义者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乌七八糟的世界中,苦不堪言而又迟迟等不到改观那一刻时,他会陷入巨大的痛苦中,因为他觉得身处于此是对自己洁白高尚身躯的侮辱。这或许是他在宗教情绪误导下最终走上不归路的深层次原因。
  网友“八颗牙齿”留言说:
  “可怕,可恨,可悲,听这个故事如坐过山车,心都被揪紧了。”
  这是《夜半一点钟》栏目观众代表招待会上的第一个故事,如果它令您感到“可怕、可恨、可悲”,那么,今晚,伴随您的,将是更加绝望的尖叫声。
  今晚播出的是听众代表招待会第二个故事,讲故事的,是一名叫沈有识的义工,长期从事对失足青少年的辅导工作,让我们一起听听,他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惊悚之夜,欢迎踏入,《夜半一点钟》。
  故事发生在广东惠州。
  每个城市都有这么一块地方,叫“城乡结合部”。
  卫生糟糕,治安混乱,三教九流,龙蛇混杂,这是中国特色的城乡接合部,城市急剧扩张的必然产物。
  晚上十点后,刀子开始在这一带晃悠,找猎物。
  刀子是谁?
  90后,父母离异,三年前辍学,无业游民,靠偷和抢为生。
  他沿着街边走,穿行于地上扭曲的影子里,四处搜寻目标。
  今晚特别冷,吸进去的气直冲肺部,丝丝地疼。
  可能最近抽烟抽多了,他十二岁开始抽烟,浓烈的红色万宝路,有钱时一天三包,没钱时四处赊烟,没了万宝路,不行。
  眼下近十二点,有些烦躁,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最后一根。
  火燃烧烟草,头一口很冲,差点被呛得咳嗽,不过也好,看着温暖。
  昨天开始身上就没钱了,口袋干瘪,伸手进去,摸摸躺在里面的弹簧刀,这是他谋生的工具,唯一的工具。
  今晚人太少,瞄了几个都不好下手,不是成群结队一起走,就是看起来口袋比脸还干净的人,做这行,最好的猎物就是穿金戴银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钱包多少有现金,耳朵脖子上首饰也值点钱,以前抢过个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模样记不清楚了,只想起那眼线画得极浓,回来时把包打开一看,就一包纸巾一个化妆盒一堆乱七八糟的塑料耳环手链之类,还有三十二块五毛的票子,为这点东西他没命地跑了四条街才把人甩掉,从此,他有个抢劫的原则,二十岁以下的不抢。
  今晚可能要破戒。
  十二点整,远远过来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子,十几岁,和他年纪相仿,很瘦很纤细,手提一旅行包,神色匆匆。
  走近了发现,那人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戴眼镜,全身名牌运动装,白皙,弱不禁风。
  旅行包拉链没上紧,从面前走过,露出天蓝色的物件,在昏暗路灯下,隐约闪烁。
  一眼被刀子认出来,是索尼的PSP,隔壁街毛球有一个,借着玩两天就给要回去了,很好玩,连着几个晚上做梦都梦到在屏幕里跳跃厮杀。
  他太想要一个了。
  抢劫对于刀子来说,是谋生手段。
  这个谋生手段不是建立在必须和唯一的基础之上,除了谋生,他能在抢劫中打发无聊而精力充沛的年少时光。
  很可笑是吗?
  一点也不可笑。
  出生身为离异家庭的弃儿,无人教养,没人告诉他应该走哪条路,本应在学校的年龄,却用“抢劫”换取自我慰藉和眼中世界对他的惊畏,如孩童用啼哭引起父母重视般,这是谁的错?
  今晚,他心动了,眼前的东西着实让人着迷。
  PSP,多好玩,那是一个少年快乐幸福时光的象征,理所当然,想得到,就要抢。
  刀子双手插兜,尾随上去。
  男孩子似未察觉,天冷,缩着肩膀小步快走。至三岔路口,刀子突然从后面插上,左手猛扣男孩手臂,右手一扯一拉,几乎没有什么阻力,旅行包已经转移到手中。
  耳边传来男孩子“呀”一声,未去理会,眨眼间,刀子已经蹿入左手边漆黑小巷中,融进夜色里,消失了。
  已不记得第几次这样在夜里发力狂奔,脚下每一块石板都很熟悉,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穿刺夜风中,让人感到刺激。这是存在的意义,如果可以,他愿意这样永远跑下去。
  转过迷宫一样的城中村落,在一栋烂尾楼前停了下来,这是落脚地,安静,没人打扰,可以躺在任何一层水泥板上做年少的梦,一个抢劫惯犯的梦。
  袋子裂开。
  刚才太用力,拉链裂开,露出整个物件。
  没错,是PSP,跳跃的蓝色,星辉映衬,流光溢彩。
  他满心欢喜要膨胀出来一样,急不可耐伸手去抓。
  这是什么东西?
  袋子里面还有毛茸茸一团,模糊不可辨。
  随手提出来,漆黑夜里,烂尾楼前,这个十六岁少年,手中提着一团东西,呆立。
  这是什么东西?
  人头!
  竟是一颗人头!
  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月下,阴森。
  刀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低沉的“啊”,将人头甩入废弃砖堆中,瘫坐地上,手脚抽搐。
  这是谁的人头?
  怎么办?
  脑袋“嗡嗡”作响,毕竟是个大孩子,半晌,脚抖着强站起来,眼光不曾离开那堆碎砖,人头,就在下面。
  站着,没动,夜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跳起来,冲上前,朝砖堆就是一脚,“噼里啪啦”,全倒了,人头,被彻底埋没。
  “去你妈的。”
  刀子颤着喉咙高骂道,转身跑上楼梯。
  到二楼时,停住了。
  明天,或者后天,一定有人发现这颗人头。
  然后呢?
  他们可能会认为是我杀的人。
  不,不是可能,他们一定认为是我杀的。
  不是吗?在这一带,他们都说我是垃圾,派出所进了无数次,坏事都算我头上,有的是我做的,有的不是我做的,都算我头上。
  他们?
  嗯,就是那些街坊,还有学校的老师学生,人人都不喜欢我,都叫我垃圾。
  这次,他们一定认为是我杀的人。
  怎么办?
  踌躇间,他牙一咬,跑回来,夜间气温十一摄氏度,额头在冒汗,点点滴滴。
  在砖头里扒拉着,手几乎握不住,拼命抖,翻半天,见到了。
  人头。
  黑糊糊的人头,正靠在里面,脸朝地,刀子能感觉到它在嘲笑。
  嘿嘿,你不是逃了吗,又回来了?
  他实在没勇气去看,别过脸,捡起扔在一旁的旅行包,兜住人头,合进包中,双手平伸远离自己,掂起指尖将拉链拉上,提在手中。
  PSP在地上,漆黑空洞的屏幕,无半分生气。
  想想,把它也捡起来,不回头直奔上五楼,将袋子藏入烂木板后面,坐下来,喘气。
  从赤裸裸的窗口望出去,只有黑色,一片宁静。
  就那么坐着,不动,汗一滴、一滴,落腿上。
  手机突然尖叫起来。
  心脏如重力猛击,几乎停顿。
  小卉。
  “喂。”
  “怎么半天才接电话?”
  “怎么了?”
  “还没睡觉?”
  “没有。”
  “跟你说个事。”
  “嗯。”
  “我怀孕了。”
  “啊?”
  “我说我怀孕了,我妈不在,我自己偷偷去诊所查的。”
  “哦。”
  沉默。
  “我爸进来了,明天给你电话。”
  电话被挂断。
  PSP就在面前,了无生气。
  长按开关,屏幕亮了。
  不好玩。
  为什么之前那么想要呢?这个十六岁的辍学少年,总结出一句近乎哲理的话:
  “快乐,是抢不来的。”
  那有什么是可以抢来的?女朋友?
  小卉是他女朋友,同龄,在校中学生。半年前,她是街上另一个小流氓虾仁的女朋友。小卉跟刀子说,如果你能打赢虾仁,我就做你女朋友。
  虾仁胳膊被打断,住进医院。伤还后就不在街上混了,听说去深圳打工了。
  于是,小卉做了他女朋友。
  刚刚她说自己怀孕了。
  人头呢?刀子突然站起来,四处找。
  对了,我把它藏木板后面,几乎忘记。
  人头,怀孕。
  十六岁的刀子,一夜间经历了两个重大事件,这让他犯迷糊。
  眼睛有点沉,偎在水泥台上,睡着了。
  空旷的五层烂尾楼里,有东西在“窸窸窣窣”作响。
  开始很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是婴儿的啼哭,尖锐,刺耳,游离在每个角落里,阴魂不散。
  婴儿在哪里?为什么这哭声似曾相识?
  刀子眼睛定格在里间的烂木板上,想走过去看,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分毫挪动不得。
  木板倒下,露出旅行袋,那个见鬼的旅行袋。
  袋子一点点鼓起,一点一点,鼓起。
  袋口裂了,人头,人头竟自己爬出来,朝他爬出来。
  他想喊,大声喊叫,喉咙却像有个东西堵住,咕噜响,出不来声音,汗一直沿后背脊梁骨往下流,冷飕飕的。
  不对,不是人头,是个婴儿,是个长发披散的婴儿,他还会笑,张开黑洞洞的嘴,发出来的却是啼哭。
  步步进逼,嘴巴张大了,张大了,张大了
  醒来时,天已亮。
  噩梦。
  全身是汗,很不舒服。才早上七点半,远没到中午,又闭上眼睛。
  身体动了一下,眼睛睁开,睡不着。
  失眠,这在过去十六年里只发生过两次,第一次是父母离婚那天,十岁的他躺在床上装睡,看他们来回收拾东西,心里很害怕,不知明天在哪里。
  这是第二次。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因为昨晚发生两件事,一件是他藏了颗人头,一件是小卉说怀孕了。
  说到人头,有一点其实不大能确定。
  他怀疑这颗人头不是人头。
  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这颗人头好像是假人头。
  首先,昨晚路灯太昏暗,根本没看清楚;其次,摸上去好像硬邦邦的,当然,只是好像而已,其实都没什么印象了;最重要的是,手上没沾血。
  脑袋被割下来应该是有血的,不过也不一定,自己没见过真人头,可能的话,倒是可以去问问派出所的片警,他们也许知道。
  努力回想昨晚情形,越想越模糊,最后只剩个轮廓,大概知道是个女的,长卷的头发,还有鼻子尖上有颗痣,就这么多了。
  把包打开来看?不敢,万一是真的呢?!
  刀子拼命按下自己想去打开旅行包的念头,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么,第二件事情。
  小卉怀孕了。这件事情不可怕,很奇怪的,他觉得还有丝丝欢喜。以前,被当做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时,他就在想,如果有天,我有个孩子,一定不这样对他。
  那这件事情怎么处理呢?
  不知道。不过没关系,虽然没有心理准备,但这不是坏事,眼下要先看到小卉再说。
  小卉没有手机,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他决定去学校门口等她。
  去学校路上,开始在想以后要是真的有小孩,该给他买什么呢?一定买好玩的,就那个PSP吧,不过昨晚玩了一下,也没什么好玩的,那要买什么呢?
  快到学校时,他越想越兴奋,没注意到后面有人在跟着。
  刀子被片警抓了。
  派出所里,他对这个环境丝毫不陌生,常客。
  他也不说话,蹲地上,好一会儿没人来理他,实在熬不住了,半站起来,问道:
  “肖警官,能给烟抽不,这都一上午了?”
  “蹲下蹲下,你当这儿游乐园呢?还抽烟?”
  警察尖着嗓子,进来看一眼,出去,一会儿又进来,拿个卷宗,问道:
  “你认认,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凑过去看,一张相片,上面是个女人,长发,卷的,鼻子上有颗痣!
  人头!
  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一时出不来气。
  警察有些疑惑。
  “到底有没有见过?”
  “没见过。”
  “你小子别耍花招,真没见过?”
  “没有,真没见过。”
  “美心花园的案子你做的?”
  “什么案子?我不知道啊。”
  “还他妈装是吧?你是什么料我不知道?A308号房是你进去偷的吧?东西哪儿去了?”
  “我没有,真不是我。”
  警察正要发作,外边进来另一个警察,把他叫了出去,嘀咕半天,又进来,上下打量,道:
  “行了,走吧,警告你别犯事,我们盯着呢。”
  从派出所出来,脚有点软。
  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了?他们一定会认为是我杀了人,怎么办?
  如果他们抓我,我要不要逃?
  一定要逃,这和以前不一样,听毛球说,杀人要被枪毙的。
  嗯,还是看看再说吧。十六岁是个对未来没有想法和规划的年龄,无论是学生还是少年犯。
  中午十一点三十分,学校放学的时间。
  赶到校门口时,铃声刚响。刀子蹲在对面巷口,等了半小时,学校都空了,还是没看到小卉。
  这一天心情都很糟糕,提不起精神。
  在应该读书的年龄,他在抢劫和偷盗;在他不懂什么是爱情时,小女友却怀孕了;他还是个孩子,已经在试图为未出生的婴儿准备玩具。
  有点像悖论,存在,真的就是合理?
  天色黑下去,在街上游荡一天,无精打采,找不到小卉,那颗该死的人头又藏在木板后面,实在不想回去面对它。
  华灯初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往家里赶,十六岁的少年站在街头,鼻子发酸,很想找个地方哭,不是吗?人人都有家,我的家在哪儿?
  深夜,烂尾楼。
  打算去网吧过夜,身上钱不够。找了几个小兄弟,不是没在就是家里有人不方便,凌晨十二点,回到烂尾楼前,驻足,不动。
  木板后,死寂,有颗人头,躲在旅行包中,阴笑,窥视他。
  要不要上去?
  不就是颗人头吗?
  对啊,不就是颗人头吗!
  到底是少年人,牙一咬,强迫让自己不去想,眼下困意阵阵袭来,只要能躺下睡觉,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他抬脚就往楼上走。
  坑坑洼洼的水泥楼梯走过无数次,从未如此陌生过,每踩上一脚,回音空洞,敲在心头,一震,一震。
  不知哪个拐弯处,会有颗人头在等着,静静猫在黑影里,等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饶是做惯盗抢勾当,此时的心仍像被一只手捏紧。
  这楼道太漫长了。
  有些恍惚,想起一些事情。
  对了,有一次,应该是十一岁那年,继父酗酒,把他吊起来毒打,最后把他赶出家门,他抽泣着去找亲生父亲时。那条路,好像也似今天这样,漫长,模糊。
  楼道里有声音。
  “窸窸窣窣”。
  已经走到五层,站在楼梯口,眼睛不敢离开角落里的烂木堆。
  “窸窸窣窣”。
  声音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眼睛在四周扫了扫,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石头。
  突然,手机拼命尖叫起来,敲在心脏,手一抖,石头掉地上,滚了几下,停住。
  一口气几乎背不过去。
  掏出手机,小卉。
  “喂,我今天找你去了,你没上学吗?”
  “嗯。”
  “你怎么了?”
  “没有。”
  “到底怎么了?”
  “你说话呀,我很着急,我昨天晚上弄到一个”
  “我去打胎了。”
  “啊?你说什么?”
  “今天,我去打胎了,同学陪我去的,我妈不在家,她不知道。”
  “不说了,我爸回来了。”
  小卉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底传来,隐隐约约,时断时续,也有可能,是刀子的耳朵有问题。
  电话挂了。
  “窸窸窣窣”,声音又传出来。
  莫名鬼火“腾”一下蹿起,弯腰捡起刚才落在地上的小石头,抡起胳膊,在黑暗中划过弧线,石头疾飞向那堆木板。
  “砰”,几块虚架在上面的木板被击落,散在地上,一个猫儿大小的黑影贴着地面跑出来,跑几步,不走了,蹲地上,看着刀子。
  猫一样大小的老鼠。
  尖嘴,黑毛,肥硕,还有,恶心。
  那眼光,分明是在挑衅。
  刀子幼小而脆弱的自尊心无法接受这样的目光,上一次虾仁就是这样挑衅他,才会被打断胳膊。其实他不想抢小卉的,他觉得这个女孩子不合适,家庭条件挺好,自己自卑,觉得配不上,压根儿就没想过,后来小卉非要贴上来,所以就跟她好了。
  刀子冲上去,捡到什么砸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在砸那只挑衅他的老鼠,还是在发泄心里的怒气。
  老鼠跑掉了,烂木板堆“哗啦”几下,倒了,散一地。
  旅行包,不见了。
  刀子脚又开始有点软,怒火像是被盆冷水兜头浇下,灭了,连火星都没有,剩下湿冷的灰泥。
  四周找了一圈,旅行包,连同人头,真的不见了!
  谁拿走的?
  刀子躺在水泥板上,发呆,第三次失眠。
  和昨晚一样,今晚,发生了两件事情。
  小卉去打胎。
  这意味着他没有机会给小孩买玩具,尽管现在身上没钱,但这并不阻碍这个设想的实现,可是,小卉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人头不见了。
  谁拿走的?
  谁会要这颗人头?
  是昨晚那个薄弱纤细的男孩子?
  苍白的脸晃晃悠悠,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是他吗?
  然而,是谁偷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颗人头曾经在我手上停留过一天,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又或者未来某一个时间,这颗人头一定会被发现,他们一定会认为是我干的,他们一定会认为是我杀的人。
  嗯,是的,他们一定这样认为。
  天将亮,刀子作了个决定,逃走。
  十六年来他一直在这个地方,最远到过惠城区,坐车三小时能打来回,再远的就没去过了。
  但他听说过,这儿到深圳很近,据说就一小时,那里也是他听说过的唯一大城市。
  所以,去深圳吧。
  去深圳做什么?
  想来想去,这个问题目前难以解决,不过没关系,到了就有办法,你看,这几年,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
  十六岁的刀子为自己的设想激动万分,他躺在水泥板上,翻来覆去。他觉得,新的世界,新的生活,就要到来了。
  然而,还有个问题,得解决。
  去深圳,第一步,要怎么去?
  坐车去,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么,有疑问的地方就是,车费在哪里?
  他第三次摸摸干瘪的口袋,看来,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用老办法了,不是吗?已经那么多次,不在乎多一次。
  等待的过程是难熬的,少年犯刀子等待这次天黑后的抢劫,心情如同参加高考的学生等待放榜,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抢劫,从今后,我不再做担惊受怕的人,不再被别人看扁,不再让周遭的人骂我是垃圾
  绝不!
  手机响很多次了。
  小卉的电话。
  不想接,他有点恨这个女孩子。
  为什么呢?
  这是种很奇怪的情结,他觉得小卉扼杀了一个可以让他实现设想的机会,他本来可以给小孩买玩具,让小孩有一个和他不一样的快乐的童年。
  很奇怪的情结。
  天黑了。
  有点冷,湿冷湿冷的。
  夜幕下的街道了无生气,路人如鬼魅闪过。
  无征兆地,想起前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场景。
  胸口哆嗦。
  近三小时,理想中的猎物未出现。
  有团火在心头烧着,越来越猛烈,这些人都在和我作对,不是吗?要不然为什么一个晚上,一个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刀子像头笼子里的困兽,漫无目的四处游荡,有的,一定有的,我只不过想要点路费,真的,就一点路费,最后一次。
  杂货店、麻将馆、台球室、游戏厅、服装铺,都关门了。
  昏暗路灯下,一家残旧店面孤零零出现在小胡同口。
  蹲在马路对面,很久,也许,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寿衣店。
  一个女人一直在里面埋头做纸人,看不清模样。
  印象中,附近没这家店,也不确定,这三天,总在迷糊状态。
  无所谓了,但愿店里有现金。
  但愿,这个寿衣店,会是通向新世界的码头。
  他掏出兜里弹簧刀,打开。
  “当——”在暗如地狱的夜里回响。
  他使劲咽下一口唾沫,攥紧手心的刀,快步奔进去。
  是什么让我心生恐惧?就算第一次持刀抢劫,也未有这般惊悚,不到十米距离,跑得双脚发软,沉重如灌了铅。
  奔入店里,惊慌中撞翻门口的两个纸人,那竹枝在脚底“嘎吱”作响,刀子突然想到,那颗人头被拧下来的瞬间,是否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刀刃在黄色灯泡下闪光,晃眼。
  他颤着嗓子大喊道:
  “把钱都给我,快!”
  弹簧刀递到埋头做事的女人颈上,几乎入肉。
  灯下,女人抬起写满不知所措的脸。
  长发,卷的,鼻子上,有颗痣!
  人头。
  那颗人头。
  它竟然没被偷走,一直在,一直都在。
  他尖叫,夺门而出,滚至门外,手脚并用,爬到街心。
  一柱强光射入视网膜,耳旁传来汽车轮胎与水泥路面急剧摩擦的声音,刺耳,令人恶心。
  接着,他看到自己在夜里飞起来,风吹过,乌沉沉的大地把他揽入怀中,闭眼那一刻,惊骇的人头,占据整个世界
  很长的梦。
  躺在摇篮中,母亲唱着童谣,轻轻拍打他的胸口,父亲手掌滑过脸庞,两人相视而笑,静谧,安全。
  后来又是无边大草原,踩在绒绒草上,又跳又笑,天很蓝,蓝得透明,远处,一个孩子,如花蕾绽放,蹒跚而来,咿呀作语。
  七彩绚烂,高山流水
  一匹闪烁夺目的瀑布悬挂在面前奔腾而下,刺耳轰鸣。他站在旁边,努力仰头,发现这瀑布几乎没有尽头,仿佛从宇宙深处倾泻出来的天河,无穷无尽,声势骇人。
  就这么站着,看着,像在等待什么,时间,静止
  很久很久,轰鸣声中,有人在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有时很快,有时很慢,竖起耳朵,很用力去听,还是没听出来。
  头开始痛,剧烈地痛,要炸开般。他想把头抱住,全身无法动弹,喉咙发干,眼皮跳动,远处,有隐约白光,缓缓移至眼前,缓缓地,移至眼前。
  醒来。
  四面白墙,刺鼻的医用酒精味,一个中年护士在口罩后面冷漠看着,低头,左手捏住针尖,送进他右手的血管里。
  怎么会感觉不到痛呢,他觉得很奇怪,转动眼珠,原来,身上缠着纱布,可能,这纱布让我没了知觉吧。
  护士走了,开始打量眼光所能触及的周遭。
  闹哄哄的病房,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断续呻吟,很压抑,让人绝望。
  好一会儿,医生模样的人来了。
  扒开他的眼皮看看,没说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问医生什么问题。
  几秒钟沉默,躲在口罩后的嘴巴说话了:
  “撞你的人跑掉了,赶紧联系你的家人,交押金,否则,用不了药,你的情况很危险,必须用药,今天,记住,今天就要交钱,明白吗?”
  十六岁的刀子想咧开嘴笑,动了动嘴唇,没笑出来。
  活该你们要不到钱,我没家人,你们要不到钱的,今晚,我就溜掉,你们上哪儿要钱去,哈哈,上哪儿要钱去?
  点点头,“嗯”一声。
  医生走了。
  试着动动身上的胳膊和腿,还好,都在,就是头很痛,没关系,只要能走,就没关系,很快,我就能奔跑在深圳的大街上了。
  歇息一下吧,今晚,我就走,我没钱给医院,他们也会让我走的,不过我不告诉他们,就让他们着急,哈哈。我要去深圳,今晚,一定要去。
  可到底为什么要去深圳呢?有点糟糕,竟想不起原因,可能头被撞坏了,这也没关系,印象中,我一直是个想做就做的人,没原因就算了,反正是要去。
  他百无聊赖地看窗外的树叶,密密麻麻,把阳光都挡住了,那有多少片树叶呢,一片,两片,三片,四片很多,数不完。
  床边来了个人,看他。
  小卉。
  眼睛通红,怯生生的。
  “你醒了?你睡了很多天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翻你手机,看到短信,就给我打电话,把我叫来了。”
  这些杂碎,如果不是手脚还没好,我会跳起来揍他们一顿,把牙全给打掉。
  “我来是想找你帮忙,我现在很怕。”
  小卉吸着鼻子,抽泣道。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妈不见了。谁都不肯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爸老不回家,我不知道怎么办,想让你帮忙找我妈。”
  你妈关我什么事?没看到老子躺在这里吗?
  刀子觉得很烦,可不好意思拒绝,随口回道:“行,我帮你找,你妈长什么样?”
  “我把照片带来了,你看,这是我妈,她不见好几天了,就是出事前三天还在的,她平时喜欢”
  照片上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富人家真懂保养,一头卷卷的长发,可惜,鼻子上有颗痣。
  很熟悉。
  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如重石猛击,大白天,他感到有人在耳边吹气。
  全想起来了。
  人头。
  是那颗人头。
  旅行袋里,烂木板后,寿衣店中,人头。
  小卉的妈。
  拼命咬牙,不让自己大声叫出来。
  能感觉到身上每个关节都在“咯咯”响。
  怎么会是这样的?
  “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你怎么了?”
  没回答,他突然觉得,小卉其实很可怜。
  “没什么,你先回去,我帮你找。”
  小卉走了,将信将疑。
  天黑了,记不清这是第几个黑夜。
  他决定,去报案。
  可怜人,小卉是个可怜人,她是我女朋友,她妈死了,她还不知道,我什么都帮不了,但我见过人头,两次,只有去报案,才能让警察抓到凶手,至少能让小卉有点安慰。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内疚,还是要去深圳,可不想背着愧疚去,要帮她这个忙,义不容辞,我已经是个男人了。
  晚上八点半,他从医院后门跑了,还穿着病人的衣服。
  除了个手机,身无分文,还好,医院到熟悉的派出所不是很远,走路估计半个多小时。
  就这么走着,人人在看他,无所谓了,你们以前不都这么看我的吗?
  路很长,走得很累。
  头痛,像有人拿锤子在击打,一阵一阵。
  走了十多分钟,走不动了,蹲在路边,用未去掉纱布的手臂抱头,大口喘气,低低呻吟。
  露天大排档就在旁边,人声鼎沸,推杯换盏,每个桌上都热气腾腾。
  摇晃着站起来,走到最外面一桌前,抄起桌上的白酒,转身离开。
  “喂,你个”
  站定,回头,看着那个油光满面的男人。
  那人讪讪坐下,嘴里不停嘀咕:
  “妈的小王八,这什么世道。”
  头顶树叶“哗哗”响,坐在街边树下,就着路灯,把大半瓶白酒全灌进肚子里。
  头很快就不会痛了,只要喝醉,头就不痛。
  胃是空的,酒精在里面沸腾,搅动,有点抽搐。
  头,真的不痛。
  捂着胃,走在影子里,世界是扭曲的。
  派出所。
  想吐,抑制不住地想吐。
  手扶着派出所外墙的墙根,酒全吐出来了,恶臭不已。
  墙的那边,两个声音在对话,清晰可辨。
  “太惨了,头都被割下来藏旅行包里,你说这女人得遭多大罪,唉。”
  “十几岁小孩儿就这么残忍,抓到最少就是个无期徒刑,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肖警官的声音,尖着嗓子。
  走在夜里,步子凌乱。
  他们果然认为小卉她妈是我杀的。
  无期徒刑,听说,就是关一辈子。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对我?
  我是你们眼中的垃圾,那你们是什么?
  可曾帮助过我?
  可曾信任过我?
  我的父亲,母亲,亲人,老师,同学,你们都在哪里?
  十六岁的少年,伤痕累累,坐在午夜的街心公园里,放声大哭,无人过问。
  有个声音在附和。
  嘹亮的啼哭,从亭子长凳上传来。
  刀子止住呜咽,眯起眼睛望去。
  石凳上,襁褓中的婴儿。
  他想站起来,可是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啼哭。
  你和我一样,是别人不要的孩子。
  刀子,爬着,让自己缩到石凳上,哆嗦着手,抱起婴儿。
  鼻子里有东西流出来。
  血,浓稠的血。
  一滴一滴,止不住。
  摸出手机,可是眼睛已经开始看不清东西了,按了很久。
  “喂”
  “是我。”
  “刀子,你找到我妈了吗?”
  “”
  “刀子,你说话呀。”
  “我找到你妈了。”
  “真的呀?在哪里?你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给你讲个故事,那天我抢到个人,他手里提着旅行包。”
  不知道讲了多久,周围越来越模糊,血不停地淌,袖子擦,止不住,被浸透,漫到婴儿的衣服,斑斑点点,像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时看到的牡丹花。
  冷,黑,什么都看不见,瀑布,那条瀑布,来了,“轰隆隆”,我来了。
  二○○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早起晨练的老人,在街心公园长凳上,发现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全身僵硬,血迹斑斑,弓着腰,没有心跳,没有呼吸,那怀中,护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嘹亮的哭啼声,迎来了二○○八年平安夜的早晨。
  我是个义工,辅导过无数人们所认为的不良少年,其中一个女孩子令我记忆深刻,家境富裕,但叛逆,倔犟。这个故事是她告诉我的,她还说,其实,警察早就抓住了杀人者,那个提着旅行包的薄弱男孩儿,因受不了母亲在学习上的逼迫,最终割下母亲的头,分开弃尸。一个家庭瞬间解体,父亲不久再娶,弟弟被抓,小卉跟着小姨过,小姨,长得和妈妈很像,一样鼻尖上有颗痣。
  这个女孩,就叫小卉。
  好了,今晚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感谢您的收听,我们明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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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25 07:34:4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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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夜 大厦

  凌晨一点,万籁寂静,这里是您的老朋友夜枯兰官,欢迎收听《夜半一点钟》。
  今天碰到个事儿。
  被打劫了。
  中午和一个报社的记者朋友吃饭,约好在川菜馆。馆子地方比较偏僻,我不是很认得路,七转八转,还是没能进到里面,只好把车就近停下,穿过巷子,步行过去。
  巷子里,很杂乱,电线交错,门窗歪塌,一地污水,有些地方,要弯下腰才能通过。
  夜枯兰官常自诩,十年侦探生涯,练就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不过今天看来,要么是吹牛,要么,就是真的老了。
  等察觉有异样时,身后已经被一个尖锐的物件抵住。
  “别动,老子拿刀顶着,身上的钱包、手机还有车钥匙,全给老子掏出来,别耍花样,不然捅死你狗日的。”
  心里很不是滋味,谈不上怕,就觉得窝囊,可还是把东西都掏出来,托在手上,任由身后的那位仁兄拿走。
  顶在腰上的物件离开了,然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转身,摸出金属打火机,照着劫匪的脖子砸过去,这个力度我很有把握,不会打出事,又能让对方大脑有瞬间的短暂昏厥。
  等我把他按在地上,掰过头来时,愣住了。
  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我想,称其为孩子,或许更合适。
  头发几乎长到肩膀上,染成黄色,戴耳环,刚被按倒时眼神凶狠残忍,如困兽。
  很难想象,这种眼神来自一个孩子,让人不寒而栗。
  他在地上拼命拱着,想挣脱压制,嘴里发出低吼声,像受伤的狼。
  十分钟后,他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恐惧,脸色苍白,嘴唇发抖,那是一个孩子做错事后的表情。
  “叔叔,我错了,求你放了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这让人不好受。
  手松开。
  “你走吧,回学校读书去。”
  这算纵容吗?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圣经》里,耶稣认为,孩子犯错是要给机会改正的。
  我被从地上跃起的孩子一刀捅在手臂上,鲜血喷涌,破肉入骨。
  突如其来。
  他为什么就不给自己机会呢?
  从医院到公安局,再从公安局回电台,一路上我都被一个问题揪住心。
  是什么让少年变成一头残暴的野兽?
  如同上一集《抢劫》中的刀子一样,竟以抢劫来填补无聊空虚的青春,以抢劫来获取成人世界的关注,最后以悲剧收场。
  谁做错了?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成人,无疑要承担责任。
  可能是他的父母,可能是他的亲人,可能是他所处的环境,不管怎么样,这个成人的世界,必须要有反思。
  好了,让我们进入今晚的不可思议事件。
  这是听众代表招待会的第三个故事,讲故事者,是一个普通公司职员,他说,要给我们讲一个关于大厦的故事。
  准备好你的听觉了吗?
  夜半一点钟,黑暗最深处。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坐在椅子上发呆。
  脸上有点湿,他刚才训斥我时,喷在我脸上的。
  那口水,像硫酸,能感觉到正在皮肤上“吱吱”地沸腾腐蚀,烧烂了早就麻木的自尊心。
  我叫范进,和中举的那个人同名。
  大学毕业,年过三十,离开学校多久,就在这家公司做了多久。
  到底多久?有些模糊。
  他们总在背后挫我,孤僻,怪异,他们老这样说。
  困乏,无力,低落,整夜做噩梦,早上醒不来,这个星期,已是第四天迟到,迟到十分钟。
  被骂了半小时,是的,我该死。
  我在想,可能是患上某种隐蔽的绝症,病态的细胞正在拼命吞噬躯体,某个阴霾的清晨,我会沉睡不醒。
  如果我死了,肯定就不能来上班,这属于旷工,经理得知后,会不会继续痛骂我?
  如果我死了,我想,这栋大厦里,不会有人惋惜,这张小格子办公台,一平方米大的地方,从毕业后,我就在这里,一直没动,格子外的世界,很模糊。
  机械般地做完事情,千篇一律的文案,下午六点钟,我在想,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我从未九点前下过班,经理会扔过来很多事情让我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一次,他让我一个人把会议室的椅子和桌子全部搬到天台去,我不知道搬上去干什么,那天晚上我搬到十一点。
  我才一米六八,一百斤,五十张桌子,两百张椅子,有点累。
  第二天,他让我把桌子和椅子,从天台,搬回会议室。
  一米六八,一百斤,五十张桌子,两百张椅子。
  七点钟。
  天黑了。
  我的脸贴在玻璃上,有点冷。
  窗外霓虹灯闪烁,像千万双眼睛,在窥视。
  深吸一口气,二十三楼,俯瞰下去,蝼蚁,甲壳虫。
  反胃,眩晕。
  我有恐高症。
  九点钟。
  同事陆续离开,匆匆忙忙,面无表情,无人看我一眼。
  经理走过来,居高临下,瞥一眼呆坐在格子里的我,走了。
  他们本来就没当我存在。
  走到街上,不敢回头,逃命般挣脱,大厦,阴沉的大厦,正在背后,狰狞。
  奔到地铁口,脚步慢下来。
  每一个城市的地铁口,都像匍匐在地表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或干净或肮脏的躯体,鱼贯而入。
  地铁通道。
  一个流浪汉,长头发,长胡子,全身污糟,盘腿而坐,拿一副扑克牌,排过来列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在和自己玩牌。
  半年前,我路过这里,他突然抬起头,冲我微笑问好,未及反应,又低下头,继续玩牌。
  如果我在这座水泥城市里,还有个朋友,那么,就是他。
  从那天起,无论多晚,我都要来陪我的朋友一会儿,看他打牌,有时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玩牌,路人,有些惊讶,旋即又变成冷漠,还有些外国人,举着相机拍照,嬉笑,然后走开。
  他们怎能理解?
  我的朋友正在派牌的手停下来,扭过脸,看着我,表情怪异。
  “你心情不好?”
  我努力让自己挤出个笑脸,回道:“没有啊。”
  他愉快地笑着,说:“别骗我了,我看得出来,哈哈。”
  “怎么会看出来呢?”
  他凑近我的脸,神秘地说:
  “我当然知道。每一座大厦,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秘密。”
  “哈哈,那你知道我什么秘密?”
  “我知道你今天被人骂了,还知道”
  “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你很想那个人死,哈哈。”
  半年,今天才发现,我的朋友,幽默风趣。
  晚上,回到出租屋,和衣躺在床上,莫名的焦虑如蒸汽升腾,弥漫在胸腔里,弥漫在脑海中。
  我在焦虑什么?
  天蒙蒙亮,沉睡过去。
  第五次迟到。
  走到大厦楼下,鼓起勇气,仰头望去。
  一个一个小窗户,隐约反射流光。
  很高,真的很高。它在俯视我,能听到“哈哈”的笑声。
  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压抑。
  脑袋“嗡嗡”响,缺氧,四周摇晃,眼球跳动。
  书上这样说,颈部长期不良姿势使韧带增厚,骨质增生,曲度变直,椎间盘蜕变,造成脊髓,神经根,椎动脉,交感神经的压迫而出现颈部疼痛,头晕恶心等症状,严重者可致瘫痪,多见于伏案工作者。
  不管是否颈椎坏掉,我都憎恨这栋大厦,从第一天,就开始不可抑制地憎恨,让我每天喘不过气,艰难活在压抑中。
  没有反抗,若干年过去,一次反抗都没有,是的,我生性懦弱,恨,却不敢离开。
  今日,憎恨,到临界点。
  坐在格子里,最好的结果是,在他的痛骂中倒地,抽搐死去,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对一具尸体嘘寒问暖。
  那也不好。
  我说的是,如果有人对我嘘寒问暖,那也不好。
  不会应付。
  我不懂应付别人的关心,哪怕只是对我打个招呼,我也要花五秒钟时间来思考怎么回应对方,这样很不好。好在这种情况不常发生,没人愿意和我接触。
  “砰”。
  巨响,从经理办公室传来。
  门打开,他低着头,走到格子前。
  今天,他不会放过我。
  “把昨天日报表给我。”
  沙哑,阴沉,像破风箱。
  他想怎么样?
  “把昨天的日报表给我,听到没有?”
  文件堆里翻找,五分钟,没找到,明明记得昨天晚上做了的。
  他突然以极快速度,抓起我左手边一张纸,转身离开。
  纸被提起瞬间,看到大标题,原来,日报表一直在眼皮底下。
  他的脸,极苍白,望之生惧。
  想起通往阴间的纸人。
  哦,纸人,不会有这般沉重的脚步。
  他不骂我了?可能要等等吧,等老总来了,在他面前骂我,嗯,他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格子,茫然四顾,没人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此时,我倒地不起,他们会不会抬起头来看一看呢?
  上午,出奇清闲,当然,不是没事做。
  不想做。
  很奇怪,我很想,强烈地想,想被痛斥,骂进骨头里,然后倒地,死去,这样,就会有人看我一眼,而我,不用花五秒钟思考如何应付他们的关心,这样挺好的。
  中午十二点,还是没出来骂我。
  有点沮丧,缓缓站起来,脚有点麻。
  “咚”。
  沉闷撞击声。
  经理办公室传出来的声音。
  猝不及防地,尖锐惨叫声几乎要把我的心脏刺穿。
  经理助理吴爽,踉踉跄跄跑出来,呜呜呀呀,连哭带喊。
  经理,用美工刀割破手腕,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骂我呢。
  来了一大群警察,盘问了许久,不得要领,折腾到下午五点半,这么些年,只有今天能按时下班,因为,有人死了!
  大厦,吞噬了一个人,不知道吃下去的味道怎么样,哈哈。
  五点五十分,走在地铁过道里,我的朋友,依然自言自语,跟另一个自己打牌。
  “你在玩什么?”
  看不懂。
  “玩盖大楼。”
  “哦。”
  “知道盖大楼怎么玩吗?”
  “我不会打牌。”
  斜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玩味。
  没说话,低头玩牌。
  我的脚有点麻,蹲久了。站起来,我说:
  “走了,你玩吧。”
  呜碌呜碌。
  有点诧异,转头,他在对我说话,只是,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你报仇了。”
  “嗯?”
  “你报仇了。”
  “什么意思啊?”
  “骂你的人,今天死了,哈哈。”
  我的朋友,在傍晚地铁通道里,兀然神经质地大笑,枯长发须掩埋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知道?”
  “会玩盖大楼吗?”
  “不会,怎么?”
  “来来来。”
  他朝我招手。
  我又走回去,蹲下,看他。
  “这是窗户,”他指着竖列起来的牌,道,“窗户排起来,就成大楼。你知道第三张牌是什么吗?”
  牌翻过来放的。
  摇摇头,回道:
  “我不知道。”
  他像受了极大鼓励,兴冲冲抽出第三张牌,在我眼前晃动。
  小鬼。
  他盯着我,眼睛,鬼火般,盯着我,良久,低低传来一句话:
  “大厦,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秘密,这次是小鬼,你没猜中,下次再猜。”
  “你到底是谁?”
  没回答,低头玩牌。
  脊背有点发凉。
  站起来,转身离开,拥挤的地铁通道,远远传来我的朋友,这个有精神病的流浪汉发出的声音:
  “小鬼,我赢啦。”
  那天夜里,瞪大眼珠到天亮,我想,可能是神经衰弱。
  经理死了,半天时间,新的经理上任。
  挺友善的,至少没骂我,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没再迟到,夜里等天亮,怎么会迟到?
  他食指关节有节奏敲着办公桌,施舍一个笑容,说:
  “你是老员工,现在正是需要为公司分担的时候,这些报表,以后都由你做吧。薪资待遇方面,年底我会和人事部争取。”
  到年底还有九个月。
  没有改变,每天加班到十点,还是没人看我一眼,他们觉得我古怪,像病菌,不愿接触。
  那天过后,我的朋友,在地铁通道里消失了,连同他的扑克牌,消失了,无影无踪。
  时间于我而言,没有概念,今天重复昨天的日子,汹涌人群中,还是一人佝偻存在,背负大厦巨大压迫感,夜里,如有万千恶鬼蹲坐在胸口,艰难喘息,透不过气,幽暗的出租房,徒剩四壁,望着密集防盗网外的月和星,会想起地铁通道里的朋友。
  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四月十三号,晚,十一点。
  把所有灯都关掉,拉上窗帘,独坐在会议室里。
  黑暗,如地狱深处升腾而出的黑暗,团团围住,这种感觉,多么充实。
  我喜欢这样。
  事实上,我经常这样。
  告诉你一个秘密。
  读书时,老师说,没有光源,就没有反射,物件不会被看到。
  那是错的。
  美工刀在黑暗里,发出淡蓝色光芒,你见过吗?
  黑暗里,想起大学时代。
  一直没什么朋友,上学,放学,吃饭,运动,都是一个人。
  当然,运动的次数屈指可数,激烈的冲撞让我心悸。
  陪伴我的,是一把十五厘米长的美工刀。
  那真是把好刀呵,夜里,竟能发出淡红的光,常常想,如果用血,来喂它,不知是否红光会更妖艳?
  我可没这么做过,意思是,没在上面涂过自己的血,别人的血,那更不可能。
  凌晨时分,趁他们熟睡,我会用它,一笔一画,在墙上刻自己的名字,刀片切入墙壁,白色粉末如雪花落下,甚至能听到“扑哧扑哧”的声音,真的,不骗你,你能听到的。
  毕业离开那天,我拎个单薄行李,走到宿舍门口,回头望去,触目惊心,一片墙密密麻麻的,全是“范进”,或深或浅,形状各异,让我想起墓碑,奇怪,居然能联想到墓碑,但我真是这样想的。
  那堵墙一直留在心底最深处,象征着什么不甚清楚,只知道怕,如果有一天,你扭过头,无意间,看到面前一堵墙,上面堆砌着你的名字,从上到下,如垒尸,如群蚁,你怕不怕?
  我现在不怕了。
  习惯是种可怕的力量。
  喜欢用刀片刻名字,上瘾了,不握住刀,会恐惧,用它刻下“范进”,一个又一个“范进”,从内心洋溢出快乐,充实。
  此时,桌面,已挤满我的名字,从左到右,无一空白,嗯,今天不错,整齐,十分整齐。
  凌晨一点。
  “吱呀”。
  外面,好像有人,打开办公室的门。
  这么晚,谁进来?
  被发现桌子是我刻的,会很糟糕,想起要被骂,心里哆嗦。
  赶忙收起刀,藏进兜里,蹑手蹑脚走到门前,贴上去,听着。
  没动静。
  刚才我听错了?
  许久,脚有点麻。
  真是听错了。
  扭开门把,晚了,要回家。
  转两个弯,到玻璃门前,正待掏出门卡,不对,有动静。
  “呜呜”
  有人在哭。
  丝丝入耳,声音不大,却清晰,从经理办公室传出,渗过门缝,直扑向我。
  我记得,经理离开时,门被锁上,除了有钥匙,无人能进去。
  经理半夜回来做什么?
  很踌躇,到底要不要去看?
  去,他问我半夜做什么,怎么回答那张桌子,没法解释,他明天一定会看到。
  不去,似乎不好,他哭得如此伤心,总不能转身走开。
  犹豫间,发现,那门,虚掩着。
  死一样的漆黑从门缝后面汹涌而来。
  里面的人,哭得如此伤心,断断续续,难道,他和我一样,没有朋友,没有伙伴?
  虽然不晓得该安慰他什么,但我想,过去看看,也是好的,他和我,一样可怜,是的,我听得出来,他很可怜。
  轻轻推开门,竭力不发出声响,可是,仍避免不了,“吱呀”一声,在空旷的午夜大厦里,回荡。
  有个人,坐在经理靠背椅上,背对我,面朝窗户,耸动双肩,哭泣。
  长头发,应该是个女的。
  “你好,你没事吧?”
  能想得出来的话,只有这一句。
  没回答。
  想走近看,刚迈出一步,这个看不到脸的女人,突然尖叫道:
  “别过来!”
  “我只是”
  “别过来!”
  声音,有点熟悉。
  想告诉她,我先走了,本来我就不是个受欢迎的人,她让我别过去,也是正常的。
  话还没出口,椅子上的女人,“噌”一下站起,低着头,直冲过来。
  未及反应,已到面前,本能向左踏出一步,哪知,她也正欲从左穿过,撞到一起,慌乱间,看到她的脸。
  五官扭曲,血迹斑斑,狰狞。
  可我,还是能认出来。
  吴爽。
  她怎么会有钥匙?
  她为何这样伤心?
  还有脸上的血
  疑问产生于瞬间,很快,她从门口跑出去,鬼魅般消失了。
  呆立一会儿,窗外,子夜,城市霓虹灯依旧闪烁。
  重归宁静,似从未有人来过。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才感觉到不舒服。
  适才,办公室里有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我从小就不能适应。
  玻璃门,近在咫尺,门后面无尽黑暗,死寂,恍惚间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我。
  猛一转头,背后的消防通道,门,开着。
  门后面,闪过半张脸,瞬间闪过。
  经理。
  是经理。
  是那个死去的经理。
  他,在凌晨的消防通道里,出现。
  消失。
  楼道里,回响着匆匆而下的脚步声。
  咯噔,咯噔
  凌晨三点,坐在宿舍窗前,防盗网把天空割得支离破碎。
  远处,一栋一栋大厦。
  黑糊糊的窗口,仿佛眼睛,窥视蝼蚁般的众生。
  风吹过,搅动黑夜,我开始想念他,我地铁通道里的朋友。
  他说:“每座大厦,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秘密。”
  凌晨,坐在宿舍里,四面墙壁,密密麻麻,垒叠无数个“范进”,如大厦的窗口,如亡者的墓碑,从墙壁后面,从地石之下,窥视,并窃窃私语。
  我想念我的朋友了。
  地铁里的朋友。
  满脸血污的女人。
  消防通道内的半张脸。
  他们,都在我生命中短暂出现,又消失,我们唯一的交集在于,同是藏在这个世界光鲜亮丽的水平面下。
  天边打来次日的第一道阳光。
  开始迷糊睡去,人人行走在阳间时,我把自己沉入地狱。
  看见自己的躯壳,站在十字街头,周遭无人,只有红绿灯在不停跳跃,惊讶纳闷间,仰头望去,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脸谱,躲在大厦中,诡异莫名,贴在冰冷玻璃窗上,或嬉笑,或狰狞,将我团团围住,大声尖叫,世界开始旋转
  醒来时,大汗淋漓,坐着发了会儿呆,时间到,提个干瘪的包,上班。
  看到吴爽,她正从经理办公室出来,游散在空气中的眼光察觉到我在看着。
  她很平静,一泓湖水。
  我有很要命的病,困乏,无力,低落,呆滞,敏感,多疑,容易紧张,整夜做噩梦。
  据说,是抑郁症。
  我的大脑里,缺两样东西。
  羟色胺和去甲肾上腺素。
  忘记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它说,抑郁症病人最后小脑会缩小,还会有自杀倾向。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抑郁症病人,会不会有幻觉?
  我怀疑昨晚是幻觉,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的病,已经入骨入髓了。
  一天都没人用过会议室。
  假装无意,踱步进入会议室,窗帘如昨晚,紧闭,那中间第三张桌子,如白色墓碑,上面刻满“范进”。
  昨晚,不是幻觉。
  眼下,要先把桌子藏起来,被人看到,会很糟糕。
  犹豫不定间,有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恶鬼般,凌厉。
  玻璃窗上,倒影清晰,一个女人,全身大红,站着,不动。
  吴爽。
  我没有转身。
  她在看我。
  我知道的,她在看我,从玻璃窗的倒影中,看到这个女人的怨恨。
  许久,她,转身离开。
  我一米六八,一百斤,那天,将一条破布搭在桌面,把它搬到天台,暂时,能够存放,再多,就藏不住了。
  第五张。
  晚上九点,下班。
  地铁里,人头涌动。
  最近,我走过这里,总会驻足看看。我想,我的朋友,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带着他神秘的扑克牌,回来。
  “会玩盖大楼吗?”
  刹那间,有些恍惚,转身,我的朋友,地铁通道里的朋友。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一时间竟不知和他说什么,过了五分钟,开口问道:“最近,你跑哪里去了呀?”
  很奇怪,我居然能露出很自然的笑容,本想称呼一声“朋友”,想想,还是没出口。
  他马上惊慌起来,四处张望,半晌,抓住我胳膊,悄声说道:“好可怕,我被他们抓去铁屋子里锁起来了,他们很凶恶,说要送我回老家,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谁抓你?为什么要送你回老家?”
  他又绽放出得意的笑容,哈哈大笑道:“那些穿制伏的,怕我影响大家呗。我聪明,跑出来了,你看,又找到副牌,能盖大楼了。”
  右眼角,有块新的疤痕。
  “你的家人和朋友呢?”
  “嘘,不要说话,小心被人听见。”
  “被谁听见?”
  “大厦里的东西。”
  “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凑近,慢慢凑近,一字一句,说道:“每座大厦,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秘密。”
  这让我觉得恐惧。
  “你到底是谁?”
  他拉着我,很热情,邀请我蹲下去。
  “你看看,这是我盖的大楼,猜一猜,第三张是什么?”
  “是小鬼,我说对了吧?”
  他一下跳起来,咧开大嘴,摇头晃脑,大喊道:“你又错了,你又错了,不是小鬼,是”
  抽出第三张牌,反过来,往地上一摔,尖叫:
  “哈哈,是半张脸!”
  果真是半张脸。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扑克牌,皱巴巴,残旧不堪,一张小鬼,被擦去半边,留下另一半脸,在牌上斜着眼睛,窥视我,阴笑。
  消防通道那半张脸,还有楼道里,空旷的脚步回音。
  全身发冷,发烧了吧。
  医生说,药不能吃过量。
  站起来,走进不知去往何方的都市人流中。
  “大厦是魔鬼,你要小心。”
  扭头看去,我的朋友,在专心“盖大楼”,那半张脸,落在边上,眉头紧皱,心事重重。
  又过了一个星期。
  整个星期,搭公共汽车上下班。
  不想经过地铁通道,怕,怕见到我的朋友。
  凌晨一点钟,我想,可以下班了。
  他们把活儿全丢给我,在别人眼里,我是个老实巴交的机器,不声不吭,绝佳的推诿对象。
  很糟糕,上班忘记带药,到了夜里,头愈加沉重。
  今天电梯有点慢。
  电梯口的顶灯,没亮。
  黑暗中,电梯上的读数屏,泛着浓稠血液一样的鲜红,缓慢地,变换级数。
  一楼。
  二楼。
  三楼。
  十三楼。
  数字停了。
  五分钟,数字一直没变过。
  十三楼。
  “吱呀”
  背后的消防通道安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风钻进衣领,冷颤。
  回头,“砰”一声,又关上。
  滑稽的念头,难道是地铁通道里的朋友,来看我?
  走到紧闭的消防通道门前,停住。
  我没出声。
  门那边的人,没出声。
  他还在。
  喘息声。
  知道吗?得抑郁症的人,听觉特别灵敏。
  无数个子夜,耳朵贴在大厦外墙上,我甚至能听到里面某个角落传出的绝望哀号,大厦,是活的。
  是沉重阴霾的生命体。
  一如此时隔门而站的人。
  他是谁?
  是人?还是
  这种强压不住的念头让我突然很有快感。
  开始神经质“哈哈”笑起来。
  凌晨,消防通道。
  大大方方地推开门,很想和他打个照面。
  门后,空空如也。
  盘旋而下的楼梯,如深井,往上涌动寒气。
  “叮”。
  电梯到了。
  很不舒服的昏黄色光芒,从里面散出来,四处逃逸。
  电梯很挤。
  人太多了,我被夹在中间,不能呼吸。
  还好,大家很安静。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不说话,沉重阴霾的生命体。
  没有表情,冷漠,像大厦的落地玻璃,贴上去,很冰。
  十三楼。
  电梯又停下。
  就在十三楼。
  “叮”。
  门打开。
  吴爽。
  穿着大红长衣的吴爽,直直站在面前。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手,一直按在下行键上,没松开。
  无所谓,她要按一小时,我都无所谓,无亲无友,谁在乎我早半小时回家还是晚半小时回家呢。
  倒是担心电梯里其他人着急。
  依旧安静,他们没说话,目光呆滞,无任何反应。
  我想问吴爽,刚才楼梯里的人是不是她,想想,又不像。
  她向前迈出一步,进电梯了,缩在最角落的地方,面朝壁,不动。
  这么多人,她竟挤得进去。
  今天电梯很慢。
  十二楼。
  十一楼。
  十楼。
  吴爽在自言自语。
  说的似乎是方言,听不大懂,像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叮”。
  一楼到了。
  没理会她,毕竟,她一向当我不存在。
  比她先出电梯。
  走了两步,大厦保安过来打招呼。
  “怎么这么晚下班?整栋楼就剩你一人了。”
  回头望去,电梯门大开,没合上。
  里面,空空如也。
  一个红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后门。
  回到出租屋,凌晨两点。
  关灯,坐在床头,刚闭上眼睛,就看见,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范进”,都咧开嘴大笑,旋转着,跳跃着,压下,揉挤,又张开巨口,无数的巨口,狠狠噬咬我的躯体,能听到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开始觉得恐惧了。
  发自内心的恐惧。
  是的,我的病,已在加重。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
  “妈的,你这个女人欠揍是吧?”
  会议室里阵阵怒吼。
  门开了,吴爽面色铁青,匆匆出来,后面跟着销售部经理,不依不饶。
  “吴爽,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提议压下我们百分之三的提成?知道我损失多少钱吗?那是白花花的钱,我的钱。”
  这个女人止住脚步,回敬道:“哟,高大经理急了?您不是号称财主嘛,这点钱算什么,权当是给我们几个加菜了,怎么着也该你放放血了。”
  “臭娘们,你”
  吴爽突然阴森问道:“想动手打我?来啊,动手啊。别以为只有你才知道要自己的利益,这年头,累死累活,不为自己,天诛地灭。”
  高经理愣在原地,等吴爽走远了,才反应过来,无可奈何,只能破口大骂。
  “妈的破鞋,就是一破鞋,得瑟什么呀得瑟,不就和孙扬有一腿嘛,得,逼得老孙又割脉又毁容,就是死不掉,现在又把腿伸给陈治这个娘娘腔,妈的,都是一班”
  话没说完,经理从办公室走出来,高经理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和着口水一起咽进肚子里,愤愤不平。
  经理假装没听到,面无表情。
  大厦,是用一张一张的钱,糊起来的。
  大厦里的人,是用一张一张的钱,糊起来的纸人,钱被烧掉,他们就会消失。
  如果被烧掉半边脸呢?
  孙扬,我一直以为他死了,原来没有。
  不奇怪,这栋大厦,除了工作,没人愿意和我来往,他死了,还是活着,我又怎能知晓?
  原来,消防通道里的半脸人,是他。
  每座大厦,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秘密。
  下班,黄昏,漫无目的行走。
  竟走到地铁入口。
  犹豫,下了自动梯,直走,左拐。
  我的地铁通道里的朋友。
  他还像往日一样忙碌,把牌打散又叠起,又打散,又叠起。
  我蹲下。
  他没有理会我。
  “朋友,你的大楼,还没盖好?”
  第一次称呼别人为朋友,这让我有些别扭。
  “为什么要盖好?”
  他没抬头。
  “你不是一直在盖吗?”
  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哧,你真幼稚。事情怎么就只看到表面?”
  “啊?”
  他很不屑,道:“我是在找大厦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每一座大厦,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秘密,既然是秘密,又怎能告诉你?”
  无言以对。
  良久,我艰难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哈哈大笑,显得非常愉快,道:“我是什么人?是神经病。”
  “你”
  “你们不都这么认为吗?”
  “我不认为自己在和一个精神病患者对话。”
  “嘿嘿,那你认为我是什么?”
  “我把你当朋友。”
  说出来,心里,轻松了。
  我的朋友,没说话,使劲抹把脸,托腮,发呆。
  良久,他问我:“你觉得快乐吗?”
  我没回答。
  “你不快乐。”
  “这个话题,有点矫情。”
  我的朋友,自顾自地说下去,道:“大厦,藏了很多秘密,大家都不开心,孙扬不开心,吴爽不开心,老高不开心,你也不开心,大家都不开心,这个城市里,每座大厦中,都有许多人不开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脊背上的毛细血孔一下紧缩起来,有点冷,从里面发出来的冷,一个地铁通道里的流浪汉,他,竟然对我了如指掌。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哈哈,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你朋友吗?”
  “我问的是你另外一个身份。”
  “我是个间歇性精神病患者,哦,不对,还是个乞丐,你也可以称我为流浪家。”
  “你太可怕了。”
  我决定立刻离开,今后,不再进这地铁站。
  脚抖。
  他突然“噌”的一下跳起,居高临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歇斯底里,露出森然白牙,他贴近我的脸,大吼道: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不敢面对,你是个懦夫,你不敢面对,你困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你们全都是这样,为什么不能简单点?我是个神经病,我就很简单,我就很快乐,啊啊啊,你们要逼死我呀”
  他双眼充血,他嘴里的热气,烘在我脸上,似乎,有点血腥味。
  挣脱开,落荒而逃,背后远远传来他的声音:
  “人哪,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放下,要放下啊。”
  心里有些东西被搅起来,混沌,时而又清晰,有些东西,要破茧而出。
  一个星期后,深夜十一点半。
  赶报表,公司里还有几个人没下班。
  走到电梯里,站定,昏暗灯光下,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灯闪了几下,今晚,可能电压不稳。
  突然,一只手,从外面直直插入门缝中,电梯,艰难地挣扎两下,缓缓打开。
  那只手上,擦着粉红色指甲油,熟悉的记忆。
  吴爽。
  她面无表情走进来,面对电梯门,不做声。
  门,缓缓合上。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突然打我电话,那该多好。
  灯又闪几下,更暗了。
  喉咙很痒,忍不住咳一下。
  她还是背对我,没动静。
  电梯坏了。
  震两下,在十三楼的地方,卡住。
  灯在刹那间,熄灭。
  令人窒息的黑暗,空气里,皮革腐烂味道,闷,极闷。
  伸手不见五指。
  可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慢慢,转身。
  这个女人,此时如此安静。
  “唉。”
  一声叹息,似来自遥远的某处角落。
  “你很怕我?”
  她突然开口问道。
  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像有个东西哽在喉咙。
  “也难怪,半夜三更穿个红衣服到处跑,脸上全是血,谁看了都怕。”
  “我不怕。”
  突然,她朝我迈近一步,“咯咯”笑着,问道:“如果,我是已死去的人呢?”
  怒火,开始疯狂在心头烧起。
  “我知道,三年前,你就已经死了。”
  她的笑声,从嘴边被只无形的手一把夺去,无声无息。
  “什么意思?”
  “你是个死人,和我一样,是藏在大厦里的尸体。”
  “好,说得好,继续说啊。”
  很疲惫,有种感觉,想摸出美工刀,在电梯墙上刻下“范进”。
  很多很多个“范进”。
  “你怎么不说了?”
  “没什么好说的。”
  “我过得很苦,范进,我快撑不下去了,孙扬,天天晚上在消防通道里守着我,那脸烂了,也不治,我又不能报警。”
  “那是你自找的。”
  吴爽,她突然尖叫起来,咄咄逼人,她质问道:“什么叫自找的?我为了活得好一点,我有错吗?啊?我有错吗?”
  “你没错,是我错了。”
  “你以为自己就很好吗?你天天像个神经病一样在桌上刻名字,偷偷把桌子藏在天台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真没错,你是具尸体,行尸走肉,脑子有问题。”
  我突然想起我的朋友。
  “吴爽,你快乐吗?”
  她像泄气的皮球,委顿,黯然道:“我快不快乐,难道你看不出来?”
  “你能放得下吗?”
  “放下什么?”
  是的,放下什么?
  阴霾,不是来自大厦。
  来自心灵。
  黑暗里,在虚无的上空,我看到自己,慢慢脱下身上结茧的盔甲,我想笑着告诉每一个人,我活过来了。
  是的,我活过来了。
  放下,放下什么?
  放下你心中的秘密,放下你心中的欲望。
  人为什么活着?
  心灵自由。
  这与大厦无关,与窗口无关,与桌上的名字无关,与别人的冷眼无关,与一切一切都无关。
  心灵,才是家园。
  “吴爽,我很快乐,祝你幸福。”
  灯亮了。
  电梯缓缓下行。
  吴爽,诧异地看我,在她眼里,我看到自己,在微笑。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跨出去前,我友好地伸手过去,握住她冰冷的手掌,曾经牵着走过大街小巷的熟悉的手掌,对她说:
  “我放下了,祝你快乐,愿意放下,就能美满。”
  她的眼眶有点红。
  春天来了,冰冻的田野开始解冻,鸟儿“吱吱”歌唱。
  走出两步,想起个问题,转头问她:
  “你认识前面地铁通道里那个经常在的流浪汉吗?”
  “认识,怎么了?”
  “哦?”
  “他叫叶增,你来之前,这里的销售部经理,后来斗不过别人,被陷害,弄得身败名裂,现在有点疯疯癫癫,在地铁里整天打牌唱歌。”
  走到地铁口,他还在,发呆。
  我提两个面包,两瓶水,蹲下,笑道:“朋友,别发呆了,谢谢你,放下,就是快乐。”
  好了,今晚的故事,到这里结束,感谢您的收听,明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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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25 07:35:2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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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夜 夜枯兰官

  夜半一点钟,欢迎您来到这个频道,收听我们的节目。
  今天在电波中等候您的,是来自广州人民广播电台主持人阿宝,这个黑夜,将会由我陪伴您度过。
  《夜半一点钟》栏目开播前,曾经和大家预告过,第一季初定为十六集,按照计划,今天是首季的最后一集。
  听众都在猜测,这最后一集,会听到怎样的不可思议事件?为什么最后一集是阿宝来主持?
  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
  夜枯兰官,失踪了。
  这是阿宝今天临时来接替主持栏目的原因。
  昨天凌晨做完节目后,栏目工作人员正在开小结会,夜枯兰官接到一个电话,三分钟后挂断,说有急事,匆匆离开。
  当时两点半。
  昨天中午,电台联系他,发现手机无法接通,一直到刚才,音讯全无,下落不明。
  夜枯兰官是电台里很受人尊敬的同事。
  谦逊、宽容、责任感强,大家都知道他过去的经历,那份遇事从容不迫的气度,总能在我们面对巨大压力时给予精神支持的力量。
  不辞而别的事情从未在他身上发生。
  整整一天,电台处于极度慌乱中,各种猜测皆有,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心里都有不详预感,却谁也不愿意说出来,气氛凝重、压抑。
  不管怎么样,节目要继续,听众永远是我们前进的动力,任何事件都不能影响栏目的正常运行,因此,希望在今晚的节目中,能够为大家奉献出一个不一样的黑夜,不一样的惊悚。
  此时节目短信平台上的信息已蜂拥而至,内容都集中在夜枯兰官身上,能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担心他。
  5825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生意外了?”
  牛牛是爷们说:“报警了没有?必须马上报警!”
  岁月神偷说:“哎呀,怎么会这样,兰官是不是发生意外了?真让人揪心,得赶快报警呀!”
  夜惊魂说:“大家要发动起来,让电台公布兰官的照片,所有夜半迷们全部动员起来,不能让兰官出事,我们责无旁贷!”
  一时短信平台几近堵塞,我们无法一一将短信读出,在这里代夜枯兰官感谢各位的关心,电台方面昨日晚间已和警方在接触,如果失踪满四十八小时,警方就会立案侦查。
  目前已了解到,当时夜枯兰官接的那个电话,是本市的一张神秘移动卡,这个卡号与兰官通过电话后,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而且警方还了解到,这卡是二十天前激活使用的,激活后,只通过这一个电话。
  其他情况,还在进一步了解中。
有任何情况,我们会及时向所有关心《夜半一点钟》和夜枯兰官的听众朋友们进行通报,愿吉人天相,善者终得善果。
  电话接通了,让我们来看看,今晚这位朋友,会给我们带来一个怎样的故事。
  阿宝:“你好,欢迎来到《夜半一点钟》,请问您怎么称呼?”
  听众:“怎么称呼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我要讲的故事,是你们此时最愿意听到的。”
  阿宝:“哦?看来,这位朋友对自己的故事很有信心。那么,请问您今晚的故事是关于哪一方面的呢?”
  听众:“关于夜枯兰官。”
  阿宝:“关于夜枯兰官?十分抱歉,我不是很明白这位朋友的意思”
  听众:“你不需要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们想知道,夜枯兰官去了哪里,那么,闭嘴,听完,保证会很过瘾。”
  做电台节目那么久,第一次听到这样沙哑阴沉的声音,几乎让人疑心这是地底某处发出来的信号,然而,他提到夜枯兰官,声称知道他的下落,无论是电台还是听众,这是目前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所以,我决定让他说下去。
  以下的文字记录,来自这个神秘听众在电话中的口述。
  十年前,我已经认识这个你们称为夜枯兰官的人。
  那时,我是香港太和事务调查所的助理调查员,和他一队,称兄道弟。
  他说他叫郑栋,刚从内地来港不久。
  人很谦和,做事干脆利落有分寸,又能照顾到周围每个人的情绪,极讨人喜欢,事务所里男的叫他“东仔”,女的开玩笑叫他“官人”,那些富婆客户来找人盯梢老公外出行踪,也乐于让他承接业务。
  郑栋这人,专业方面确实不错,每次接的任务,都完成得很漂亮,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一时间,在圈内混得风生水起。
  二○○七年,老板去世,没有子嗣,自然而然将公司传给他。
  做老板后,没什么变化,大的案子,出外勤总有他,这份工作于他而言,确乎兴趣所在,甚至超过金钱本身的魅力。
  二○○九年冬天,那个下午,天阴沉沉,乌云翻滚,天空中“轰隆”作响。办公室里很闷,我和几个没有出外勤任务的同事在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落地玻璃门突然开了,一个戴黑色礼帽,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子匆匆而至。
  出于职业习惯,我发现,他的右手掌紧握,并且青筋暴起,应该是内心正焦虑不安,踌躇彷徨。
  公司前台的招待小姐安妮紧随其后,喊道:
  “这位先生您不能进去,您没有和郑总预约,他不会见您的,您不能进去”
  边说边赶在前面,试图伸手去阻拦不速之客。
  那个中年男人十分不耐烦地将安妮的手打开,怒斥道:
  “什么预约,还有什么能比我这件事情更重要?”
  安妮毕竟是个女孩子,手足无措,委屈地望向我们这边。
  旁边坐着陈豪,刚从内地来的新丁,海军陆战队退伍军人,脾气急,见状,“腾”一下站起,直直挡在安妮和中年男子中间,居高临下,逼视。
  小伙子太年轻,没经验,他不知道,这种人,往往会成为我们的大客户。
  为什么?
  全身衣服剪裁得体,一看就是知道是大牌子量身定做的;极度焦虑也掩盖不了卓尔不群的气质;眼下心急如焚,必定是遇上非常棘手的事件;在香港,这种人都习惯用钱解决问题,只要能摆平,能去掉他的心病,再多钱也愿意给,活脱脱的财神。
  我不动声色干咳一声,陈豪为人很冲,但不傻,他见我使眼色便往边上闪,笑道:
  “这位老板,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中年男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部特征,肢体语言上瞧不出任何反应,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让开!”
  这一句,竟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不自觉地听他命令,就是陈豪,也不再敢上前拦阻,站到一边,双手垂立。
  中年男子径直走到郑栋办公室门口,开门,进去了。
  气氛有点怪异。
  这是个什么人?
  有两点可以确定:
  首先,是个有地位的人;其次,是个有问题需要我们帮忙解决的人。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半小时后,桌上电话响了。
  “杰森,麻烦你进来一下,有事商量。”
  进了郑栋办公室后,那个中年男子一直背对我坐在靠椅上,他面前的大办公台后面坐着郑栋,没吭声,不停揉搓太阳穴。
  “杰森,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先生,有个案子需要我们协助处理。”
  我接过郑栋递过来的文件袋,扭头去看客户,这位赵先生,在椅上转身,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一下愣住了,现在才看清楚,这位赵先生,是城中知名富商,各种媒体报纸杂志经常能看到他,果然来头不小。
  “赵先生有个朋友失踪了,文件袋里有这人的照片和其他相关资料,赵先生要委托我们公司找寻失踪者的下落。杰森,这个案子,由你负责。”
  照片上是个年轻的中国籍男子,二十五岁左右,英气俊朗。
  这个富商要找一个人,以他的财力,怎么需要亲自出马?而且明显是乔装打扮后才匆忙而至?
  对方非泛泛之辈,我心中所疑未能躲过他的眼睛。
  “这件事情,我不想被别人知道。”
  这很正常,在香港,富豪们的生活往往暴露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有媒体狗仔队跟踪,如果某人是因为外力原因而失踪,那么,大面积曝光,对受害人的伤害无疑是致命的。
  谈了半个多小时,赵先生走了。
  临走,他留下张数目可观的支票。我说过,这种人,是财神。
  当然不是没有条件,他要求一个星期内把人找到。
  端详着相片上的年轻男子,眉宇之间英气勃发,神情,像极了。
  我笑了笑,把照片收起来。这个人,一定要找到,他可不只值支票上那个数。
  私家侦探有时和狗仔队没两样,我们一样是要扒人家的底,一样是要挖人家见不得光的疤,也一样要留底做证据。
  最重要的是,每一次蹲点和跟踪,都能明码标价。
  要找这个人,我必须弄清楚他的价格,这是我的工作原则。
  得先联系两个人,事先准备功课。
  一个是《叁周刊》的汤米,人称“狗皮膏药”,被他贴上的人,基本没一个能逃脱上“八卦”杂志封面的命运,跟踪、窃听、偷拍,这些都是他的强项和专业。
  汤米说,最近没听到赵先生家庭发生什么变故,他只有一个女儿,在英国留学,据传还没毕业。
  看来,“狗皮膏药”也有失灵时。
  另一个是油麻地警署的探长肥佬,绰号“人肉原子弹”,做足二十年警察,无功也无过,已快到退休年龄。他对油麻地一带情况了如指掌,赵先生的豪宅就在他的辖区内。
  肥佬说,没听到有什么情况,不过,这半年他们两公婆经常吵架,那么大的房子,邻居竟能听到吵架摔东西的声音,经常是半夜,警署还接到几次邻居报警。巡警过去后,也没了解到什么原因,有钱人,秘密总是特别多,自己吵也就算了,特别害怕被宣扬出来,可以理解。
  做了十年私家侦探,终于等到可以让我一劳永逸的机会,就是现在。
  资料显示,失踪者叫李宙,香港大学毕业,供职于一家建筑设计公司,虔诚的道教徒。
  失踪前,与香港中华大学宗教系教授陆明子来往较密切。
  无不良嗜好,不喜交际,没有负债,没有女友。
  自幼丧父,两年前母亲去世,无其他亲人,朋友极少,除上班时间,基本都待在家中。
  这样一个人,没有经济纠纷和感情瓜葛,因何原因失踪?
  他是自行藏匿起来还是为外力所胁迫?
  眼下,突破口,在陆明子教授身上。
  陆教授在香港,不大不小算是名人,据传他的占星术测算精准,美国“九?一一”之前他在报纸上发出警告,当时大众对其言论嗤之以鼻,事后才发现这人简直是世界末日的预言师,至此名声大噪。近年来常有媒体追踪采访,但此人异常低调,不愿面对媒体,想从他口里套出猛料,难于登天。
  再低调的人,也是社会的群体动物,对这种名人,要盯梢,不难。
  我查到,陆明子家在新界,一座高层住宅,膝下无子,与太太同住。
  整整两天时间,跟着陆明子,从学校,到住宅,等天亮;然后从住宅,到学校,又回住宅。
  一无所获。
  他表现得很正常,我甚至潜入讲授的课堂,听了一小时让人昏昏入睡的宗教理论,不明白这些枯燥的东西,他怎能讲得神采飞扬。
  他说,儒、佛、道都源自同一个古老文化和思想母体;要精进,修持是根本;要修持,就得找到本源所在。这个本源,就像耶路撒冷,既虚无,也客观存在。
  什么乱七八糟的,虚无,还客观存在,他把学生都当《叁周刊》的无聊读者了。
  果然,有人忍不住,举手提问道:“教授,既是虚无的,怎么又会是客观存在呢?”
  一个头发长至肩膀的男学生。
  陆教授看了他一眼,缓道:
  “虚无,是因为修持在心,心在修持,心就是本源;客观存在,是因为人的思想和意识往往受制于环境,释迦牟尼菩提树下悟道,老子函谷关外成仙,这些地方千百年来都是信仰者朝圣之所在,特殊的气场,能加速修持者参悟进度,所以是客观存在。”
  “那是不是我们都去找那棵菩提树,或者去耶路撒冷,大家就都能得道成仙了?”
  长毛不依不饶,教室里开始有人窃笑。
  陆教授正色道:“修持全在一念间,没有止恶扬善、持之以恒的信念,哪怕在大雄宝殿中敲一辈子木鱼,也只能是个不开化之人。”
  下课铃响,陆明子收拾讲义,离去。
  我尾随他,始终保持三百米左右距离,知识界精英,做事有条不紊,连开车也不紧不慢,做侦探的,最喜欢跟踪的就是这种车主,不易跟丢,压力不大。
  太心急了。
  不知不觉,与他距离越来越近,过清水湾大道第三个红绿灯路口时,遇上红灯,他突然刹车,幸好我反应快,几乎追尾,硬生生打住。
  后视镜。
  我在他的后视镜里,看到他折射过来的目光,不超过一秒,我把视线移到左前方的车上,并拿出手机假装通话,大声说笑。
  我心里其实没底,他是不是发现我了?
  这个人,眼睛里有洞察内心的力量,在讲堂上领教过。
  顾不了那么多。
  剩下五天,与其大海捞针找李宙,不如紧贴陆明子,强烈预感,近日,他们必定会再联系,只要他们有接触,我一定能知道。
  为什么?
  嗬,他的手机、家中电话、私人电脑,全在我的监控中。
  不要说我卑鄙。
  不是每个侦探都用这种手段,正如不是每个官员都会贪污。
  希望是最后一次,不,必定是最后一次,酬劳,这单案子的合理酬劳,足够我过二十年衣食无忧的日子。
  我对了,又错了。
  对的是,当天晚上,他们果然取得联系。
  错的是,等我发现时,陆明子,已经挣脱监视,不明去向。
  我被他发现了。
  先是手机和电脑断开监控,接着装在书房中的摄像头被书遮住,他一定有所行动。
  花了十五分钟,骗过保安,潜入他家中,屋里无人。
  本来应该提前注意到的,今天上午,陆太太出门,一直没回来过。
  早有预谋。
  这两天我活得像个小丑,我那拙劣的表演,自以为天衣无缝,落在别人眼里却是可笑至极。
  我被激怒了。
  从接这个案子开始,擅闯私宅安装监控设备,进而贴身跟踪,到现在二度潜入,我清楚,这偏离正常轨道了,每条罪名,都足以让人锒铛入狱数年。
  现在收手来得及,不过,我没想收手,富贵全在这个案子上,你让我收手?嗬,我想是你有问题。
  进门前,带了自备的手套、鞋套和发套,屋内物件井然有序,我站着,环视四周。
  一本书,封面打开,不偏不倚夹住书架上横放的花瓶口,瓶中,藏着摄像头。
  我打开他的私人台式电脑,进入邮箱,都是正常工作邮件,垃圾箱里,躺着几封电子广告。
  我想,线索,可能就在那些被彻底删除的邮件里。
  十五分钟后,一封来自“coavos197807”的邮件被恢复,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
  “教授,我在尼泊尔博卡拉以东三十公里一处小镇,名叫夜枯,我在这里找到设想中的本源了,请三日内前来与我会合。”
  邮件到达时间,二十分钟前。
  李宙,一九七八年七月出生。
  Coavos,宇宙。
  这是李宙二十分钟前发给陆明子的邮件。
  他正在尼泊尔一个叫夜枯的小镇里。
  我拿出手机,拨通赵先生的电话。
  话筒里,传出第一声回响,我把电话掐断。
  我要的不只是支票上的数目。
  电话响了,郑栋。
  响几声,我挂掉电话。
  事到如今,没有谁能阻止我。
  我再拨通赵先生的电话。
  “赵先生你好,我是杰森。”
  “你好,是不是有李宙的消息?”
  “是的。”
  富商在电话那头,激动了,语无伦次道:“他在哪里?他没事吧?”
  没回答,沉默。
  “杰森先生,请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他很焦急,印证了我的推断。
  “赵先生,他现正在某处,情况不妙,暂时活着,也许,只有我能救他。”
  “啊?他到底在哪里?遇到什么事情了?是不是很糟糕?”
  “赵先生,我可以救他,但我有个疑问,还请您给个答案。”
  “快说。”
  “李宙先生年纪轻轻,将来或许还能接掌赵氏集团这么大家业,难道他的性命和安全,就只值支票上的那个数?”
  电话那头,沉默。
  良久,电话那头闷哼一声,说:“你敲诈我?”
  “哈哈,那可没有,我是觉得,价不对货。”
  “你想要多少?”
  “不多,五十倍。”
  “你”
  “我的专业意见是,您要尽快决定,这种案件,一般拖的时间越久,受害人风险越大。”
  “好的,我给。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保密,绝对保密;第二,安全,他必须安全回来。否则,一分钱你都别想拿到。”
  “请您相信我的专业和操守。”
  “哼,还操守”
  “就先这样,准备好佣金,等我电话,很快,你们就能团聚。”
  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陆明子在外事司兼差,有外交护照,他可以随时飞赴尼泊尔,就算现在去机场拦截他,也无济于事,还会打草惊蛇。
  其实,这条蛇早被惊动了,不过,还是别扯破脸的好。
  如果通过正常渠道进尼泊尔,得等上一段时间,不行,太慢。
  私家侦探某种意义上,是行走在灰色地带的职业,我们和黑色链条里的人保持相对密切的关系,互有所依,小到街头古惑仔,大到社团负责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能扯上一星半点关系。
  要去尼泊尔,而且要快,只有一个办法,找蛇头。
  蛇头柄听说我要偷渡去尼泊尔,表情为难,说最近风声紧不好办。
  我给了一点五倍的市价,现金。他说,没问题。
  不是风声紧,是知道我急着要,敲诈而已。
  想起姓赵的那句话:“还操守”
  先到深圳蛇口,接着坐长途车到成都,转西藏,直到乃堆拉越境,最后准备经此越境进尼泊尔。
  蛇头柄的同伙对我还算客气,饶是这样,还是被倒腾来倒腾去,够戗,还好我是内地文武学校毕业的,经折腾。
  这些都不算什么,直觉告诉我,这趟路,不止我一个。
  有双眼睛,贴在背后。
  香港、蛇口、成都、西藏,身边同行者换几拨,一个老头,始终都在。
  獐头鼠目,恶臭不堪,毫不起眼。
  他的化装技术太差。
  颈项没处理好,露出光滑皮肤,这人,长期养尊处优。
  绝非为偷渡而来。
  我知道,他在盯着我。
  蛇头不允许偷渡客之间有交流,一是防止说话声暴露目标,二是怕大家熟稔后会集体半路逃跑。
  他没说话。
  我没说话。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费这么大力气从香港一路追踪我到这里的话,那么,就是赵先生。
  这人,是他派来的。
  跟踪我做什么?
  为了找到失踪的李宙。
  找到后呢?
  找到李宙后,他会怎么做?
  会把李宙带走,然后
  然后,把我杀掉。
  在尼泊尔,我是非法身份,没有过境记录,在那里被杀,神不知鬼不觉。
  为什么杀我?
  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或者说,他觉得我应该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在异国他乡,干掉一个偷渡客,这个成本相对于姓赵的名声和集团交接大业来说,太低了,几乎可忽略不计。
  他的腰上,有鼓起的物件,枪?还是刀?
  没见到李宙前,他不会动手。
  当然,我不会让他见到李宙。
  越过眼前的乃堆拉雪线,他的尸首会永远留在尼泊尔的土地上。据说,那是个寺庙林立的国度,昼夜不息的诵经声,会送他往生极乐的,这叫死得其所。
  我们在越境时,出事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内地边防部队,像极地狂风,瞬间即至,当时我在队伍最前面,双脚已踏过边境线,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三个人,当场被按在地上,其中一个,就是跟踪我的老头,嘴里大喊大叫起来。
  来不及多想,往前纵跃,借着地势朝下翻滚,这边是尼泊尔边境,边防部队不敢朝我开枪,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我闭着眼睛,整个世界飞快旋转,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乃堆拉雪线。
  潜藏近一小时,声音慢慢散去。
  边防部队走了。
  记得扑下来瞬间,那个老头愤怒的呼喊声,声声入耳。
  熟悉的声音,这些天,监视器里,课堂上,电脑中,听到的,全是他的声音。
  陆明子。
  这个老头,这个易容过的老头,竟是陆明子教授。
  他不是有外交护照吗?
  为什么进尼泊尔要用偷渡的方式?
  他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问题,就在这个他们称为“本源”的地方。
  陆明子说,要修持,就得找到本源所在,这个本源,就像耶路撒冷,既虚无,也客观存在。
  虚无,又客观存在,就在夜枯镇,博卡拉以东三十公里之地。
  博卡拉,位于尼泊尔中部喜马拉雅山南坡山麓博卡拉河谷上,一个小城,原著居民以尼瓦人和古伦人为主,若干年前,这里聚集了大量披头士,一度被西方人视为天堂。
  在尼泊尔,英文是通行语言,这里的车站乱糟糟,扒车的,逃票的,强拉客的,鱼龙混杂。
  从雪线上过来,我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所有东西,像藏在云雾里,飘忽不定。
  谨慎,必须十分谨慎,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眼线。
  强打起精神,夜枯镇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与我无关,我的目标是李宙,只要把他弄回香港,一切就结束了。
  钱,我要的,只是钱。
  集市一样的车站,破旧旅行中巴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车里每寸空间都塞满人,真是个可怕的世界。
  去博卡拉的车不少,挤在难民潮一样的人群中,涌上一部长途中巴,站的位置也没有,空气中充斥膨胀的酸臭味,良久,车往前一扑,刹住,又一扑,在哭爹喊娘声中,出发了。
  抵在车窗边,微缩身体,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显眼,好在,中国人在这里不算稀客。
  车上有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体型健硕,一举一动,有军人风范,默不吭声,没有一般旅行者的好奇神态和喋喋不休。
  如果他们夹击我,逃脱的概率不大。
  路上,我藏在角落里,沉默,观察,不敢懈怠,匕首在腰上贴着肉,阵阵发凉。
  尼泊尔以土路为主,坑坑洼洼,跳跃颠簸,哮喘了三小时,在一处集市旁停下,车抛锚了。
  周围停着另外几辆中巴车,应该是临时车站。
  无声息地,随人群下车,低头,跳上另一辆车,占到个位子,坐下,用衣服挡住玻璃窗,透过缝隙,盯住外面的情况。
  车很快开走。
  三个外国人,站在土场上,看着这辆车,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对着手机,在说什么。
  私家侦探,一个合格的私家侦探,必须懂得唇语。
  他在说:“跟丢了。”
  傍晚,到达博卡拉老城区。
  美式建筑和原始纵横交错的电线混搭在一起,酒吧里有一搭没一搭放着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到处是印度教寺庙。在王宫旁,佛塔式的VarahiMandir庙尤为瞩目,门口矗立着野猪相的毗瑟挐神,四周垃圾遍地,落差极大。
  空气有点湿润,我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里吃点手抓饭,然后,沿着墙根,走到一个卖陶器的广场,在餐馆老板处打听到,这里有去夜枯镇的车,一天一班。
  运气不错,车只迟到了一小时,而且,车上人很少。
  我在静谧的博卡拉老城出发,摸摸身上的口袋,把最后一包马钱子碱送给了餐馆老板,这可是个好东西,微微的咖喱味,用在他身上真糟蹋了,如果不是时间紧,真想看他中毒后神经中枢被破坏,抽搐而死的惨状,一定如同盛开的罂粟。
  不能让这个南亚人向跟踪者透露我的行踪,三个外国人,很快就会跟来。
  坐在最后面,车内情况,一目了然。
  稀稀拉拉连司机坐了六个人,一个老头,邋遢不堪,披个毯子,长发长须,典型的老年嬉皮士,我敢肯定他身上一定藏有大麻,这是嬉皮士们的必备之物。另外四个貌似本地人的妇女,头梳双辫,着毛皮披风,袒露双臂,头有发饰,脚踏拖鞋,有点像我在西藏那边见到的传统服装。
  一车人全都在打瞌睡。
  离开香港这一个星期,没少吃苦,只有这时,才能稍觉安全。
  博卡拉的景色真不错,不愧是亚洲的瑞士,湖光山色,奇形幻影,奶油色的雪山层层叠叠,避世的绝佳之地,等我把钱拿到手,可以考虑过来住个一年半载。
  车窗关不紧,阵阵山风吹入,拂在脸上,很舒服。
  困意袭来,一路奔波,中巴车,如轻轻摆动的摇篮,睡一会儿吧,就睡一会儿,一会儿
  醒来时,已深夜,车外极冷。
  络腮胡的司机将我推醒的,他说,夜枯镇到了。
  难得,他的英文,居然很纯正。
  站在凌晨夜枯镇,其他人不知何时下的车,仅剩我一人。
  博卡拉那个餐馆的老板说,夜枯镇只有不到三千人口,地方很小,没什么像样建筑,就一座荒废很久的庙,兰官宫。
  李宙在哪里?
  他在邮件中,并没有确切说明,在夜枯镇具体哪个地点与陆明子教授会合。
  小镇坐落在山谷底部,头上繁星点点,放眼望去,漆黑寂静,连狗吠都闻不到一声。
  等天亮。
  只有等到天亮,才能开始找人。
  我绕一大圈,找到一家残旧民宅,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FamilyLodge”。
  家庭旅馆。
  旅馆老板睡眼惺忪,哈欠连天,似乎并不愿意做我这个生意,没有一副好嘴脸。
  不管哪个种族,钱能通神是通行真理。
  我说可以给两倍价钱,他的脸,绽放开,如向日葵。
  钱不白给。
  我问他,最近有没有在镇上看到陌生的中国人出没?
  身上有李宙的相片,不过,现在不是拿出来给他辨认的时候,对方是什么来路,是否确实是本分生意人,我都还不清楚。
  他想了想,说这个有点不好说,现在路过夜枯镇来游玩的外国人零零星星都有,而且,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我们都分不清楚,你要是说美国人,倒能辨认出,今晚我们这里就住着三个美国人。
  我又问道:
  “你们是不是有个兰官宫?”
  他很惊讶,说您怎么知道,这外面来的人一般都不知道,是有个兰官宫,一直都没人住,由这里往西北方向步行四十分钟脚程,在半山腰上。
  嗬,我当然知道,博卡拉的餐馆老板就是夜枯镇人。
  他还说,兰官宫不知是何年月留下来的,镇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出所以然,似乎从天地初开,这个寺庙就已经存在,好像也一直没僧侣在里面住过。
  记载里,有过一次例外。据传明朝时,一个不知名的僧侣被朝廷追杀,逃到博卡拉,辗转到夜枯镇,看到兰官宫,就住在里面不走了。其后十五年,发生大瘟疫,和尚发宏愿要救全镇百姓,带几个还能走动的年轻人上山采药,熬成药汤,挨家挨户送去,还给病重者施行东方的针灸术,终于把千把条人命救回来。事情结束后,大家敲锣打鼓要去向和尚致谢,此人却紧闭寺门,无声无息。好事者趴墙头去看,发现和尚在如来佛像前打坐,神态肃穆。大家知道他正在参悟禅机,也不敢打扰,自行散去。谁知,此后,再也没见过这个和尚的影子,不知所踪。兰官宫又回到以前的样子,肃杀落寞,枯叶遍地。
  如果没有别的突破口,明天,就上兰官宫,不知为何,潜意识中,总觉得李宙所说的本源,和这个寺庙,可能有关系。
  家庭旅馆条件比较简陋,这于我而言,无所谓,只是,感觉有点不大对头。
  到底,哪里不对头?
  三个美国人。
  刚才,旅馆老板说,今晚,这里住进三个美国人。
  难道他们比我还要快赶到这里?
  未及细想,身后劲风袭来,扭头,三个外国人,从博卡拉一路追过来的那三个人,此时就站在我背后,他们三个分别占据有利位置夹击我。
  挡拆不到十个回合,眼前一黑,太阳穴“嗡嗡”响,眼冒金星,我缓缓倒下,不省人事,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这辈子,没睡过那么久。
  做了个很长的梦。
  很长很长的梦。
  在黑暗中不停下沉,底下,赵先生挥舞支票,向我招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醒来时,自己躺在一辆吉普车后座,奔走于崎岖山路,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石头和树木,如狰狞鬼怪,随时扑杀进来。
  头疼欲裂,依稀记起来,那三个美国人,下手快又狠,差一点就把我脖子打断了。
  李宙呢?
  兰官宫呢?
  想到此,我一跃而起,头撞在车顶,给弹回座位。
  车里,除了我,就是开车的司机。
  他扭过头来,迅速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开车,说:
  “醒了?”
  郑栋。
  为什么我会在郑栋的车里?
  “你一路在跟踪我是吗?”
  “是的。”
  “你不信我,为什么要把案子交给我做?”
  “我没想到你会成这样,你让我很失望。”
  “别装了,你还不是一样,谁都知道,李宙是赵先生的私生子,你无非也是想拿住李宙好去找姓赵的换钱。”
  “我要带你回香港。”
  我现在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
  “你见到李宙没有?”
  “见过了。”
  “在哪里见过?”
  “兰官宫。”
  果然。
  不出我所料,兰官宫,就是李宙邮件里所说的本源。
  可恨,可恨去迟一步。
  “你为什么不把李宙带走?”
  “我要救你。”
  我的怒火,一下腾起来,控制不住,破口大骂:
  “别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你是什么料,不就命好,接了个调查公司嘛,你有什么本事能救我,你以为你是什么?耶稣?还是佛祖?”
  李宙,我必须拿到李宙,他是我得到后半生无忧生活最好的牌,哪怕为此付出代价,我也愿意。
  我相信,他还在兰官宫,一定还在。
  要先解决郑栋,这个伪君子,他是眼下最大的障碍。
  窗外这个地方我认识,有一座残缺肢体女神像的寺庙,来时路上经过此地,距夜枯镇大概不到五公里。
  这时回去,来得及。
  顾不了那许多,突然向前蹿出,双脚抵上司机座靠背,右手勒住郑栋脖子,使劲往后拽,我能听到自己牙龈“咯咯”直响。
  事发突然,他一时没能有效还击,只得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往后猛击我的头顶,试图逼迫我松手。
  我不会松手的,哪怕死,也要死在兰官宫,已经走上这条路,回不了头。
  我已经回不了头!
  轮胎摩擦地面声,极其刺耳。
  郑栋把车直接开到山壁上,一声巨响,我看见自己向前飞去,穿过玻璃摔到地上,嘴边有点涩,可能是血。
  兰官宫
  不知道是谁把我送回香港的,在医院躺了半年,出院后,发现公司已关门,停止营业。
  一直没见到郑栋。
  我做梦都想再见到他,这个伪君子,欠我的,通通都得还都得还!
  你们知道吗?当我知道,郑栋回到内地,改名叫“夜枯兰官”,还在电台做主持人时,真是笑死我了。
  他,终究没能逃脱我的掌心,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临了,毁在他手上,纵千刀万剐,也难泄心头恨。
  你们节目播第一集的时候,我就开始给他发信息,告诉他:
  “你还有十五天的命!”
  第二集。
  “你还有十四天的命!”
  第三集。
  太好玩了,我要他看到,自己的命,像烧起的炸药导火索,在“哧哧”烧着迅速缩短,最后一天,炸个残肢遍地,哈哈哈。
  昨天,我告诉他,他还有一天的命。
  郑栋,这个叫“夜枯兰官”的人,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我。
  他说,我知道是你,出来吧,别躲了,因果循环,总要了结。
  死到临头,还装圣人,凭他这句话,就得死上一百次,哈哈,对,死上一百次。
  你们知道,夜枯兰官,他现在在哪里吗?
  他现在,正被吊在一台挖掘机上,在听这个节目呢。
  这太过瘾了。
  我郑重宣布,明晚,我还会打电话过来,我要告诉你们,我是怎么一点一点,处死夜枯兰官的。
  行刑时间到了!
  晚安,各位,咱们,明晚,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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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2 15:33:4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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