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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催眠(知识悬疑,挑战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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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7 20: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招财辟邪貔貅手链
 世界向我们隐瞒了太多真相,而最难解的谜,就藏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屈原在“千古万古至奇之作”的楚辞《天问》里留下了什么?

  柏拉图在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寓言中隐藏了什么?

  查尔斯.达尔文在进化论的另一面异化了什么?

  萨瓦尔多.达利在他的超现实主义画作里述说了什么?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相对论之后预示了什么?

  在深度催眠的世界里,千万不要以为你已经猜到了结局。


 催眠师的话



  朋友:

  准备好了吗?我们即将开始一段催眠的旅途,不过,你得先听听我的忠告。
  首先,我不会在此承诺说我的故事有多么精彩多么好看,因为每个人的喜好不同,一个人眼中的经典之作很可能就是另一个人眼中的白烂文章。
  其次,我能肯定的只有三点:
  第一,读完我的每一个故事,你都会学习到丰富的心理学知识,这些手记可以作为你的第一本心理学习书。
  第二,读完我的每一个故事,你都会惊叹“怎么会是这样?”
  第三,读完我的每一个故事,你都会对自己心里的那个世界感到敬畏。
  是的,那是蛰伏在我们每一个人内心的秘密……
  也是永恒的谜。
  当然,出于催眠师的从业道德,我不得不建议你的是,除了我引用的心理学和催眠学理论之外,切莫把我在手记中告诉你的一切当真,否则,很遗憾,后果自负。
  最后,将有关于“涅槃”的经历公然发表,我已违反了《国际催眠法规》,虽然先前我已无数次的违反了该法规,但我希望你能为我保密。
  “嘘!在这里看到的一切秘密,对谁也不能说!”

“一个人,被这份苦痛,折磨了两年。”我木然望向天空,窗外的冷风仿佛有了实体,狰狞地扑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呼呼的嘶吼。
  狂风如巨兽,让我无从抗拒,我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便退后几步,双脚却好似有了意识,把我带到书房的门前,不知觉中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只要稍稍用力下压,就可以把这道门打开。
  门把上的丝丝冰凉渗入皮肤,如针一般尖锐。我知道这间书房里有太多回忆,如果走进去,我将再一次撕扯心上未愈的伤口,直到痛得血肉模糊。
  我最终还是退了下来,回到客厅,侧卧在沙发里,目光在这寻不到一丝温暖的房子里游走。
  墙边的大座钟显示现在是四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赴朋友们的约了。
  高中时期就交情颇深的老朋友们是少数几个理解我悲痛处境的人,他们每个月都会约我出去热闹热闹,希望借此冲淡我心头的一些苦楚,我很感谢他们。
  迷离的目光徘徊在座钟左右来回的钟摆上,然后缓缓向左边移去。
  我想收回目光,却像是着了魔般无法控制自己,下一刻,目光在墙正中那张黑白照片上停了下来,久久不肯离去。
  痛苦的刺藤,似苦行僧的苦修带,在我的心上收紧再收紧,倒刺扯破了心头血肉,血流成一片嫣红。
  林鸢,我魂牵梦绕的妻,在她的遗照中笑得温柔却空洞。

为了做好《中华诗话》,我俩没少花心思,对文学一向不感冒的林鸢开始找我恶补古典诗词,那时候我还在北京读博,不管有多忙,我都会提前一周把要播的内容写好交给林鸢,林鸢在每次主持前都会把稿子研读个两三遍,把那些半学术性的讲稿内容先理解透彻了才正式向听众播出。解诗经、讲乐府、谈三苏、说李杜,借着电波,林鸢用她那干净清澈的声音娓娓道来,把秦汉风唐宋雨带给了上海这座灯红酒绿的现代化大都市,无数奔波于闹市的疲惫心灵在诗词的唯美意境中收获了精神的洗礼,节目的收听率和广告投入自然节节攀升,《中华诗话》真正是浴火重生。
  绿灯亮起,驶过十字路口,距离虹桥路已经不远了,我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林鸢开始在广播中向听众们道别——“关于《天问》的探讨我们在本周就进入了尾声,下周我们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篇章,欢迎准时收听,这里是《中华诗话》,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林鸢,听众朋友们,下周再见。”
  我在犹豫是不是打个电话告诉林鸢我在来接她的路上,想了想还是算了,一个小小的惊喜会让她很开心的。
  把车稳当的停在广播大厦的停车场,我吹起口哨,甩着车钥匙向大厦正门走去。
  搭个顺路电梯来到“中华诗话”节目的工作楼层,我决定进去帮林鸢收拾一下,一会儿开车去城隍庙吃个便饭,赶得上的话还能去看场电影,最近热映的《三岔口》林鸢很早前就想去看了。
  在电台工作区的接待处,招呼我做来访登记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长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看样子应该是在这里实习的大学生。她问我找谁。
  “林鸢。”我回答道。
  “哦,林姐今天没来上班。”
  “那刚刚播出的《中华诗话》是……”我有些吃惊。
  “那是录播,林姐上周就录好了的,请问您是……”
  “我是林鸢的丈夫。”虽然有些诧异,当时我却不怎么慌张,这么一个健康的大活人在这么一个规范的大城市还能发生什么不测?只是奇怪一向坚持直播的林鸢为什么会在一周前就把今天的播音给录好了,而且对我只字未提。
  我随口向娃娃脸女孩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没来吗?”
  女孩摇摇头,说:“这就不清楚了。”

向她道了谢,走出广播大厦,我掏出手机打给林鸢,听到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一丝紧张终于漫上心头,我又接连拨打了两次家里的固定电话,“嘟嘟”声响了半天也没人接。
  我大步向停车场走去,打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又急忙拨通了沈紫冰和段璇的电话,她们是林鸢最好的闺蜜,林鸢如果有什么女儿家的私事不便于告诉我就时常会去找她们倾诉。
  然而这次我在她们那儿得到的答复都是“小鸢?没在我这儿啊!”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不是什么纪念日,我们之间更没有闹什么矛盾,性格稳重的林鸢绝不会平白无故的玩这种突然失踪的把戏,难道真出了什么事儿?我开始慌了。
  我紧咬下唇,发动汽车,向林鸢常去的超市、餐厅、商场急驰而去,一路上握着手机不停地拨打她的号码,听到的始终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
  转了几个林鸢常去的小型超市和商场,依然没见她的影子。她不喜欢独自逛大型的卖场,所以在那几个小地方转一圈下来我已经可以肯定,真的出事了。
  紫冰和段璇打进电话来,听她们的口气也有些着急,“小鸢怎么了?找到她了吗?”
  我紧皱眉头,回答说还没找到,并要她们一有林鸢的消息马上通知我。
  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半,上海式堵车准时揭幕。
  夹在潮水似的车流中,鸣笛声在耳边此起彼伏,我整个人焦急得几乎要燃烧了。好不容易脱离了堵车大潮,我驾车急忙向林鸢可能会去的最后一个地方驶去。


那是位于外滩的玛蒂夫人西餐厅,是我向林鸢求婚的地方,我在心里祈祷她一定要在那里。
  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我就停在西餐厅门口,下车,狂奔,推开擦得透亮的玻璃门,大步迈了进去,顾不得服务生异样的眼光,我开始四下里寻找。
  玛蒂夫人西餐厅也不大,这里所有的人一眼望去尽收眼底。
  林鸢没在,还是没在。
  我站在崩溃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要踏入深渊。
  七点了,疲惫的我回到万云小区,打算回家等等看,如果再过两个小时还没有林鸢的消息,我就准备报警了。
  糊里糊涂的把车开进住宅区,满脑子都在担忧林鸢的失踪,停好了车差点忘记锁车门。
  上楼,把钥匙插进锁孔,心不在焉的我都不知道该把钥匙往哪边扭。
  然而,门被打开的一刹那,我清醒过来。
  血腥的气味,盈满房内所有空间。
  我瞪大双眼,手脚冰凉,脑中一片空白。
  空白中只剩下两个字——“林鸢”!
  我向浴室奔去,那是血腥气味的源头。


“小鸢,小鸢。”我在唇间轻念,心里隐约猜到了接下来将要见到的场面,泪水在不知觉中漫上眼眶。
  浴室的门从里面锁上了,打不开,我抡起放在一旁的逃生榔头,砸碎了门上的磨砂玻璃。
  我的眼前,是满地的鲜血,林鸢身着素白长裙,摊开双手,躺在血泊正中,她手腕上的那道伤口中已不再流出血水,因为,已经流干了。
  血色染上她的白裙,宛如致命的毒玫瑰疯狂盛放,灿烂若艳阳的笑颜在她的脸上已经僵硬,我的爱人在去往天国的路上渐行渐远。
  天旋地转,我昏倒在没了生气的林鸢面前。


  “当当当”,五点的钟声把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我才发现双眼已经因泪水而涨起一层朦胧的雾,正想抬手抹去,身旁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我低头看去,是乔纳阳打来的。
  “喂,聂尚啊,我说你小子怎么还没出门?我们在观月山庄等你,警告你,开车开快点,十分钟之内不到的话今晚由你送沈胖妞回家!”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沈紫冰和乔纳阳开打的声音,其间夹着纳阳的“嗷嗷”怪叫和紫冰“我哪里胖了”的怒喝。
  我扬扬嘴角,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欢愉。不管怎么说,还能拥有这样一些朋友,总是幸运的。
  可再一次看向林鸢的黑白遗照时,苦涩又再一次泛滥成吞没一切的洪水。
  我转过眼,抓起手机和钥匙,起身出门。
  踏出门的一瞬,脑中竟莫名出现了一段短短的幻觉,2005年6月27日早晨,我和林鸢最后一次对话的场面在我眼前重现。
  “宝贝儿,我去学校了,你下午才去电台的话就多睡会儿吧。”
  “不了,起来透透气。晨,是白昼的开始,也是黑夜的结束,我很喜欢这个时候。”
  “那我出门咯,中午给你电话。”
  “嗯,我等你……”


一片黑暗,虚空中只有一点幽冥的青光闪烁不定,映在眼前几张苍白的脸上,看上去有些狰狞可怕,虽然这些脸上的眼睛都紧紧闭着,如同沉睡在梦中一般,但我仍然有些担心他们会露出血红的獠牙,猛扑过来咬断我的喉咙。
  算上我,共八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守着桌上的一盏青铜古灯,默然不语。
  “杀人吧,杀掉他们吧,死去吧,全都死去吧……”一个空灵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激起我一阵寒颤。
  我抬手,轻轻拨动古灯,灯上的活动灯罩开始转动,哗啦啦啦,如同前朝古棺被拉开的声响。
  鬼脸,在灯罩上反复出现,毛骨悚然的感觉再一次向我袭来。
  鬼脸停下,它暗红色的双眼直直望向我对面那张英俊脸庞,霎时间,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片血色。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双拳,闭上眼睛,等待黎明的降临。
  “决定了?好吧,睁开眼,天亮了。”
  黑暗的潮水退去,鹅黄色的柔光从头顶撒下,遍布眼前,天亮了。
  “怎么又是我最先死,我招谁惹谁了?”一声怪叫响起,乔纳阳瞪着眼前那张逼真的恶魔鬼脸,有些恼火,“你们总是对我下手,让不让我玩了?”
  此时此刻,上海衡山路,幽灵酒吧内第三个游戏包间,我们几个关系最铁的老朋友,正围着桌子玩时下最流行的休闲游戏——天黑请闭眼。
  说实话,不得不佩服酒吧老板冉天恒在神秘主义方面的想象力,他的这家幽灵酒吧绝对是给人一种如临地狱的感觉,不说那幽灵古堡似的酒吧大厅,就凭这些设计得仿似冥界的游戏包间,把“天黑请闭眼”这样的小游戏染上极其浓厚的灵异色彩,足够让那些喜好猎奇的小青年们蜂拥而至。听冉老板说,现在想在幽灵酒吧订一个游戏包间,得三天前下单才有可能排上号。


纳阳的怪声抱怨让我们哄堂大笑,因为人不多,再加上我们也不是经常玩这个游戏,为了简单,我们就没设警察医生这些身份,全局只有一个杀手,其他人都是平民,连法官也是拿游戏包间里附带的智能音响设备来担任。今天晚上的杀人游戏已经玩了六把,纳阳一次杀手牌都没抽到不说,还每一盘都被头一个杀掉,发表完了“遗言”,他就只能眼睁睁地坐在一旁看着我们激烈辩驳冷静推理,要么找出杀手,要么平民全部被杀手杀死。
  乔纳阳是一个绝对的乐天派,和他在一起没有人会感到悲伤,他会用他那张明媚灿烂、对雌性有致命吸引力的笑脸来驱散一切阴霾,高中的时候学校里就有不少女生被这张笑脸迷得神魂颠倒,再加上这小子日渐挺拔的身材和阳光的性格,在和我一起考进上海的大学后更是吸引了大批多情少女,工作后就更不用说了,当上观月山庄这家上海最有名的休闲度假村的公关部经理,房子车子票子样样不缺,据说明年就能升入管理高层了。
  这么一个潇洒英俊、春风得意的纳阳,连我都不免有些羡慕嫉妒外加怨恨造物主的不公,不过话说回来,条件好得让人眼红的纳阳倒不是一个有钱就变坏的花花公子,这么多年了对女朋友段璇始终如一,虽然吵吵闹闹的却从未听说他俩有谁闹出什么出轨绯闻,在这个小三比小强还要猖獗的时代,这样的好男人只能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我时常会想,能有这么一个出色的铁哥们和我一起走过许多年的岁月,造物主对我也是有些偏心的。


 这时纳阳在桌前正襟危坐,刚才的恼怒早已烟消云散,兴奋地盯住我们每一个人,开始他另类的“遗言”演说,“我觉得吧,你们每个人都可能杀我,凭什么前几把都让我第一个死啊?你们这些当杀手的也太可恨了吧,这一把的杀手我告诉你啊,你必须把他们一个个都杀光了再现身,否则我这个死了的鬼魂绝不放过你!”
  大伙儿又被纳阳逗乐了,圆桌另一边的沈紫冰笑得喘不过气来,两抹红晕染上她的脸颊,我揉了揉眉梢,也跟着笑了。
  按顺时针的顺序,接下来是纳阳左手边的段璇来自我辩解或是猜测凶手。
  段璇今天化了简单的淡妆,完美的衬托出她天生自然的美丽模样,就连刚才进来送酒水的年轻服务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不过男人的眼光段璇早已习以为常,从幼儿园到大学再到如今纳阳的秘书,每一次男性同胞们私底下自发组织的评选“班花”“院花”“校花”活动,段璇从来都是稳坐第一把交椅。她高中毕业时和纳阳在一起,如此一对金童玉女不知羡煞多少旁人,跟他俩走在一块儿,我和林鸢只能自认为是拿来衬托红花的绿叶,不知在别人眼里我们是不是连绿叶都算不上。
  心口突然一阵绞痛,只因回忆中的两个字——“林鸢”。
  我的笑容暗淡下去,好在没人注意到。


 段璇把头靠在纳阳的肩上,矫情地说:“反正我是不会杀我老公的,”又含情脉脉地抬头看向纳阳,“是吧,亲爱的?”
  桌子周围即刻响起一片嘘声,大家都反复揉搓手臂,免得鸡皮疙瘩掉满一地。沈紫冰和冉天恒边揉边叫唤:“真受不了这丫的。”
  纳阳转头,向我这里抱歉的一笑,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丧妻的我无法面对他们甜蜜的样子。我微笑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下面轮到胖丁,这时只见胖丁环抱手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脸严肃,待大家的哄闹稍停,他才松了松上衣纽扣,向前倾身,双手十指交叉摆在桌上,包间里一时间静了下来,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胖丁那张红光满面的圆脸。就在大家满心以为他会像大侦探一样来一通精彩绝伦的推理时,胖丁喷出一句:“快!来点手纸,憋不住了。”
  对着胖丁朝洗手间狂奔而去的背影,笑骂声此起彼伏,对于胖丁这总能带来意外惊喜的天赋,我们到现在都还未习惯。
  丁启祥全身胖得像一个皮球,于是纳阳给他起了“胖丁”这么一个贴切的绰号,他也是我高中时的好友,高考时差了清华三分,便跟着我和纳阳落户上海,在上海一所名校里学天文,毕业后进了上海最大的天文博物馆,如今已经坐上了管理主任的位置。胖丁为人老实,虽然在科研方面拥有一颗属于地外文明的聪明脑袋,但在为人处事上是绝对的少根筋,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主儿。


 等胖丁回来,就到方武发言了。
  方武直了直身子,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挺拔些,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沈紫冰,又直视胖丁道:“胖哥,刚才上厕所去了?这么巧?做贼心虚了吧?”
  胖丁瞪圆了眼,回道:“我真是上厕所去了,晚上喝多了点。”
  方武“嘿嘿”笑了两声,“我怎么就不信呢?杀手是你吧?”
  他的口气尖酸至极,胖丁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旁的纳阳看不下去了,敲敲桌子,带些认真的口吻说:“得了得了,玩个游戏而已,别跟审你家佣人似的,你以为你谁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沈紫冰急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小方认为胖哥是杀手也有些道理,谁让胖哥这么可疑呢?是吧?”她向胖丁的肚子轻拍一巴掌,胖丁回以傻笑,方武在一边冷笑不已。
  整个圈子里我们最不待见的就是这个方武,他仗着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就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对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是一万个看不上,在他眼里我们就是一群招人厌烦的乡巴佬。用纳阳的话说,“上海人的名声就是臭在这种人手里”,要不是看在他是沈紫冰男朋友的份上,拿刀逼着我们也不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然后到紫冰的了,她托着下巴看向纳阳,静了片刻才说:“我实在不晓得杀手是哪个,前几把第一个死的就是纳阳,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杀他的可能嘛。”
  紫冰模棱两可的发言自然被不小的嘘了一阵。
  紫冰是个可爱的重庆妹子,有着重庆女孩特有的热情,高中时候和纳阳同桌,因此和我们一伙儿也是极为熟稔,现在在上海的一家知名杂志社做编辑,可惜的是,这么好的一姑娘偏偏就和方武这贼眉鼠脸的小男人在一起了,我和纳阳背地里对此事百思不解。

接着登场的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冉天恒。我们眼瞅着他不紧不慢地拿起糖盒,往身前的咖啡杯里撒了很多砂糖,捧起杯子呷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笔记本,翻开来,边记边阴阳怪气的对纳阳说:“老乔,记着你玩了这个游戏回家以后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告诉我。”
  纳阳挥挥手,大喊:“行了行了,把这丫的忽略掉。”
  我们又笑了,留冉老板在一旁乐此不疲地记录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文字。
  嗜甜咖啡如命的冉天恒是我大学室友,和我们的关系很铁,不过这哥们儿确实是一朵奇葩——世人大多好财好色,而冉天恒好的却是让人谈之色变的灵异鬼怪,比如狼人、鬼魂、吸血鬼、外星生命之类的,反正一切和神秘主义搭边的事都是他的最爱。大学期间就时不时的见他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招鬼把戏,时间久了我有时候一见他念念叨叨的样子全身就止不住的泛寒。据说,冉天恒的这家幽灵酒吧是专门请风水师找的一处阴气极盛之地,酒吧里弄得如此可怖就是为了让自己每天都有可能遇上点灵异事件。不过,和这样的异人做朋友倒也别有一番滋味,纳阳和胖丁都很喜欢他。
  该我发言了,我斜眼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秦澈,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前方的古灯道具,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还好没注意到我。”我心中暗想,便开口道:“我的想法和紫冰一样,我们在座的都可能是杀手。”
  可能是紫冰已经被嘘过了,所以到我这儿大家都平静了很多,只有方武那里传出一声细小却清晰的,“嘁”。
  最后一个说话的,是秦澈。
 说实在的,让秦澈来玩这种集观察、表演、测谎、逻辑推理于一体的杀人游戏会多少有些不公平,如果杀手的说谎技巧不是高超非凡,那么第一轮发言完毕之后秦澈就能找出杀手是谁,没办法,谁让上海市公安局的秦警官专职就是干这一行的呢?跟他相比我们只是业余玩家。
  秦澈也是我的高中同学,他从小就梦想着当一名警官,后来在北京读的公安大学,毕业后来到上海工作,可能是上天赋予他在刑侦方面的极高天赋,使他在上海的短短几年间就连破数桩大案,名声远扬。和纳阳的热情似火正相反,秦澈性格内敛,看上去对外界冷漠如冰,不过对于我们这一众好友的情谊,他倒是极为珍重。
  鹅黄色的温暖灯光从头顶洒下,铺在秦澈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我们都专注地盯着他,每个人都在忐忑的等他给出的答案,尤其是我。
  没想到秦澈仅仅是两手一摊,道:“还没有什么线索,我们继续。”

 2


  经过投票,胖丁第一个被处决,翻开他的牌一看是平民,方武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
  第二轮开始,杀手——也就是我——毫不犹豫的把鬼脸转向了方武,他被我“杀死”了,不想一番激辩后,却是他的女朋友沈紫冰被送上“断头台”。
  又一个平民含冤而死,现在只剩下段璇、冉天恒、秦澈和我还在场上,只要再杀掉他们中的一个且不被处决,我就赢了,因为秦澈的存在,玩了这么久杀手都还未取得过一场胜利。
  再一次转动古灯,我本想把鬼脸朝向秦澈,想了想还是把灯转向了冉天恒——秦澈的话还是别去招惹他的好,冉天恒是我的大学室友,和我关系最近,估计大家也不会猜到我会对他下手。
  “黑夜”结束,“天光”亮起,冉天恒看到自己被杀了,又开始在他的小本子上来回记着,边记边说:“这回的杀手很厉害,说不定有哪位先祖的亡灵来此一游了,用这个游戏招魂可能还真有点用,嗯嗯。”
  大家自然是直接略过了神奇的冉老板,接下来段璇和我也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两句,就该到秦澈了。
  我在心中默祷这一盘游戏秦澈发挥失常,没看出有什么端倪,可是一看到他脸上那轻松的笑,我就知道游戏结束了,杀手输了。
  秦澈笑着看我,道:“杀手,老实现身吧。”
  全场哗然,特别是乔纳阳,怪叫道:“好啊你小子,枉我们兄弟一场,你居然第一个就对我下手。”
  我当然不能示弱,回秦澈道:“你为什么说是我?”


 秦澈悠哉的笑容却让我彻底失了底气,他平静地道:“第一轮你杀纳阳,在纳阳说话的时候你不止一次用手抚摸眉毛上方,这表明了你内心存在的一丝愧疚,没错,纳阳是你多年的好友,虽然只是游戏,但第一个干掉他你心里必然很过意不去,之后处决了胖丁,你又一次不经意的拂过眉头,淘汰了另一个好友,你的愧疚感加深,这样的小动作是最好的证明。”
  我看着秦澈,说不出话来,他接着道:“第二轮被你杀死的是方武,恕我直言,你在杀死方武的过程中获得一种快感,因为当时你的腿脚一直在动,一个人在感到兴奋时双腿是最躁动也是最容易暴露内心活动的,行为学上这有个俗名叫‘欢乐脚’。”
  每个人都对秦警官彻底折服,他又说道:“每次轮到我说话时你都会紧握双手,鼻孔增大,通过此我能看得出你的焦虑和紧张,但我没有指认杀手,你的肩膀都会往下微微一沉,因为内心焦虑解除,肌肉也随之松弛,双肩下沉这是心理恢复平静的明显动作。”
  “我来看看这小子到底是谁。”纳阳跑到我身后,翻开了我的身份牌,“嘿,果然是杀手,你小子害我。”
  “又不只是我一个人最先对你动手的。”
  “少废话,接招。”
  “秦澈,你害我。”
  “哈哈,干得好!”
  纳阳扼住我的脖子,我们大笑着扭打成一团。我心里大呼后悔,真应该坐离秦澈远点,别让他把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看得那么仔细。
  我和纳阳还在疯打,其他人哄笑着为我们助威,混乱中是胖丁扯起嗓子大喊:“好了,都早点回家,明天是早就约好的由我带大家到天文馆参观,你们都得来啊,少了谁都不行!”

1


  我一个人躺在空荡冰凉的双人床上,热腾腾的血液从心脏流出,流向身体的最边缘之处,我能清晰的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我清醒着,却仍在沉睡之中。
  多么奇怪的感觉,我明明睁大了双眼,看见黑暗仿似妖艳的火焰,在我的身周舞动,但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僵硬的身体,无法摆动手臂,无法弯曲双腿,甚至,我甚至无法进行呼吸。
  “鬼压身!”我在心中惊呼。
  肺叶中的氧气越来越稀薄,眼前冒出凌乱的金星,四处纷飞。
  几乎就在我跌入地狱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一张脸!悬在天花板上的一张脸,直直的与我四目相对!
  那是,林鸢的脸,我深爱的妻。
  思念的浪潮在心海中汇成巨大的海啸,汹涌而来,我想抬起我的手,去触碰这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庞,身体却仍然无法移动分毫。
  就在这时,林鸢,我的妻,她流泪了。
  鲜红的血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一滴滴的落在我的脸上,冰凉之感像针一样刺进我的大脑深处。
  林鸢,我的妻,她的面容正在变得扭曲,一种莫名的痛苦在折磨她,就要把她撕裂了,她大张着嘴,想要求救,但又喊不出声响。
  血泪越滴越多,汇入我的双眼我的口鼻,就要把我淹没,就要让我窒息。

顿时,天花板上的林鸢,伸出她的双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林鸢,我的妻,是她要把死亡带给我!
  突然,一片雪白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现,“噼啪”一声惊雷,把我从梦中惊醒。
  “哗啦啦……”,窗外大雨磅礴。睡前我忘了关窗,不少雨水透过窗落进屋来,打湿了半张床。房间里泛起一股潮湿的霉味,隐隐飘荡着一缕血腥气息,我不敢再接着睡下去,仰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冷汗。
  我揉了揉太阳穴,想借此缓和剧烈的头痛。
  手指不经意碰到了前额,我即刻感觉到一丝异样:前额上黏黏的,那不是汗,更不是雨水。
  扭亮了台灯,把手指放在灯下一看,冷汗又一次渗出了皮肤。
  那是血!
  刚才的梦,是真的!
  我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朝客厅奔去,此时此刻我只想远离这间噩梦般的卧室。
  房门才刚打开,眼前的可怕场面霎时间就把我冻结。
  客厅的正中,林鸢的遗照前,两支红烛正在安静的燃烧,烛火周围的烛蜡一滴一滴的滚下,鲜红似血,像林鸢落在我脸上的血泪。
  再看向红烛后的黑白面容,我的心又一次加快了跳动。
  那浑圆的脑袋,呆滞的神情,无神的目光,这早已经不是林鸢微笑的容颜,这是,我的好兄弟,胖丁,丁启祥。
  怎么会是他?
  我控制不了自己,向后退去,我想高喊出我内心的恐惧,可是我的声音卡在喉中,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声来!
  却是照片中的胖丁开始说话了,他在呼唤我的名字,“聂尚……聂尚……救我……”

聂尚,聂尚,你怎么了?”
  一阵呼喊,仿佛在遥不可及的天边响起,眼前的可怖画面随之颠簸起来,摇摇晃晃,最后碎成了支离的碎片。
  我猛然惊醒,出现在眼前的是乔纳阳满脸焦急的神色,见我醒了,一拳打在我的肩膀上,“你小子怎么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还击,我只感觉到冷,很冷,浸透贴身衬衣的汗水带来入骨的寒意。
  视线渐渐清晰,耳朵也慢慢的从刚才那场可怕的梦中苏醒过来,我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加长型商务车的最后一排,我的朋友们都在车里,谈笑声夹着窗外的大雨声,不断敲打在我还有些迟钝的耳膜上。胖丁在前头开车,正和副驾驶座上的沈紫冰说笑,方武阴着一张脸坐在后面,时不时地瞟胖丁一眼。
  我撑开干裂的嘴唇,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坐在前排的秦澈递过来半瓶矿泉水,我仰起头一饮而尽。
  大脑终于恢复了运转,我想起来,今天大家约好了一起去胖丁工作的佘山天文博物馆参观,我们现在正在去往佘山的市郊高速公路上。
  “你脸色不太好。”秦澈侧过身看我。
  我勉强笑了笑,回道:“没事,做了个不好的梦。”

 秦澈眯起眼睛笑了,转过身去,我能听见他没说出口的话,那是一声充满怀疑的,“是吗?”
  纳阳又和身边的段璇卿卿我我去了,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身体蜷在座位上,转头看向窗外。
  瓢泼大雨击打在车窗上,水帘在窗外如瀑布般流下,一种熟悉的思念如水汽般在窗上漫延,仿似春草,生生不息。
  “上海市天文博物馆位于松江区的佘山,始建于1900年,当时为法国天主教传教士所建,是中国第一座拥有大型天文望远镜的现代天文台,可以说,中国近代天文学的起源与发展,很大程度上都是受到了这座百年天文台的影响,如今,这里已成为上海有名的旅游点和教育机构,每天都有很多游人来访。”
  撑着伞,在雨中听胖丁装作导游一本正经的向我们介绍佘山天文馆的历史渊源,紫冰和段璇还坐在车里,捂着嘴吃吃地笑个不停。
  纳阳跳下车,顺手拉了胖丁一把,“少废话了,走吧!”
  朋友们跟着胖丁走进了天文馆的大门,我走在最后,大雨把眼前所见全都勾勒上一道模糊的边,如烟如雾的水汽四起,看不真切。
  我在天文馆前停下脚步,昂头张望,灰蒙蒙的天空下,这座西式风格的建筑反射出一层阴森森的天光,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总是感觉这座建筑像一头狰狞的恶兽,迟早要吞噬掉某一条生命。

我回过头来,远远地望向前头胖丁圆滚滚的身影,打了个寒颤,快步跟了进去。
  只不过下午两点钟光景,天文馆内很是阴暗,冬雨带来的寒意潜伏在各个角落。也许因为天气的缘故,今天天文馆内十分冷清,走了老半天才能见到一两个游客,我们一行人应该算是今天最浩大的参观团了。
  胖丁先带我们到天文台展区看关于这里的文物和史料,他站在前头兴致勃勃的讲述当初是如何历尽艰辛建起这座天文馆时,方武在一旁倚着展柜,毫不掩饰地打了几个哈欠。
  在望远镜展区和时间展区参观的时候,打哈欠的人已经增至三人,包括我。看来关于伽利略制作望远镜的古老历史和只有爱因斯坦才能理解的复杂相对论确实是提不起我们的兴趣。
  由于今天的雨云影响,太阳观测中心和科普天文台的望远镜无法进行正常观测,好不容易来到被胖丁吹得神乎其神的互动式球幕电影厅,一块“检修期间,停止使用”的告示牌给大伙心头的失望感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一时间“什么嘛,胖丁,有没有搞错。”“我竟然花了两个小时来学习天文望远镜发展史,Oh my god!”等等诸如此类的抱怨声大起,胖丁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纳阳勾住胖丁的脖子,解围道:“好了,胖丁,你说说,这儿还有没有能给大家开开眼界的地方,没有的话咱就趁早回了啊!”
  老实的胖丁万万不想从此成为我们这一伙儿老友的笑柄,这时只见他咬咬牙,决然道:“走!还有个地方没带你们去看看,不过到时可别声张,那个地方现在还暂时不对外开放。”


 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又吊起了我们的兴趣,特别是冉天恒,这个神秘主义狂人兴奋地嚷道:“是不是这里曾发生过死亡悬案,你要带我们去发现尸体的现场一探究竟。”
  胖丁斜睨着矮了自己一头的天恒,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坏笑,当先带我们向天文馆深处一个禁止进入的大厅走去,一路上众人好奇地议论他会带我们去什么地方。看得出,胖丁很享受这一时吊大家胃口的感觉,满足的笑容挂在脸上。
  来到紧闭的大门前,胖丁一边伸手到公文包里掏钥匙,一边回头悄声对我们说:“别出声,要被馆长知道我带你们来这儿,我这个月的奖金就泡汤了。”
  大伙儿在一旁起哄,我却独自站在门前,上下打量这扇古朴的木门。
  不知道为什么,这扇仅仅是点缀了些朴素雕花的木门带给我一种强烈的压迫感,站在门前,我竟会感到呼吸不畅,急忙松了松上衣的纽扣。
  一道普通的门,可以隔开了两个世界,有时候,也成了生与死之间的界线。
  请对门保持警觉,因为你永远不知,门后,是什么。
  胖丁把钥匙伸进锁孔,扭动,“哗啦”一声,门开了,抖落丝丝尘埃。
  木门退向两边,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陈腐的古墓之门,向我们打开。我打了个寒颤,屏住呼吸。
  门后的大厅里,是什么?

 是一张火红的鬼脸,露着獠牙,伸着长舌,在一瞬间刺入我的瞳孔。
  它的脖子断了,它在呼喊,它在哀求,“聂尚,聂尚,救我……”
  它是胖丁!丁启祥!
  我瞪大了眼,一股寒气从背后泛起,身周同伴的谈笑声霎时间一片静寂,在我的耳边回响的竟然全是这凄惨的呼救声。
  “救我,救我,救我……”
  “呆着干嘛?走啦!”沈紫冰在身后拍了我一下,幻觉如潮水般退去。
  我回过神,站稳了脚跟。
  紫冰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关心地问道:“没事吧?你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摇摇头,勉强朝紫冰笑了笑,拉着她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大厅。
  我不敢说话,怕她听见我惊恐的声音。
  胖丁带我们来到一个圆形的大厅,这里空间很大,上下足有十多米高,足以容下几百人在这里开一场小型音乐会。朋友们刻意压低的谈话声激起细小的回音在空气中游走,仿佛未散的魂灵在低声细语。我注意到大厅里没有装窗,铺在眼前的昏黄柔光来自于天花板,细细一看,才发现灯盏如星辰一样遍布在天花板上。
  “这是……”纳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们也同他一样,被眼前所见震撼,一时间噤若寒蝉。
 灯光映照下,我们看清了大厅内的墙壁、天花板以及我们脚下的地板,都画满了能工巧匠们精心绘制的巨幅壁画,画风古朴苍劲,带着敦煌壁画式的神秘东方气息,再仔细一看,才发现画中的内容几乎涵盖了所有的中国古老神话,从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炎黄二帝大战蚩尤一直到大羿射日、嫦娥奔月,每一个神话故事都在这里获得新生。不只如此,画中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束花草每一片云朵都栩栩如生,就连女娲用于补天的五色石都能让人看到五种色彩在其上流转,置身于此,宛如踏入了一个神话世界,唯一能做的,就是惊叹于这浩大的工程。
  可以说,这里就是一座中国版的西斯廷大教堂,这些画就是东方版的《创世纪》,米开朗基罗的灵魂在中国的出色画师身上得以复活。
  胖丁背着手,在一旁得意地道:“这个神话厅是今年七月才正式落成,不久以后这将成为我们的镇馆之宝。”
  没人理他,我们已沉迷在这精彩绝伦的艺术品中不能自拔。胖丁打头,带大伙儿从神话的起源往前走去,向我们介绍说:“每个伟大的民族都有伟大的神话,神话是古人对自然最美好的猜想与描绘,其中蕴涵了人类朴素的智慧,在科技高度发展的现代,有很多科学发现或者假说,都与古老神话中暗藏的意义存在着惊人的相似。”
  同伴们站在壁画前,听着胖丁的讲解,不禁啧啧称奇。
我放慢步伐走在人群的最后,不知为何,我心中阴郁的感觉越来越浓重。同伴们都聚在厅室的另一头细细端详大禹用息壤治水的壁画,女孩们叽喳讨论的声音不时传了过来。我则一个人走到角落,在盘古开天辟地的画前停下脚步。
  我抬头,久久凝视这幅画,画中的盘古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红铜的结实肌肉,灰白的飘飘长鬓,一手顶住浑浊的天空,一手把持开天巨斧,仰头傲然屹立,神话中的九重天宫在他头顶若隐若现,太阳和月亮在他肩头散发光芒,河流和海潮在他脚下奔涌而过。
  一阵强烈的幻觉骤然袭进我的大脑,我看见眼前的盘古在一刹那间活了过来,他举起大斧,狠狠的向我劈下。
  我向后退去,却躲闪不及。
  “嘿!”一只手拍在我的肩膀,接着从身后传来秦澈冷静如水的声音,“胖丁要留下值班,我们也该回去了。”
  纳阳开车驶下佘山的时候,我回头向在天文馆前朝我们挥手的胖丁看去,在阴沉沉的天空下,他的身影是黑白的,很像是一张,遗照。

 第二天,拂晓,我裹着被子蜷在床上,半梦半醒。
  盘古的巨斧闪烁着锋利的寒光,向我狠狠劈来,我无力逃开,额头上鲜血喷溅如注。
  一阵突然响起的蜂鸣声把我从梦魇中拯救,我睁开眼,看到是床头的手机在震动,拿过来一看,来电人是沈紫冰。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通电话,“喂?”
  “喂喂,是聂尚吗?”紫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让我的睡意退去大半,我隐约预感到发生了什么。
  “别着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胖哥他,昨晚被人杀死在,天文馆里了……”
  不祥的阴云,这一秒终将我彻底笼罩,无处可逃。
两个小时后,我们再一次站在佘山天文博物馆前。沉重的云层,磅礴的大雨,泥泞的道路,全都一如昨日,一切好像都没有变样。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一刻,我们与故人已是生死两隔。
  段璇和沈紫冰一时半会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们不敢来现场,小男人方武自然也不会来,于是此时就只有我、冉天恒和乔纳阳同行。市警局在今晨接到天文馆安保人员的报案,迅速做出部署,安排当晚在警局加班整理档案的秦澈全权负责此案,我们此行能进入完全封锁的犯罪现场,也正是因为得到了秦澈的批准。
  大雨击打在伞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雨水沿着雨伞边缘纷纷落下,不断线的水珠像是在我们周围变作一个牢笼。我们沉默地站在雨中,焦急等待,纳阳点燃一根烟,匆匆吸了两口后又心不在焉地扔掉,天恒在一旁面朝雨中的灌木发呆,他们两人头发蓬乱,青色的胡茬在嘴边围成一圈,看得出都和我一样,在清晨得知这一噩耗后都没顾上打理一番,就匆忙赶到现场。
  天文馆的前门开了,一身警服的秦澈走出来,站在屋檐下冲我们点点头,我们聚到他身前。
  纳阳眉头紧锁,沉声道:“小秦,胖丁他……”
  秦澈一脸憔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我们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回道:“丁启祥,被人勒死在昨天我们参观的那个神话厅。”
  纳阳重重的一拳击在水泥墙上,怒火与悲伤堵在他的胸口。
  “为什么是在神话厅?”天恒细声自言自语,无人应他的话。
  我走上前,努力保持镇定,问道:“有什么线索吗?”

 秦澈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馆内,道:“现场勘验工作才刚开始没多久,尸体都没来得及运走,你们进来看看吧,算是和丁启祥道个别。”
  出了这么大的事,佘山天文馆不得不暂停对公众开放,除了昨晚留在馆内的相关人员及警方工作人员,这里禁止任何人出入,天文馆里也因此更显得凄清。我们向深处的神话大厅走去,踏起空灵的脚步声回响在耳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冰冷的仪器、无神的人物画像、封尘的历史案卷,更让人心中阵阵泛寒。
  没有人说话,灰暗的天光透过玻璃,透过旧式西方风格的窗棂,铺在我们脸上,空气沉重得几近凝固。
  我心中腾起一个诡异之感:我们,正在走向自己的坟墓。
  “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秦澈拉开警方布置在门口的警戒栅栏,示意我们进去。
  走进神话大厅,一眼就看到大厅的西南角,有一组警员正在那儿忙碌,安置在现场的照明灯把这里照得通亮。见秦澈进来,一个法医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秦澈加快脚步迎上去,道:“老王,我朋友的尸体上还查出了什么?”
  老王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半边头发都已花白,抬头纹深深刻在他的额头上,使他看上去更显得苍老。他的嗓音沙哑,回秦澈道:“目前从尸体上只能确定被害人是在今日凌晨三点左右死亡,死因是条索状物勒住了脖子,压迫呼吸道以及静脉,从而引起的机械性窒息,另外,我们在监控录像中看到,被害人在凌晨2点33分进入神话厅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神话厅除了受监控的大门以外就没有其他的出入口了,因此作案地点可以确定就是在这个神话厅中。”
秦澈面无表情地问道:“监控录像里有没有发现凶手?”
  老王缓缓吐出一口气,点点头,回答:“由于神话厅内还没来得及安装监控器,我们收集到的录像都是厅外走廊上的监控器拍摄的。根据负责调查录像的李路交上来的报告,被害人进入大厅后仅仅隔了十分钟,有一道黑影也跟了进去,可以确定那就是凶手。”
  老王顿了顿,瞟了我们几眼,又对秦澈道:“我们已经把录像带回了警局,有一些细节你可以自己回去再看看。”
  接着,他走上前一步靠近秦澈,举手遮在嘴边,刻意压低声音对他说了几句悄悄话,明显是不想让我们听见。然而此时我恰巧站在秦澈身后,耳朵正好捕捉到了老王的话语。
  他在说:“李路和几个年轻保安被录像里拍到的东西吓得不轻。”
  老王抬起头来,面色苍白,片刻后才接着说下去:“我们还发现了作案工具。”
  “哦?快给我看看。”秦澈装出轻松的语气,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老王侧过身,示意我们向胖丁尸体所在之处走去,他走在前头带路,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凶手,似乎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你的意思是……”秦澈不解地问。
  老王沉默了,自顾自地往前走。
  警员们围绕着凶杀现场忙个不停,走近了,才看清胖丁的尸体已被一块白布盖上,但还没有被移动,仍然保持着被发现时的姿势,仅仅从布上的轮廓来看,我感觉那是一个古怪的姿势。
  每个人都不寒而栗,空气在这个角落莫名其妙的变冷了。
老王从一个年轻警员手中接过一个证物袋,转过身来交到秦澈手里,我与纳阳天恒一并走上前。我们并肩站在一起,一起被袋中的凶器惊得瞠目结舌。
  那是一卷皮尺!其上布满了色彩斑斓的油彩。
  “这卷皮尺原本是绘制这些神话壁画时用于丈量间距的普通工具,神话厅工程完成后就一直放在储物室里,平常很少使用。”老王在一旁解释道,“这是牛皮材质,极其坚韧,勒死一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秦澈一针见血地问道:“是在什么地方发现凶器的?”
  老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他冷峻地回道:“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这卷皮尺,被尸体紧攥在手中。”
  我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会,这样?”纳阳瞪大了双眼,颤抖地说,天恒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激动神色。
  “在皮尺上提取到很多指纹,除了被害人的指纹外其他大都是以前的使用者留下的,调查价值不大。”老王又说。
  秦澈没出声,带上手套走到尸体前,掀开白布,已经死去的胖丁第一次展露在我们眼前。
  即使已经没了生命,但胖丁似乎在固执的保持着死亡时的姿势,如我先前感觉到的那样,他的姿势是令人惊恐的怪异——他倚着墙壁坐着,双腿大大张开,头耷拉着靠在左肩膀,手臂无力的垂在地板上,左手握拳,原本握在手中的皮尺已被警方取走。
  胖丁身上仍然是昨天带我们参观时穿的那件简单便装,从衣裤上的皱褶可以看出他死前曾奋力的挣扎过。秦澈在胖丁的裤腿上发现了些干燥油彩的碎末,地板上的油画也有些许轻微的划痕,他找来放大镜,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找寻,在五米之外找到了划痕的尽头。
“很明显的是,凶手先是在这里勒死了被害人,再把尸体拖到了那边的角落,把凶器塞在他手中,并把尸体摆出了这个姿势。”秦澈的眉头在颤抖,道,“老王,如你所说,凶手似乎想要借这桩杀人案向外界传达某种信息。”
  他又在尸体旁蹲下,检查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我们来到他身后,注意到胖丁的面部肿胀,泛着青紫色,嘴唇上发出略带微红的黑色——这是典型的被勒死的尸体迹象,但除此之外,再没有新的发现。
  秦澈对比了勒痕和皮尺的宽度,再一次确认了这就是作案工具无误,但为什么凶手会将其留在被害人手中呢?他是想向警方挑衅,还是想表达什么?
  凶器是每一桩凶杀案件里极其重要的线索,一般来说,谋杀案的凶手都会选择将凶器藏匿或销毁,这样能够增大警方破案的难度,也增大自己逃脱法网制裁的可能性,可是杀死胖丁的凶手,竟会如此“嚣张”,把作案凶器就留在死者的手里。
  眼看昔日老友遭到这般不明不白的死亡厄运,我们心痛得无法言语,我抬起头,深呼了一口气。
  这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
  是盘古开天的巨幅壁画!死去的胖丁,就倚在盘古的脚边,倚在天地万物起始的源头,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城市上空遍布愁云,纷飞的雨点仿佛也带着浑浊的铅灰色,落到人间,落到这光怪陆离的繁华之都,又被霓虹染成各种鲜艳的色彩。冰冷的雨夜,被上海这座更加冰冷的城市打扮成一个妖娆的舞女,极尽妩媚之能事却只为乞讨过客的欢颜。
  很不幸,我们被各种绳索束缚于此,我们注定要在这个宏伟的名利场中追逐至死,无奈的是,每一个人的逝去都与这座城市无关,它依然会在每一个夜晚做好妆容,抹好胭脂,用俗媚的笑容吸引卑微的梦想家前仆后继。所以,即便是与十多年的老友生死离别后,我们也不得不振作起来,重新面对这座喧嚣的牢狱。
  从佘山驱车回来,深沉如浓墨的夜色随着市区的临近而渐次被渗入灯火的光彩,我睁开眼,纳阳车里的电子时钟在挡风玻璃下发出荧光,默默的显示着时间,23点16分,对于一座不夜城来说,这正是它苏醒的时刻。
  乔纳阳开车,我和冉天恒无言的坐在后排,许久,都无人说话。这辆别克SUV的车内空间很大,空调很努力的升温却始终无法驱散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寒冷。
  “找个地方坐坐吧。”纳阳手握方向盘说,双眼在反光镜中看着我们。
  我点点头,天恒掏出手机,拨通了幽灵酒吧的电话,告知那边的店员今晚他不过去了。
纳阳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停下,我们来到一家不大却很温馨的咖啡屋,推开门走进去,店里的暖意和咖啡的香味让我们的身体有些酥软。
  比起车载空调,这才是真正的温暖,我们三人来到一个临窗的角落,点了三杯黑咖啡,趁着热气喝下肚去,来回在我心里的寒风散去一些。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三个疲惫的大男人愣愣地望着窗外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气氛有些僵硬,咖啡屋里的年轻侍者都不好意思过来问我们需不需要续杯。
  但我能感觉到身旁的两人在想什么,因为我觉察到了闪烁在他们眼中的,恐惧。
  是的,对于胖丁的死,他们和我一样,充满了恐惧。
  人类的恐惧心理归根结底是来源于未知,此时此刻我们心中的恐惧,就好像有一头狰狞恶兽躲藏在身后的暗影里,眼睛里闪着饥饿的光芒,说不清在哪一个未知的时刻扑上来,把我们的血肉啃噬干净。
  “胖哥他……”天恒欲言又止,我们转过头看着他,一道惨白的车灯透过落地窗刺进店里来,正好落在天恒的脸上,我们注意到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你想说什么?”我禁不住问道。
  天恒摇摇头,他瞪大眼睛盯着我,说:“你觉得胖哥的死,只是偶然吗?”
  他的话语里透出阴森的气息,犹如一股冰泉,从我的头顶浇下。我身旁的纳阳像天恒倾了倾身,道:“什么意思?”

 天恒咬了咬下唇,半晌,才道:“胖哥的死,会不会只是一个开始?”
  这句话里似乎带了冥冥中的警告,顿时让整个温暖的咖啡屋化作冰窟。
  包里的手机突然大响,铃声刺进习惯了沉默的耳朵,有些尖锐。我摸出手机,来电人是秦澈。
  “喂,你们在哪儿?”我还没说话,听筒里就先传出了秦澈焦急的声音,这很反常。
  我把咖啡屋的位置告诉他,他只留下一句“在那儿呆着别动,我来找你们”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抬起头,迎着天恒和纳阳询问的目光,耸耸肩道:“小秦要过来找我们。”
  两人没再细问下去,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紧张,的确,秦澈上一次如刚才那般急躁的时候,已不知是多少年前了。
 仅在二十分钟后,一辆沾满泥浆的白色轿车停在咖啡屋门前,车里走下来一人,手上提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回身重重的把车门甩上就大步朝咖啡馆走来。
  秦澈推门进来,转眼看到了我们,径直走到我们身旁坐下,微微喘着气说:“正好你们都在。”
  “小秦,怎么了?”我把一杯热奶推到他面前,他抓起杯子一饮而尽。
  “关于丁启祥的死……”秦澈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憔悴的脸上满是严峻的神色,他说:“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这么晚找你们,是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们知道案情。”
  “你说。”纳阳侧过身正对秦澈,天恒掏出他的黑色记事本。
  秦澈看着我们,开门见山道:“从凶手的角度出发,要破这桩案子非常困难,因为完全不知道凶手的作案目的是什么,非劫杀,非仇杀,非情杀,这些一般的凶杀目的都无法解释此案,但是,从尸体摆出的姿势以及把凶器留在现场等行为,可以确认,凶手想表达一些信息,可是他想表达什么呢?我们无从知晓。另外,在现场发现的作案工具没有给我们带来太多线索,天文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存放皮尺的工具箱并没有上锁,任何人都可以拿到里面的东西,所以我们无法简单的通过作案工具来缩小犯罪嫌疑人的范围。”
  天恒翻开他的灵异笔记本,打岔道:“说不定这是一个诅咒。”
秦澈没跟天恒多做纠缠,只接着说:“我们换个方向,从被害人的角度去想,首先,最让人困惑的,是丁启祥在凌晨2点33分这么一个时间去神话大厅做什么,他虽然作为天文馆的管理主任并且当晚值班,但馆内巡视工作只需由一般安保人员负责,这一点,在审问天文馆的保安队长时得到证实。接下来,我们在丁启祥的手机通话记录中发现,在凌晨两点,有一个陌生号码接入,我们查过,这是一个公共电话的号码,当时该号码与丁启祥进行了时长二十二秒的通话,我认为,这个电话与丁启祥随后进入神话厅的行为有莫大的关系,如果这个推理成立,接下来就有两种可能:第一,打电话的人与丁启祥相识,第二,打电话的人在电话中给丁启祥某种诱惑或威胁。我们都熟悉丁启祥的性格,只有这两种可能,才能让他在那个时候急匆匆的赶到一个如此奇怪的地方。”
  秦澈顿了顿,我听见天恒在身旁咽口水的声音。
  “但是,现在第二种可能已被排除。”秦澈肯定地说,“丁启祥的社会关系简单,除了在工作上与他有往来的几个同事,与他交情很深的就只有我们了,初步的走访调查后,我们也排除了几位与他有利益关系的人作案的可能性,也就是说,不存在有什么诱惑或胁迫的理由,能够让丁启祥三更半夜去神话厅。”
  纳阳不自在地动了动,沉声道:“这么说,凶手是胖丁认识的人?”
  秦澈向后倚在沙发靠背上,环视我们一圈,点头道:“通过还原犯罪现场的模拟,我们注意到,以丁启祥的体形和力量,想要用一卷皮尺勒死他绝非易事,如何把皮尺套到他的脖子上就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于是就只有一种可能……”
“胖丁他背对凶手,才有可能被皮尺套上脖子。”我在一边把秦澈的话接了下去。
  “没错。”秦澈闭上眼,良久才睁开,道:“根据心理防御机制理论,结合行为主义心理学可以知道,若两个人独处在空旷的空间内,其中一人只有在内心拥有足够安全感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背转过身,把极难进行自我保护的背部露在另一人面前,除此之外,在任何情形下,由于人类潜意识中的防御机制作用,每个人都会把对方保持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从胖丁的背后进行突然袭击呢?”我问道,手心里渗出冷汗。
  “根据痕迹鉴定和犯罪现场模拟,这种可能已经排除。”
  纳阳凝视着秦澈,道:“那你说,是什么人能让胖丁突破那个什么防御机制,背过身去?”
  秦澈压低声音说:“只能是丁启祥很熟悉很信任的人。”
  “当当当”,外滩钟楼上敲起了悠扬的钟声,飘散在天空中,飘散在雨夜里,也飘散在我们阴云密布的心间。
  “我想,你们还是看看这个东西吧。”秦澈直起身子,搬出他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顺手摁下开机键。
  我们围在他身后,在系统启动的音乐声中秦澈回过头来,用一种很低沉的口吻提醒我们道:“你们,最好还是做好心里准备,这段录像把我们局里几位年轻警员都给吓住了。”
我与纳阳对视一眼,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回过头看向电脑屏幕时,秦澈已经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段监控录像,录像画面上泛着青绿色的荧光,显然是处于夜拍模式下进行拍摄的,画面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2点28分,录像内容是一扇近五米高的木门,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正是神话厅的古朴木门。这扇高大的门看上去是黑沉沉的一片,此刻正静悄悄的,毫无异状。
  时间来到2点31分,丁启祥圆滚滚的身体走进了画面中,他站在木门前,回头瞅了两眼,视线在监控摄像头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过头去,伸手到衣兜里摸钥匙,打开门,走进了神话厅,然后又回过身,把门锁好。
  录像里又回归寂静,但仅在十分钟后,一道黑影出现了。
  “凶手!”秦澈冷冷道,我们的心更是高高悬起。
  然而凶手全身都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里,长袍的后摆甚至都拖到地上,他的脑袋也被长袍上的兜帽完全罩住,从录像中根本不可能看出他的体态特征。
  这样的装束,我们只在西方惊悚电影中看到过,那就是……
  “死神。”天恒哆嗦着说。
  一股穿堂冷风从我们身旁吹过,带来彻骨的寒冷。
录像继续,黑影一步一步的移到大厅门前,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在门后我们看见丁启祥的身影,黑影人踏进门去,丁启祥在他身后把门关上,此刻显示的时间是2点46分。
  在电脑前的我们都没有说话,但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蛰伏在下一秒钟,随时准备着要把我们吞没,咖啡屋里的温暖已经无处可寻,诡异的冰冷空气几乎让我们的血液结冰。
  我们仿佛就站在录像中的木门前,我们在等待,门即将打开,里面将露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感觉到秦澈的肩膀在颤抖,距离某一个时刻越近他抖得越厉害。
  是什么,能让这个经历了不少风浪的刑警如此恐惧?难道是……
  门开了,在2点58分,门,开了。
  黑影来到门外,从黑袍的轮廓上可以看出他是正面对着监控摄像头。
  可是,黑袍中的人并没有前进,他就站在神话厅门口,站在漆黑的木门前,犹如融化在黑暗中。
  “他在看这里。”秦澈的声音发哑,似乎在咬着牙说。
突然,录像中的黑影抬起手,拨开严实遮住了面容的宽大兜帽,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雪白的脸!那样雪白的色泽绝不是人类的皮肤!
  凄惨的笑容漫延上那张脸的嘴角,他的眼眶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免得惊叫出声。
  可是,一切远远没有结束,这时,黑影人又一次举起了手,低下头,双手摸在脸上,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把自己的脸扯了下来。
  纳阳和天恒往后退去,他们想距电脑屏幕远一点,我听见纳阳急促的呼吸声。
  画面中的黑影人缓缓抬起头来,黑暗中,他重新露出了另一张,鲜艳的,血红色的,脸。
  “当当当”,外滩的钟声又一次飞扬而起,弥漫在我们因为惊惧而冰凉的心中。
 楼主| 发表于 2014-10-7 20:30:18 | 显示全部楼层
图解周易大全 易经入门精通指导必读
尽管成立了专案组,尽管秦澈和他的同事们废寝忘食的工作,走访、调查、过滤线索、总结会议,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找出凶手,丁启祥之死点燃了秦澈的怒火,为了破案他几乎是在燃烧生命。可是,案情一次又一次的绕进死胡同,一个月过去了,没有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案子也毫无进展。
  一些同秦澈合作的老警员准备放弃了,由于天文馆方面的压力,专案组也不得不撤出佘山。这桩震惊上海警界的天文馆杀人案,眼看就要成为悬案。
  从秦澈消瘦的脸庞和浓重的黑眼圈里,我们知道他已经竭尽了全力,若丁启祥地下有知,想必也不会怪罪于他吧。
  这是一个平静的周末,对我来说却是沉重的一天。清晨,我捧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上海的绚烂华灯渐次在晨光里暗下去,这座城市开始在白昼中沉睡。
  连绵的冬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倾泻下来,城市的阴沉在今天淡了很多。我远远眺望着黄浦江面粼粼的波光,思绪凌乱。直到阳光把我周身淹没,我才转过身,在穿衣镜前整理身上的黑色西服,并在胸前插上一朵素白玫瑰。
  今天,将举行丁启祥的葬礼。
开车行驶在满载阳光的道路上,我的双眼里隐藏着阵阵刺痛,我强忍着,一直到在殡仪馆里看到丁启祥年迈的父母,泪水才不受控制的潸然而落。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已经把这对老人逼到了悬崖边,尤其是丁启祥的母亲,这个月里她不知已流了多少眼泪,今天她站在沉默的人群中,瘦削的双肩仍是不住的颤抖,红肿的双眼里早已没了神采,只剩下对未来的迷茫。
  丁启祥的黑白遗照挂在灵堂正中,他的同事同学从四面八方赶来,吊唁的人渐渐多了,花圈和挽联围满了整个灵堂。
  我们站在二老身后,排队向逝者鞠躬的人们带着悲痛的神情从我们面前经过,段璇靠在乔纳阳的手臂上轻声抽泣。
  “这是天文学界的极大损失。”天文馆馆长握着丁父的手,满脸哀痛地说。
  纳阳靠近我耳边,低声问:“你看见沈紫冰和她男朋友了吗?”
  我指了指队伍最后,紫冰和方武两人正等在那里,跟着队伍缓缓前行。
  紫冰举着手里的纸巾,不停地抹去滚出眼角的泪水,方武捧着个手机,跟在她身后,手指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灵堂里的人已不多了,葬礼进入尾声,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打破了堂中沉痛的气氛。
 “喂,开盘价多少?二十七块五?给我跟进这支股,注意K线走向。”方武的说话声音不大,但灵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众人对他怒目而视,他却自顾自地打着电话,“等我忙完手上这点破事后就赶过去,让他别急着脱手。”
  一股怒火在我的胸膛里燃烧,我瞪着方武,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拳头。
  沈紫冰忙拉过方武,在丁启祥的遗像前鞠了躬后,两人向我们这里走过来。
  紫冰和丁母拥抱,方武不耐烦的和丁父握了握手。
  我听见站在身旁的乔纳阳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伯父,节哀吧,胖哥他也不容易。”方武挤着一对鼠眼,抱着手臂道。
  满头白发的丁父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唉,胖哥他走了都没个女朋友来看看他,可怜呐。”尖酸的语气,从方武的口中传出,刺进我们的耳朵,“我本想给他介绍一两个女孩的,可是人家非上海户口不要啊,伯父,听我的,回家去求求菩萨,让胖哥下辈子投胎做个上海人……”
  方武后头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怒火已经燃尽了我的理智,我正要扬起拳头,砸向那张刻薄的脸时……
乔纳阳在身边紧紧把我拉住,他对我摇了摇头。方武搂着沈紫冰的肩,急不可耐地走出门去。
  随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上来把丁启祥的遗体推走,我们扶着二老,站在灵堂里,远远地看着走廊尽头,想起曾经那个在我们身边傻笑的憨厚胖子,泪水又一次止不住地落下。纳阳突然在身后拉了我一把,眼睛朝门外看了看,我当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他走出去。
  殡仪馆外,阳光灿烂,一扫冬日的阴霾。
  我们快步走出殡仪馆,看到紫冰在前方武在后,两人已走到了马路对面,方武拉开后排座位的车门,紫冰先坐进去,他打着电话绕到另一边,准备打开驾驶座的门。
  “我叫你跟进跟进,没听懂吗?”方武把整个手机捧在嘴巴前,大声吼道,唾沫星子四处纷飞。
  纳阳快步走到方武身后。
  “嘿,方武哥!”他用乡音招呼了一声。
  方武满脸厌烦地转过头,紧接着……
  “砰”的一声,同时还伴有鼻梁骨断裂的脆响。
  纳阳的拳头又重又准,只一拳,就把方武击倒在地,捂着脸半天爬不起来。
  沈紫冰坐在车里看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纳阳回头冷冷的对她道:“沈紫冰,你给我听好,如果他还是你男朋友,那从今以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兄弟吧。”
 噩梦,我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噩梦的魔泽,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醒来,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似灌了铅般沉重。
  不知为何,我被束缚在一根高高的柱子上,放眼望去是一片湛蓝的天际,没有云彩,只有毒辣的太阳炙烤着我的脸庞,我不能挣扎无法躲避,犹如受难的耶稣基督,只能承受凡人的原罪带来的惩罚。
  血液在我的血管里沸腾,五脏六腑在我的腹腔里翻滚,太阳就要让我的身体燃烧了。
  我反转头颅,想要避开灼热的阳光,双眼在无意中看见周围有八根柱子围成一圈,把我困在正中。在八根柱子顶端都紧紧捆绑着一个人,和我一样,他们也在用最后的生命挣扎着,他们也快要被晒死了。
  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我看清了,八个人都拥有同我一模一样的面容!
  随着第一声惨叫,其中一个“我”在柱子上融化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是我。
  眼看着自己的手脚化成浓稠的浆液,凌空滴下,我却无能为力,只得放任火烧火燎的痛楚肆意摧残我的神经。
  太阳是近在咫尺的火球,就要把我像冰块一样融化……
  突然间,终于挣脱了眼皮上的枷锁,我大睁开眼,从床上翻身坐起,口里喘着粗气。
  冬天里泛白的太阳已爬到天空的最高点,透过窗直照在我的脸上——我竟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也许是昨晚和纳阳喝酒喝多了点,现在头有点痛,我迷迷糊糊的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仰起脑袋就灌了半盒,干得似火的喉咙才感觉好受了些。
  扶着墙走进卫生间,在盥洗池前站定,捧起一把冰水揉在脸上,顿时清醒了许多。
  抬起头,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我呆住了,双目圆睁。
  镜子里的人,是谁?这冷酷而陌生的面孔,带着惊恐的表情,盯着我,死死地盯着我。
  他是谁?
  我向后退去,镜中人也离我远去。
  “嘟嘟嘟……”,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我跑到客厅,拿起话筒,从中传出沈紫冰的声音,“乔纳阳在你哪儿吗?在吗?”
  我有些奇怪,回道:“没有,昨晚他留在山庄了,不是……”
  话还没说完,紫冰就打断了我,“你帮我劝劝纳阳,看在小方是我男朋友的份上,饶了他好吗?”
  一通话让我云里雾里找不着北,忙问道:“怎么回事?小方怎么了?”
  紫冰快要哭了,她说:“昨天小方去了证券交易所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妈妈快要急疯了,算我求求纳阳,别对小方做什么,放他一马好不好?好不好……”
  太阳透过落地窗宽大的玻璃照在我的脸上,带着冬日罕见的滚烫,让我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梦。
  穿衣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此时已不再陌生。
同方武一起失踪的还有乔纳阳,打两人的电话都是关机,段璇那边也在心急如焚的打听纳阳的消息。
  我打电话给冉天恒,让他陪着段璇去找纳阳,沈紫冰赶过来找我,我开车载着她差不多把整个上海都转遍了,方武可能去的几个地方都找了一通,仍然找不到他的半点踪影。
  紫冰告诉我,昨天方武工作的证交所里有个很重要的任务分派给他,在殡仪馆门口挨了乔纳阳那一拳,即便鼻梁骨都被打折了他也只是到附近医院做了简单复位就匆匆赶到证交所,自此音讯全无。打电话给证交所的负责人,得知方武加班到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之后他去了哪儿就完全不知道了。
  “我真怕他去找乔纳阳,我真怕他两个起冲突。”紫冰哭得满脸通红,不时冒出两句重庆话,“纳阳别对他下狠手才是啊。”
  虽然方武挨揍后骂骂咧咧地叫嚣说要找纳阳麻烦,但我知道凭他那点鼠胆是绝不敢做这种事的。我一边宽慰紫冰,一边暗想是不是该找去长沙出差的秦澈回来帮忙。
  这绝不是小题大做——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方武这次并不是简单的失踪,或许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在人间了。
  我想起今天早晨的梦:我被高高架在天空中,太阳把我活活融化。
  “喂?你找到他了吗?”紫冰接听电话的动静打断我的思绪。
  “他在观月山庄……小方呢?没和他在一起……好吧……我们这就赶过去。”紫冰脸上的欣喜变成了失望。
  “段璇打电话来,他们在观月山庄找到乔纳阳了,现在他们都在那儿。”
  我加大马力,向上海西郊的观月山庄驶去。当最后一抹血红的晚霞飘摇在天空中时,我们来到这个环境幽静的休闲山庄。
 位于淀山湖畔的观月山庄是一个集餐饮、娱乐、休闲为一体的高级度假村,服务和设施都是国内一流水平,许多上海名流富人都会在假日到这里来放松身心。纳阳那八面玲珑的处世能力让他在这里的工作顺风顺水,深得上司和一些重要客户的喜爱,为了方便他的工作,管理高层在山庄内给他安排了一处私人住宅。昨晚拉着我到山庄来一起喝完浇愁闷酒,纳阳没回他和段璇同住的公寓,而是留在山庄里睡了一晚。
  此时,我们围坐在沙发上,纳阳坐在我们面前,段璇把解酒茶递到他手里,然后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肩上,娇情地嗔怪道:“一天都找不到你,你吓死人家了。”
  纳阳回头吻了吻段璇的额头,啜了口茶,回头对紫冰说:“抱歉,昨天是我冲动了,我回来想了很久,我真不该……”
  “方武呢?”紫冰冷冷地打断纳阳的话。
  纳阳被噎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我,满脸困惑,“他,怎么了?”
  眼看气氛有些紧张,我急忙缓和道:“紫冰,纳阳昨晚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可以证明他不可能去找方武。”
  紫冰面无表情,眼睛里燃着怒火,直瞪着纳阳。
  我向纳阳道:“小方他失踪了,昨晚十一点从证交所下班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报警了吗?”纳阳脸上有一丝愧疚。
  我点点头,来观月山庄的途中紫冰收到方武父亲的短信,说他们已经报警了。
冉天恒一直闷声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这时突然插了一句,“这么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半夜突然失踪,你们不觉得很古怪吗?”
  一团团恐惧的阴云遮盖了我的心,我又想起了那个梦。
  无能为力的被架在天空中,太阳将我融化。
  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我们耐心等等吧,警方一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纳阳把手里的茶喝完,回头看看自己的女朋友,段璇靠在他的肩上,已沉沉睡去。
  “你们还记得吗?还记得吗?”冉天恒突然大吼一声,每个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沈紫冰不满地问。
  “还记得吗?去天文馆前夜,我们在玩什么游戏。”天恒一脸紧张。
  我镇定地回答:“天黑请闭眼。”
  “我们受到这个游戏的诅咒了,一定是的,先是胖哥,再是方武,我们将一个个的死去。”天恒翻开他的笔记本,“我记录过,天黑请闭眼最初起源于一个招鬼游戏,人们……”
“好了,别扯了。”纳阳挥手打断天恒道,“别拿这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来吓唬自己。”
  天恒没再说下去,低下头去翻弄笔记,轻声念叨着什么。
  没人再说话,沉默的空气中却仿似有一双令人窒息的手,把每个人的心头紧紧扼住。
  “等等吧,再等等吧。”纳阳靠在沙发上,喃喃自语。
  可是,谁能料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三天。三天后,警方带给我们一个早已隐隐预感到的消息。
  “在大同山溪和崖下找到了方武的尸体,初步推定是被人推下悬崖,脑部先着地,直接毙命。”

“所有证据都对乔纳阳很不利。”
  2007年12月8日,夜晚八点,大雾弥漫在街头的每一个角落。坐在密不透风的警局接待室里,我也能隐约闻到黄浦江上飘散的海腥味。
  原计划是下周才从长沙回来的秦澈,得知了方武的死便当即告别长沙方面,连夜赶回上海,他向领导主动请缨,要求亲自调查此案。这时,秦澈就坐在我们面前,翻着身前的审讯记录和宗卷。
  “第一,法医的鉴定可以证明被害人是在12月3日凌晨死亡,据证交所值班人员说,最后一次见到被害人是2日的23点左右,被害人当时从证交所下班,在路边钻进一辆车中,从此下落不明,直到四天后,在大同山溪和崖下找到他的尸体。”
  秦澈抬起头,看向坐在我身旁的段璇,沉重地说道:“值班保安说,接走被害人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别克昂科雷,虽然他没有记住车牌号,但通过他的描述,我们确定那辆车与乔纳阳的私家车是同一车型同一颜色,这没法简单的用巧合来解释。”
  段璇在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来反驳,可是已经习惯了纳阳的保护,到了要她来保护纳阳的时候,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澈低头看向审讯记录,又道:“第二,乔纳阳在2日当晚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审讯中他不断声称自己当时在观月山庄喝酒,喝醉了就留在山庄的住宅里,可是在观月山庄没有人能够证明乔纳阳是一直呆在那儿的。”
  “我能证明!”我脱口而出,“那天晚上他就是和我一起喝酒的。”
“你们喝酒喝到什么时候?”秦澈的眼睛亮了亮。
  我仔细想了想时间,顿时泄了气,“我和纳阳告别时,是晚上9点。”
  秦澈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低声道:“21点到23点,两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他从淀山湖赶到方武工作的证交所,所以,你提供的不在场证明站不住脚。”
  段璇捂住嘴,低声抽泣。
  秦澈叹了口气,继续说:“第三,2日中午,乔纳阳与方武在殡仪馆门口发生冲突,不排除两人矛盾升级,乔纳阳当天晚上一时冲动而将方武杀死的可能性。”
  “不,不,纳阳不会杀人的,我相信他不会杀人的。”段璇细声说,在空无一人的接待室里,像蚊子发出的“嗡嗡”声。
  头顶的白炽灯撒下惨白的光,刺得我双眼生疼,我按住太阳穴,感觉有一根血管在手指下突突跳动。
  默然,许久。
  “你相信乔纳阳会杀人吗?”我盯着秦澈的眼睛,打破了沉默。
  他迎接我的对视,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片刻后,摇了摇头。
  我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秦澈把身前的一堆材料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他的工作笔记,说:“刚才那些是局里大多数警官的主张,现在来说说我个人的一些想法吧。”
我来了精神,段璇拂开眼前被泪水浸湿的头发,满怀希望地看向秦澈。
  “方武的案子有两个疑点。”秦澈翻开工作笔记,说:“首先,凶手的杀人手段,是把被害人推下悬崖摔死。通常来说,杀人犯为了制造被害人失足跌下悬崖或者是被害人自杀的假象,好以此掩盖自己的杀人行为,会选择摔死被害人,但是方武的尸体被发现时,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上蒙着黑布,嘴巴也被粘了胶带,死亡原因又确实是从高处自由下落,头部着地导致的颅骨碎裂,因此不存在用其他手段杀人后抛尸的情况,也就是说,凶手摔死了被害人,目的又不是遮掩罪行,除非他是个笨蛋,否则就是在向警方挑衅,或者,是想表达什么。”
  秦澈的最后一句话听着耳熟,我想起前不久发生的……
“其次,也是让我们想不通的一点。”秦澈从笔记本的夹层中拉出一张上海地图,在桌上摊开,我们纳闷地看着他。
  地图上有两个黑色三角形的标记,分别标在位于松江区佘山附近的大同山和方武工作的火阳证交所,还有一条红笔描画的线,这条红线沿上海的交通路线而画,两端正是那两个黑色三角形。
  “这是什么?”我问道。
  “开车接走方武的人有很大的作案嫌疑,无论此人是不是乔纳阳,我们都先将其定为凶手。被害人方武在火阳证交所门口上车,而驾车的凶手并非直接把他带到大同山,而是沿着地图上的这条红色路线绕了一圈,才来到作案地点,把方武从溪和崖上推下。”秦澈眼中蒙着一层迷雾,“我派人到交通管理部门调查了道路监控录像,初步绘制了凶手在杀人前的行车路线。”
  我埋头靠近地图,仔细看了看这条红色的线路。秦澈说的没错,方武工作的证券交易所位于徐汇区宏汇国际广场附近,距离松江区的大同山也就二十来公里路程,如果走延安高架的话顶多半个多小时就能到达,可是载着方武的车却从相反方向的闵行区绕行,足足在闵行区绕了一圈后才到达大同山。
  “半夜三更的也不可能在高架上遇到堵车,他带着方武绕这么远做什么呢?”我抬头看向秦澈,他脸上也是一样的茫然。
 他手指敲打着地图上闵行区的板块,沉思道:“凶手的行为或许并不是事先预谋好的,可能在方武上车后凶手仍不确定该怎样杀死他,开车绕至闵行区可能是在找寻一个隐蔽的杀人地点,实在找不到才……”
  秦澈的声音弱了下去,越说越没有底气,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推理,“闵行区有很多在建的工业园区,当时又是凌晨,找一个无人的工地将身形并不高大的方武杀死并非难事,为什么要不嫌麻烦的跑到大同山去呢?尸体上除了碎裂的颅骨外就再没有其他的伤害痕迹,体内也没有检测到毒药或化学药剂,这样看来,在到达大同山溪和崖之前凶手并没有对被害人做过什么,那么到底为了什么非得到溪和崖上把他摔死呢?”
  谜团像黑夜一样把我们死死困住,看不到丝毫曙光。
  “溪和崖,难道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我看着苦思冥想的秦澈问,希望能给他些提示。
  秦澈抬起头与我对视,缓缓地道:“方武和丁启祥的死,背后定然有什么联系,凶手很有可能在用连环杀人这样极端的手段,来向外界传达什么信息。”
  不知为何,此刻我脑里浮现起冉天恒的脸,他的双唇在颤动,他在反复念叨一句话:“这是个诅咒……这是个诅咒……”
 天空中铺了薄薄一层云彩,太阳躲在云后,只留下一道毛绒绒的轮廓,由于连续几个晴天的缘故,今天的温度不是太低,对于冬日外出远游比较理想。
  我翻出在衣柜里压了很久的运动装,找出只穿过一次的登山鞋,把午餐和饮用水都塞进背包里,又检查了指北针和运动手表。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我抓起车钥匙,走出门去。
  我今天向学校请了一天假,打算亲自走一通摔死方武的凶手在行凶当晚走过的路线,看看能不能挖掘出他这一怪异行为的目的。
  先开车来到徐汇区的宏汇国际广场,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方武工作的火阳证券交易所。
  上海有不少这种规模不大的证交所,是当年那个全民炒股的火热时代留给后人的历史遗迹,这里见证过无数一夜暴富的白日梦,也经历了无数倾家荡产的悲惨人,熊市和牛市有时候并不只是电子大屏上绿与红的区别,而是万千股民的喜与悲,甚至是,死与生。站在火阳证交所门前,我感到一丝幸运:还好,自己没有踏入这场狂热的淘金游戏。
  “喂喂喂,看啥呢?说你呢,看啥?”证交所门口,站在值班室窗前的一个中年保安大叔朝我大声嚷嚷,一口河南口音惹来门前路过的几个上海大龄妇女的白眼。
  我向保安大叔走过去,递上一支烟,搭讪道:“大哥,还不能进去吗?”
 保安大叔倒也淳朴,接了我的烟,欢笑着露出一口烟熏牙,“还没开班呢,俺不能放你进去。”
  我想他说的是“开盘”。
  “老弟,俺怎么没见过你,刚来玩股票吧,哎呀,俺得劝劝你,说良心话,股票这玩意儿啊,俺老百姓……”保安大叔打开了话匣子,眼看就要越扯越远了。
  “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个朋友的。”我急忙把话题拉回来。
  “哦,不是来炒股啊。”大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道,“老弟你找谁?”
  “一个叫方武的朋友,是在这儿上班吧?”
  我才说出“方武”这两个字,保安大叔的脸上就露出了警觉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确认了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对我说:“方武,失踪好久了。”
  “啊?”我佯装吃惊。
  “老弟啊,你是不知道,几天前方武一个人在里头忙活到晚上十一点多,出来上了辆别克车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为这个警察还找我询问了半天。”保安大叔说着说着竟有些自豪起来。
  原来他就是看到方武上车的目击证人,看来我今天的运气不坏。
热心的大叔又找到了话头,止也止不住,“方武这人儿吧不坏,就是有些傲,看不上俺们这些外地来的,不过人家上海本地人,有底子傲。这次失踪,人们都在传他被富婆包养,被带到国外去了,交易所里的领导还不让俺们谈论这事儿,说是对所里的名誉影响不太好。”
  我心里暗暗发笑,心想当局对这起凶杀案的消息封锁做的倒是很到位。
  骤然有一道灵光在我心里闪现,我忙问道:“接走方武的车,你还记得什么样吗?”
  原本以为大叔会指手画脚的对我描述那车多长多高什么形状,没想到他张口就答:“银灰色的,别克昂科雷。”
  还真是和乔纳阳的车是同一颜色,同一车型。可是昂科雷是美国通用公司今年才发布的新一款SUV,只有一些狂热追车族才有可能一眼就认出这款车型,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保安怎么会……
  我一时懵了,不知该怎么说,小心翼翼的让自己不带任何瞧不起的语气,问:“大哥,你是怎么知道那车就是,这个型号。”
  “俺懂,俺懂。”保安大叔乐呵呵地说,“你是觉着俺个大老粗看一眼就知道那车是个什么型号,心里头很奇怪,中不中?”
  我跟着呵呵干笑两声,算是默认了。
  “哎呀,这人呢,走到哪儿都得看书。”话语间,大叔转过身拿出一本过期的《青年文摘》,页脚都被翻得起卷了,他翻到中间一页,说,“就是这辆嘛,俺是不会看错的。”
  我接过杂志一看,那是别克昂科雷的大幅广告,在广告右下角的“56.78万起”上画了一个圈,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的写了两个字,“杨宇”。
  “杨宇是俺儿子,俺要让他好好读书,进大学,将来总有一天他能买上一辆昂科雷。”保安大叔满脸兴奋,像个充满期待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笑了。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中,正是与这样一些质朴而美好的人相遇,才终于拥有了沐浴在阳光里的些许温热。
开车从火阳证交所出发,我朝西南方向驶入闵行区,我已经事先把路线输入到车载GPS导航仪中,现在正按照导航屏幕上的指示前行。
  闵行区是上海市的一个重要交通枢纽和工业基地,区内有很多国有或外资企业,还有包括上海交大、华东师范在内的高等院校,以及七宝古镇、锦江公园之类的游玩胜地,但凶手并没有到过这些比较有代表性的地方。我沿着凶手驾车驶过的路线,一路上经过的只是些普通的住宅区,正在建设中的工业园,还有一个不大的生活广场,每个地方我都停下来看了看,可是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发现,先前准备了一个方便携带的小记事本,打算把沿途注意到的可疑场所一一记下,然而都已驶出了闵行区,进入松江区,本子上还是空白一片,什么都没记。
  难道凶手只是带着他的目标在兜风吗?
  时间到了下午,我疲惫得都快握不紧方向盘了。
  把车停在大同山下简陋的停车场里,我靠在座位上,准备稍稍休息一下再上山。
  我盯住导航仪的屏幕,在脑海里回忆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环节,但除了工地里呛人的灰尘和广场上游走的老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从包里翻出矿泉水,喝了半口,一行数字在这时跳入我的眼中。
  那是导航仪记录的行车里程,40.818公里。
我拿起记事本,记下这串数字,尽管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有什么用。
  下了车,我先走到停车场边缘的小平房,跟住在里头的停车场看守人搭上了话。
  他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大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说话瓮声瓮气。
  “这些天警察都不来问了。”他喝了一口浓得发黑的茶水,“附近的人都被这件事情吓得不轻,特别是我小孙子,不停地说见到鬼了,管也管不住。”
  “大爷,尸体是你发现的吗?”
  “是我小孙子发现的。”老大爷向屋里看去,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体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心不在焉地看电视。
  天气不算冷,少年却紧紧抱着肩膀,颤抖不已,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老大爷招呼了一声,少年转过脸来,看向我。
  同一时刻,我也看向他。
  我注意到他脸上毫无血色,如同贫血症患者一样苍白,更突显出一双熊猫眼似的黑眼圈。他还拥有孩童特有的纯真眼神,只是在他的眼睛里……
  少年的眼睛里,是掩藏不住的惊恐之色。


我正要走进去向少年打听些细节,不料他却站起身来,很不礼貌的把里屋的门关上。
  “几天了,都是这样,像是中了邪,不敢跟外人讲话。”老大爷摇了摇头,口气里满是担忧,“对不住了小伙子,没帮到你。”
  “没关系的。”我回道,心里满是疑惑:究竟是什么,能把一个孩子吓成这样。
  眼看无法再打探到有用的消息,我便告辞了停车场看守,向大同山走去。
  大同山是上海郊外最高的一座山,海拔达到百米以上,但因为地段偏僻,景致普通,所以没有得到地产开发商的青睐,于是这里倒还保持着原生的面貌,平日里有不少人从市区驾车过来游玩。
  我在山脚找到上山的路,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石阶小道,顺着走可直接到达山顶。初冬时分,小道两旁草木枯黄,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纵横交错,把天空切割成奇怪的形状。
  一路走来,并未遇到几个游人,在这大同山上见到的也都是些平淡无奇的地方。麻雀在我的头顶啾叽,阳光从西边的云层里照射下来,把我的影子渐渐拉长。
  我琢磨着“溪和崖”这个很好听的名字,迷蒙中想起了什么。
  溪和崖,溪和?溪和!
  在我脑中浮出一个词,是与“溪和”谐音的,“羲和”。
 研究中国文学史的我不会不知道:羲和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太阳女神,是太阳的母亲。《山海经?大荒南经》①有记载:“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这段文献大意是说:在东南海外的甘水之渊,有一个名叫羲和的女子,她是东殷民族祖先帝俊的妻子,诞下了十个太阳,每天都会在甘渊里为这十个太阳沐浴。
  在楚辞名篇《离骚》②中也有记:“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东汉文学家王逸③对此句作注:羲和,日御也。北宋学士洪兴祖④补注:日乘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意思是:太阳乘坐在六条龙拉的车里,每天由羲和驾驭着从天空中走过。
  难道在溪和崖摔死方武,就是想借“溪和”表达“羲和”之意吗?
  羲和最终没有管住自己的孩子——太阳,使得十个太阳一起跑到天空中,把大地晒得寸草不生,直到上古英雄大羿的出现,把九个太阳射下,才换来人世太平。
  我想起那个梦,九个我被一个太阳晒死的梦。我想起丁启祥,想起他的死,想起他死在……
  他死在盘古壁画的脚下,盘古,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开天辟地之神。
  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神话!丁启祥和方武两起凶杀案之间的联系,难不成,是古老的中国神话?
  阳光透过冰冷的空气,带来太阳的温度,再加上登山,让我的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此时我已拐下石阶山路,走在山林的荒草中,向溪和崖走去,没用多少时间我已来到崖上。
  溪和崖的顶部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山间平地,这里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在边缘处才长了些低矮灌木。平地尽头便是一面极高极陡的悬崖绝壁,一片广袤的平原从悬崖脚漫延到天边,相信过不了几年,那里将被高楼大厦或工业基地无情占领。

 我站在崖边,冷冽的风吹来,让我一阵眩晕,我急忙盘腿坐下,喝了几口水。坐在崖边向下看去,陡峭的崖壁令人胆寒,像是远古之神的巨斧在大地上直直地劈了一道,在沧海桑田的变迁后,斧痕的一端大地早已沉陷,另一端的悬崖拔地而起,独自记录着亘古而来的怒火。
  几天前,凶手就是在这个地方把方武推下悬崖的,崖脚是铺满鹅卵石的河滩,从这样的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
  已近傍晚,太阳落在我的身后,我这才感觉到胃中强烈的饥饿感。
  放在背包里的午餐都忘了吃,我伸手到包里摸出一袋压缩饼干,手指不小心把一个圆形的物件从包里带了出来。
  躺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指北针,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怕登山迷路,随手带了来,不过完全用不上。我嚼着饼干,拾起指北针捧在手心里。
  通过指北针,我注意到溪和崖直面东南方向,可是我不知道这能说明什么,只好苦笑一声,把它又放回包里。
  天色渐渐暗了,我起身准备返回,正想按原路走回去,一截异样的圆柱吸引了我的注意。
  在溪和崖顶平地的最深处,在斑驳的树影里,有一座古罗马风格的圆柱,刚才因怪石遮挡了视线我才没有发现。
  我朝那里走去,心跳随着前进的步子开始加快。
那个梦,又一次闯入我的脑海:眼前的八根柱子上,都束缚着一个我。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我来到另一片空地之内,眼前所见让我傻了眼。
  一棵五人合抱的参天古树矗立在空地正中,此时早已掉光了叶子,只剩干枯的树杈和枝干。八根足有三层楼高的人造砂岩柱立在古树四周,围成一个大圈,如同索尔兹伯里的巨石阵一般,向世人述说着难解的谜。
  走近了看,这些圆柱表面都已不再光滑,很多地方的砂岩已经斑驳脱落,想必是经历了数年的风吹雨打才变成这般的沧桑模样,与圈中古树一起,把一种历史的巨大压迫感带到误闯幽境者的深心。
  这里不是桃花源,我也不是武陵人,虽然我能确定这些高大圆柱是近十年内的人工产物,但不知为何,一个人站在这里,从柱子围成的圆阵中能感受到一股古老的气息,这气息来自远古不可知的神秘时代,带着蛮荒的血腥味,从柱中奔涌而来,杀入我的胸膛,霎时间我竟然有些窒息。
 梦里,我的四周,就是这样八根擎天之柱,将八个我束缚在烈日的暴晒之下。
  我惊恐地看向四周,八根砂岩柱上,仿佛有八个人在惨叫,八双眼睛在挣扎中渗出血来。
  我逃也似的离去,在缓缓落下的夜幕中下山,奔到停车场,哆嗦着打开车门,惊魂未定的坐到驾驶座上,大口喘着粗气。
  喝了些水,一股冰凉感从口腔顺着食道滚进胃里,我这才稍稍平静。
  直到此刻,我仍然无法说清楚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吗?
  不,我在害怕未知,害怕现实与梦境中那未知的巧合,也是可怕的、夺走两条生命的巧合。
  我想起了停车场看守的小孙子,那个满眼恐惧的少年。
  他在害怕什么呢?那双童真尚存的眼睛里,为何闪着恐惧的光?
  那双眼睛……
  我看到了那双眼睛!就在我的眼前!与我相距咫尺!
  少年,青涩苍白的脸上满是血迹,绝望地趴在我的车门上,两手拍打车窗。
  他在呼喊:“救命……救命……”


松江区人民医院,手术室上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个让人提心吊胆的字映在少年的瞳孔里,泪痕挂在他的脸上,斑驳的血迹布满他的衣裤。
  “喏。”我把一袋麦当劳塞在他手中,在他身旁坐下,“吃点吧。”
  少年捧着麦当劳,眼睛里闪出饥饿的光,吞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分外清晰,他从纸袋里掏出巨无霸汉堡,大口地吃了起来。
  毕竟还是个孩子。
  两个小时前,大同山下的停车场,一个缺德司机为了逃付五块钱的停车费,在停车场里发动车子,加速向外头冲去,少年的爷爷,那个六十多岁的看守老人,跟在车屁股后头一瘸一拐地追上高速路,就在他对着远去的车子唉声叹气的时候,一辆大卡车从他身后呼啸而来,疲劳驾驶的卡车司机注意到路上有人踩下刹车时已经来不及了,老人被撞飞到十米开外,昏死在血泊中。
  卡车司机见四下无人,夜幕很好的遮掩了他的罪行,他索性把油门踩到底,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只留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夜晚的寒风中哭喊救命,有几辆车经过车祸现场,但人性的冷漠让车上的人对这个少年视若不见。荒郊野岭,又没有电话,无法联络家人,少年只好趴在爷爷的身体上,想用自己弱小的身体为爷爷挡风,流淌在人世间的冷血冻结了他幼小的心灵,他不知道是该憎恨还是该悲伤,直到他注意到停车场里的最后一辆车,我的车。
说老实话,当时坐在车里的我真的被少年的模样吓个半死。下车跟着他跑到路边,看到公路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时我才回过神来。事态严重,我急忙和少年一起把他爷爷抱上车,送到最近的医院,先垫付了所有医疗费用,并联系了老人在市里打零工的儿子儿媳,确定他们已在赶来医院的路上,这才歇息下来。
  身上的血痕都还未干透,不过现在坐在手术室门前,看着身旁狼吞虎咽的饥饿少年,我有些庆幸,至少我没让他失望,至少能让他相信在这个冷冷世界里,还存在一寸人情。
  “你叫什么名字?”我摸了摸少年的头,帮他理顺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他已吃完了汉堡,吮着手指,怯生生地回答:“刘小兵。”
  “小兵。”我念叨了一声,注意到他把纸袋封口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抱在怀里。
  我奇怪地问:“怎么不吃了?里面还有炸鸡腿和薯条。”
  小兵摇摇头,视线停在手术室入口的磨砂玻璃上,喃喃道:“给爷爷留着,妈妈已经好几天不给他吃肉了。”
  我心头一阵酸涩,不知道该说什么,打算去对面的麦当劳再给小兵买两份套餐,正要起身时,小兵抓住了我的手。
  他回过头,定在我脸上的一双眼睛里却再也找不到童真的神采了,我知道,今夜他经历的人间喜剧,让他已不再是个孩子。
  “叔叔,你是个好人。”小兵脸上闪出男人般的坚定。
  我只是对他笑了笑,接受了他的谢意。他松了手,我转身向医院门口走去。
  “叔叔,那晚我看到鬼了,穿黑衣的鬼。”小兵在我身后大声喊。
 我定住了,小兵所说的“穿黑衣的鬼”勾起了让我毛骨悚然的回忆。
  “叔叔,相信我。”小兵不甘心的再次喊道。
  值班护士从病房里探出头,皱起眉头警告:“病人家属请肃静。”
  我一边道歉一边退回到小兵身旁,蹲在他面前,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问:“小兵,你刚才说什么?”
  恐惧的暗影在小兵瞳孔深处弥漫,他缩了缩脖子,咬咬牙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壮了半天胆子才对我说:“那天晚上,我起来小便,看到一个人被穿黑衣服的鬼推上山去,我没有骗人,真的有鬼,鬼的全身都被黑衣服裹住了。”
  我感到背上的汗毛全部立起。
  一幅画面,在我眼前出现:一身黑袍的死神,拉开神话厅的大门,走了出来。
  小兵全身缩成一团,麦当劳的纸袋被挤压得变了形,他哆嗦着又说:“而且,而且,上山的时候,那个鬼的脸是白的,我躲在屋子里看,等他下山来,他就,他的脸就变成红色的了。”
  小兵抱住脑袋,抓狂似的撕扯自己的头发,口里不停地重复:“我怕,我怕,鬼的脸,我怕……”
  我张开手臂抱住他,也像抱住了自己颤抖的心脏。
“不怕,没事的,没事的。”这是安慰小兵的话,也是安慰我自己的,很遗憾,至少对我来说,毫无效用。
  这一刻,我只感觉到医院里带着福尔马林气味的空气,冰凉彻骨。
  站在神话厅门口的死神,扯下他雪白的脸,然后,是一脸鲜艳的血红。
  丁启祥和方武,是同一个人杀死的,或者说,是同一个死神。
  吸到肺里的空气几乎结了冰,死神的死亡游戏,还没有结束吗?接下来被他带到另一个世界的,会是谁?
  “不好了!”缩在我怀里的小兵突然大叫一声。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推我站起身,拉起我向医院门外走去。
  “快走快走。”他费力的朝我喊,“我爸爸妈妈要来了,他们要抢你钱的。”
  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他也只是憋红了脸,把我拉到门外,不停地说:“别让我妈妈看到你,快走快走。”
  一直到看我坐上了车,他才回过身快步跑回医院。
  当我开车经过医院大门,听到里面传出嘈杂的吵闹声,听到一个怨妇撒泼似的尖声大喊:“撞了我爸的混蛋呢?刚才还给我打电话的呀,他在哪儿?在哪儿?滚出来!老娘要让他赔钱!赔钱!”
  我才明白,小兵这善良的少年,被冷漠的人们狠狠地捅了一刀后,仍然愿意相信这个还有一丝温热的世界。
  这是喜,还是悲?
 吃过晚饭,全身陷在秦澈家的长沙发上,我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怎么累成这样?”秦澈拉开一罐生啤递给我,鼻间闻到清爽的啤酒花的味道,我闭着眼接过来,嘴巴凑上去猛喝了一口。
  “你去试试,一天跑这么多路。”我揉着腿,很久不运动的缘故,今天突然来了场徒步登山让我的两条腿隐隐作痛。
  从松江医院回来,我没回家,直接开车到秦澈的住处,把今天的一些发现给他说了说。
  秦澈在北京读大学期间和一个学心理的女孩谈了场平静的恋爱,后来因为女孩去美国留学而和平分手。或许是秦澈至今还对那个女孩恋恋不忘,三十好几了仍是单身一人,住在城郊结合处的一所月租公寓里,房子不大,仅一室一厅,不过被秦澈收拾得井井有条,柔和的橙黄壁灯和干净的古典家居会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个单身男人的住所。周边环境也很不错,推开窗还能看到高大的法国梧桐和充满怀旧感的木洋楼,最关键的是这里远离闹市的噪音,安静的氛围很适合思考,难怪秦警官愿意每个月为此交付一半的薪水。
  见我来了,秦澈的脸上挂着欣喜的神色,亲自下厨烧了几个难吃的菜,还很难得的跟我喝了几杯酒。
  寒暄一阵后,我放下生啤问道:“纳阳那边怎么样了?”
秦澈的脸色阴郁下来,用低沉的嗓音说:“乔纳阳现在作为重大嫌疑人,目前还被拘留在局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我们找不到证据来证明乔纳阳的清白,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形势紧迫,我们万万不想看到好友就这样蒙冤,我急忙道:“不,我敢确定,摔死方武的凶手与勒死丁启祥的,是同一个人。”
  “我们有把两桩凶杀案放在一起考虑过,可是没有证据,在两件案子中凶手都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仅凭杀人手段的迷惑性以及作案行为的独特性这两点来说明是同一人所为,不具备太强的说服力,庭审法官也不会完全从凶手的犯罪心理和行为角度来断案的。”
  “我遇到一个孩子,他亲眼看到了杀死方武的凶手,听那孩子的描述,我确定凶手的衣着和上次我们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我肯定地说,心跳却在不知觉中加快了,“而且,凶手的脸在摔死方武的前后发生了变化,很像我们在录像里看到的,他扯下自己脸的行为。”
  “哦?”秦澈的眉头拧在一起,在中间聚成一道深刻的竖线。
  我又把今天的经历和自己一些想法大致对秦澈说了说,待我说完,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抚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陷入沉思,沉默中只有冬天的风刮过梧桐树枝的声响。
 秦澈思考的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扰他,我很识趣地转过头,独自盯着客厅里的三个大书架,其中一个书架上放满了有关于心理学的书,卡尔.荣格①的眼睛正从一本厚厚的著作扉面上盯着我,那种真实得不可思议的注视让人浑身不自在。
  秦澈什么时候开始广泛涉猎心理学了?印象中他最多也就只是看看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籍。
  我再次闭上了眼——这个时候没必要费神去想这样的问题。
  刚要拿起生啤再喝一口时,我的手碰到搁在沙发一角的一件硬物。
  我顺手摸过来一看,是一本不算厚重的书,封面上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拿着雪茄的经典半身像,在这位精神分析学派鼻祖身旁是四个大字:梦的解析。
  我顿时想起了这段时间自己做的那些诡异的梦,那些与现实恐怖契合的梦。
  “这本书我拿回去看看。”我拿起《梦的解析》,对秦澈道。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自点点头。
  我正想要再说点什么,秦澈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传到安静的客厅里,挠得我耳根发痒,我注意到秦澈的脸越来越阴沉,除了最开始的“喂,你好”和最后的“好的,再见“之外,他没有说一句话。
  坐在他身边,我的心头犹如压了一块巨石。
  收起手机,秦澈回过脸来看我,严峻地说:“警局的小张来电话说,方武被杀害当晚,接走他的车确实就是乔纳阳的别克昂科雷,现在乔纳阳也说不清那天晚上他的车到底被谁动过,但是他交代了唯一的一把车钥匙一直在他身上,仅凭这一点,基本上可以确定他就是凶手了。”


 一片黑暗的湖,在墨蓝的天空下泛起涟漪,我听见了,“哗哗哗”,空灵的水声。
  我睁开眼睛,泪水在聚在睫毛上,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使劲眨了两下眼,才把夜空下黑潮暗涌的湖面看清楚。
  无垠的湖水,漫延到天际线的尽头,涟漪在瑟瑟寒风中变成有力的浪潮,袭上岸,袭上我的脚边,把我的裤腿打湿大半。
  湖水很冰凉,我打起了牙战。
  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惨白的新月,孤独的挂在夜空中,如墨汁般浓稠的黑暗无法吞噬凄清的月光,任由月光将湖岸边绵延的树影修剪成张牙舞爪的阴魂。
  如钩的新月,倒映在湖中央,随潮水摇曳不定,这是南唐后主的离愁,也是湖中冤魂的灯塔。我站在湖边,被月色迷惑了心灵,我迈出步子,向湖中走去。
  我想停下来,我命令自己停下来,可是内心却有另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支使我的脚步不停向前移去。
  湖中央,新月的倒影,终将是我的终点。
  黑暗的水带着泥土的腥味,浸过我的小腿,我的腰际,我的脖颈,我的头顶。
  心脏被冰冷的水冻结,呼吸停滞在肺中,一切都很平静,我不禁诧异:死亡居然可以这么安详。
  我甚至有些享受这走向寒冷地狱的旅程,我无力抬头,放眼眺望,在地狱之门的前方,我看见一个男子。
 他浸在湖水深处,身上宽大的衣袍在水中四散开,像水草一样飘摇,皎洁的光晕围绕着他的身体,勾勒出明亮的轮廓。
  他是谁?是地狱的天使,还是天堂的恶魔?
  我在湖底的黑暗里向他靠近,一步一步。
  近了,我能触碰到他长衣上柔软质感的薄纱,能听到他长长的叹息,“唉……”
  男子终于抬起了脸,我看见了,他是……
  我醒了。
 梦,还是梦,却是个美妙的梦。
  这个梦并不像之前的那些梦一样痛苦可怖,反而让我的身心非常舒适,就像刚泡了很久的温泉,让绷了很久的神经终于得到舒缓,现在清醒过来竟还有些意犹未尽。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我躺了一会儿没有再入睡,干脆扭亮了床头灯,从床上坐起。
  一本书安静的躺在柔和的灯光里,弗洛伊德的目光从百年前望到此刻,凝固在我的脸上。
  我伸手拿过《梦的解析》,信手翻到中间一页。我并没有刚起床就阅读的习惯,只是想随便看看打发一下时间。
  随手翻开的这一页上有人用笔勾下了这么一段话,想必是秦澈在阅读时做的记号。
  “梦,不是空穴来风,不是毫无意义的,不是荒谬的,也不是一部分意识昏睡,而另一部分意识开始苏醒的产物。它完全是有意义的精神现象。实际上,梦是一种愿望的达成,是一种清醒状态精神活动的延续,是由高度错综复杂的心灵活动所产生的。”
  往下看都是弗洛伊德举的一些关于他的家人或病人的案例,用来佐证上面这一观点,例如他这样写道:我的一个女性病人曾作过一次不成功的下颚手术,而受医师指示,一定每天要在病痛的颊侧作冷敷,然而,她一旦睡着了,就经常会把那冷敷的布料全部撕掉。有一天,她又在睡中把敷布拿掉,于是我说了她几句,想不到,她竟有以下的辩词——这次我实在是毫无办法,那完全是由夜间所做的梦引起的。梦中我置身于歌剧院的包厢内,全神贯注于歌剧演唱中。突然想到梅耶先生正躺在疗养院里受着下颚痛的折磨。我自语道:“既然我自己并无痛感,我就不需要这些冷敷,也因此我丢弃了它。”这可怜的病人所做的梦,使我想起当我们置身于不愉快的处境时,往往口头上会说:“好吧,那我就想些更愉快的事吧!”而这梦也正是这种“愉快的事”。至于被这病人所指为颚痛的梅耶先生,只是她自己所偶然想起的一位朋友而已。
不经意间,我注意到在这个例子旁,秦澈标注了几个小字:后转334页。
  我来了兴趣,翻到334页,这是第七章里专门以“愿望达成”为题的一节,秦澈的记号又在此出现了,他在这样一句话上画了一个框:“梦永远是愿望的达成,梦的唯一目的是满足愿望。”
  “梦的唯一目的是满足愿望。”我默念这个结论。
  似乎有些很重要的信息隐藏在这本书里,我翻身下床,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空白笔记本,胡乱找了支笔开始把书里一些重要论据和结论摘抄整理出来。
  这是我进行研究的习惯:在一部文献中删繁就简,最后得出一个一目了然的理论过程。“愿望达成”的这一节并不算长,很快我就得出了弗洛伊德在这一节中的核心推论之一:
梦与潜意识


  一、援引:
  亚里士多德①对梦有一个正确而简短的定义——梦是一种持续到睡眠状态中的理想。

  二、弗氏理论中梦的分类:
  根据愿望达成而把梦分成两类:第一类很明显地表露出愿望达成(显梦),而另一类梦的愿望达成不但不易觉察出来,而且往往以各种可能的方法去掩饰(隐梦)。在后者的情况下,我们知道是心理稽查机制影响的结果。那些具有不被改装的愿望的梦大部分发生于孩童,不过,简短而且明明白白是愿望达成的梦也似乎(弗洛伊德要强调这个字眼)一样也会发生在成人身上。

  三、梦中愿望的产生:
  1、内心愿望也许在白天即受到激发,不过却因为外在的理由无法满足,因此把一个被承认但却未满足的愿望留给了梦中。
  2、内心愿望也许源于白天,但却遭受排斥,因此留给梦里的是一个不满足而且被潜抑的愿望。
  3、也许和白天全然无关,是一些受到潜抑并且只有在梦里才活动的愿望。
  4、睡眠中随时产生的愿望冲动(譬如口渴或性冲动)。

  四、梦的形成:
  孩童的梦可以毫无疑问的证实,白天不能满足的意愿能够促使梦的产生。但我们不应该忘记,这只是孩童的愿望,是孩童所特有的愿望冲动的力量。弗洛伊德很怀疑,对于成人来说,白天没有满足的愿望是否足以产生梦。他认为:当人们学会以理智来控制本能生活后,人们就越来越不易形成或保有这种对孩童来说是很自然的强烈愿望。
  因此,弗洛伊德断定,一个白天未能满足的愿望是无法使成人产生梦的。源于显意识层的愿望会助成梦的产生,不过却仅止于此而已;如果前意识层面的愿望无法在别处得到源源不断的援助,梦也是无法形成的。

结论:
  梦的源头实际上是潜意识。弗洛伊德相信显意识中的愿望只有在得到潜意识中相似意愿的加强后才能成功地产生梦。从心理病症患者的精神分析看来,弗洛伊德相信这些潜意识的愿望永远是活动的,只要有机会,它们就会和显意识的愿望结成联盟,并且将自己那较强的力量转移到较弱的后者上。因此,表面看来显意识的愿望独自产生了梦,不过由梦形成的某些不显眼的特征可以看出潜意识的痕迹。

  我在这一页记录的最后加上一句:简单说来,无论是显梦还是隐梦,梦都是愿望的达成,并且是被压抑在潜意识中的愿望才能够促使梦的产生。也就是说,梦是来源于潜意识。
  还需要注意的是,我们能够在梦中窥探到自己内心的潜意识世界!
  我在这行字底下着重画了一道杠,并随手写下:梦是潜意识世界的一扇窗。
 所谓的潜意识是什么呢?和显意识、前意识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学文学史的我来说,这些耳熟能详的心理学概念都不知道该怎么解答,更别说用弗氏理论来解析我的那些怪梦了。
  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仰头远望窗外涂满晨曦的天空。
  在我的脑海深处,浮现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在大学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娓娓道来,教室里听众虽不多,但在座的人无不被他的精彩演讲所吸引。
  回忆慢慢清晰,我想起来了……
  那是半年前,在我任教的大学里举办了一个名叫“心理学习月”的活动,期间请来了不少国内的知名心理学家和心理咨询师,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为学生们办讲座讲解些浅显的心理学知识。
  由于学校没有开设心理学专业,非专业的学生们对这个活动充满了兴趣,再加上校方领导出面,请来的学者专家都很有名气,在国内出版了不少著作,于是每场讲座都座无虚席,学生们热情高涨,就连不少教员都会在课后赶去听一两场,开拓知识面之余还可以跟那些心理学术泰斗握个手要个签名什么的,这其中也包括我。
  可是后来我很是失望,因为那些专家们很少会讲一些学术性的东西,他们不断的给我们重复大学该如何谈恋爱、遇上挫折了该怎么调节心理、考试前该怎样减压等等,甚至还有个女咨询师喋喋不休的向我们抱怨她当初考资格证有多么不容易,追了几场讲座下来,我们发现自己是被哄着上了几节大学生心理健康课,每次兴致勃勃的赶去总免不了失望而归,很多人当初对心理学的兴趣就这么熄灭了。
直到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场讲座,来了一个海归学者,宣传海报上打出的宣传语是:精神分析学者百里途,带你解剖你的内心。
  那个时候还没几个人听说过“精神分析”这个看似深奥的西方舶来词,更何况这个复姓百里的演讲者比起前几天那些有名的专家来,简直就是名不见经传,于是没有多少人会把时间花在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讲座上。不过由于那天晚上有个教研讨论会,为了方便下班后我没有回家,吃过晚饭就到附近随便找个办讲座的教室钻进去,打算再听一节心理健康课捱过这段空闲时间。
  讲座就要开始了,偌大一个阶梯教室里人少得可怜,不少学生还是跑来上自习的,我估摸着讲座开始后他们就会离开,看来今天的百里专家要失望了。
  百里途,我无趣地琢磨着这个名字,想起了春秋时的秦国名相,“五羖大夫”百里奚。
  讲座准点开始,组织活动的同学都没好意思进来清场。我心里有些后悔到这儿来,听一场乏味的讲座不如去图书馆翻翻学报什么的。我转移到旁边靠门的位置,准备看一眼这个所谓的精神分析学者就离开。
  一阵稀里哗啦的掌声把我的思绪从学报上拉回来,我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衬衫和深色牛仔裤,背个双肩包的男人从教室门外走进来,走到讲台上,面带微笑。
 百里先生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瘦削而修长的身材,锐利的脸庞轮廓,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却很深邃,盯着看久了会萌生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
  他没有某些学者身上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清高孤傲,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让我很想把这个讲座听下去。几个收拾书本想走的学生把书包抱在怀里,犹豫着是不是要听一听。几个女生毫不遮掩的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嬉笑声。
  没有做任何噤声的手势,没有提任何请安静的要求,百里先生微笑着,面对稀疏零散的听众,在窸窣的细语声中说了整场讲座的第一句话:“同学们,如果我说,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你们将受到我的催眠,那么,这场讲座你们还愿意听下去吗?”
  没有人动,一些埋头看书的学生抬起头看向讲台。
  百里先生的微笑仿佛带了魔力,我们开始被他吸引,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我说,你们即将知道,自己的行为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受到自身的控制,那么,这场讲座你们还打算听下去吗?”
  没有人再发出声音,我相信在座每一个人的心都和我一样,被高高悬起。
  百里先生的微笑淡了,露出些许严肃,问出第三个问题:“如果我说,听了两个小时的讲座之后,你们可能会害怕自己的内心,那么,这场讲座你们还有勇气听下去吗?”
全场鸦雀无声,书包重新放进了抽屉,疾书的笔被放到一边,每个人的眼睛都定格在讲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只用三句话就抓住了所有听众的心,如果他从事教育事业一定会是个很不错的老师,我暗自想道。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百里先生开始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复姓百里,单名一个途,很高兴能在这么好的大学里办一场讲座,这是我的荣幸,也很高兴你们能来听我的讲座,接下来我将竭尽全力,让你们对我终生难忘。”
  我有些讶异,这个百里先生看上去比我还小一点,却拥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气场,他干净醇厚的嗓音,恰到好处的微笑,能够很容易地抓住人的心灵,这是之前那些自称做学问做了几十年的资深学者绝然没有的。
  “你们也许没有听说过我,不过也没有关系,名声大小与讲演质量的联系不大。我之前一直在旧金山为一个国际研究学会工作,今年这个学会在我们的祖国设立了分会,于是就派我回国担任祖国这里的负责人,上个月我刚从旧金山回来,对了,顺便说一句,上海菜的味道很棒。”百里先生边说边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教室里的多媒体投影仪,投影幕布上放映出一套幻灯片。
  “为了让大家方便理解我讲的东西,我花了一个晚上做了这个幻灯片,好了,现在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九分钟,让我们开始来了解我们的心灵吧!”

“口说无凭,我没办法让警局里所有人都相信他是清白的。”
  “难道你认为丁启祥也是纳阳杀的吗?”
  “证据,我要证据!”
  秦澈朝我咆哮,市公安局门口有不少人围着我俩,几个年轻警员聚在一旁纷纷议论。一贯以冷静作风著称的秦警官一大早在众目睽睽下对他的好友大发雷霆,这必将成为今天警局里的头条新闻。
  我深吸一口气,早晨冰凉的空气让我的肺叶微微刺痛。我努力克制自己,问道:“是不是有证据证明两起凶杀案是同一个人所为,就能帮纳阳洗脱冤情?”
  秦澈面无表情的盯着我,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看上去有些可怕,在我面前立了半分钟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派出所大门,背对我远远丢过来一句话,“别费事了,让乔纳阳留在拘留所里,比他去哪儿都强。”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我熟悉的秦澈,那个视我们的情谊比任何事都重要的秦澈怎会变成这么个陌生的警官。
  我快步穿过围观的人群,坐进我的车里,重重地砸上车门。
 既然秦澈不愿查出真相帮纳阳摆脱牢狱之灾,那我只好自己亲自上阵了。我先把车开到大同山下的停车场,计划是先找到停车场看守老人的小孙儿,带他回警局向众人证明我的话没错。
  其实,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即使成功的证明了凶手的怪异穿着和举动又有什么用呢?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来否定两起凶案的联系,纳阳未必就能顺利摆脱嫌疑。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好友深陷囹圄。就算最终能避免更严重的刑事责任,但最近这段时间的拘禁已经严重影响到纳阳的工作,听段璇说,观月山庄那边甚至在考虑把调入高层的名额给其他人了,如果纳阳不尽快恢复名誉回到工作上,那么这些年来他在事业上的努力都将是徒劳一场。
  今天早上接到段璇的电话,她说下个月观月山庄将举行一个周年庆典,作为公关部经理的纳阳如果没办法参与庆典准备工作的话,将注定错失升职的好机会。
  这就是我今天心急火燎来找秦澈的原因,没想到最后闹了如此不愉快的结局。
  秦澈,他到底是怎么了?仅两天没见他怎会变得这么怪异?难不成……
 我摇摇头,努力打消内心某种可怕的疑虑,这时,我已走到看守人的房子前,在紧闭的木门上敲了敲。
  没人来开门,我有些疑惑,走两步绕到窗前,想看看屋里头有没有人。
  我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发黄的墙壁上还贴着旧报纸,地上有打扫过的痕迹,里面的人明显是不久前搬走的。我急忙找了个住在附近的居民打听,这才知道那个看守停车场的老大爷最后还是没被抢救过来,在医院里断了气,儿子儿媳和小孙子带着他的骨灰离开上海回了西部农村,具体是什么地方就无从得知了。
  “唉,可怜呐。”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摇摇头叹起气来,“来上海这么多年了没见买过一件新衣服换双新鞋,活着要受儿媳妇的气,这下走了,还不知道回乡有没有个安葬的地儿。”
  我沉默了,想起那个少年苍白的脸庞,只希望他的故乡是个没有冷漠的地方。
 眼看这唯一一道希望的光就要熄灭,我也只能一筹莫展,眼下的情势,除非秦澈亲自出马,否则不可能把乔纳阳从拘留所里捞出来。
  我打开车门,疲惫的坐在驾驶座上,心灰意懒,过了大半天才摸出手机给段璇打电话。
  “喂,我能找到的证人已经离开上海了,现在不知道去向。”
  “那该怎么办?”段璇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
  我把手机捧在嘴边,闭上眼睛无力地说:“你先别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段璇不语,半分钟后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机随手一放,没有睁开双眼,任由自己滑进梦魇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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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7 20:42:51 | 显示全部楼层
招财转运镇宅家居风水摆件
 残月孤伶伶的挂在夜空,月色迷离。
  我在惨白的月光下走进黑暗的湖中,湖水淹没了我的头顶。
  我沉到湖底,赤脚踩在柔软的沙粒上,冰冷的水包裹住我的身体,我的脚步在水中走得无比沉重。
  走,走向尽头。
  深不可测的地狱之门就在我眼前,一个周身散发洁白光华的男子,守在门的正中央。
  我伸手向前,心中是坚决的执念:我要知道他是谁!
  他或许就是死神,在看清他的脸的瞬间我的生命注定要终结。
  我终于来到他的面前,终于可以揭开黑暗与光明的纠缠,看到他的脸。
  我呆住了,他是……
  手机铃声像一把巨斧,劈开漫无边际的黑暗,一道刺眼的光明硬生生地闯进瞳孔。
  我拿起手机,缓了几秒钟才看清来电人,冉天恒。
  接通,“喂”了一声。
天恒那边似乎挺忙,一阵杂乱的声音在手机听筒里响个不停,天恒大声指挥着“先把啤酒搬进去再来搬可乐”,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对我说:“喂,老聂啊,秦澈他刚飞长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我给你说一声,还叫你……哎,你小心点,说你呢,啤酒能这么搬吗!”
  秦澈,又去长沙了?在好友纳阳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竟然躲得远远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有些恼怒,天恒这时也找到了空隙,大声说完:“他叫你别打乔纳阳的主意,让他好好呆在拘留所里,我说这是怎么……”
  不等他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怒火让我一拳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
  “秦澈这个混蛋!”我对着空气怒吼。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什么叫让纳阳好好呆在拘留所里?耽误了纳阳的前途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眼角余光扫到了手机屏幕上,看见一条短信躺在角落里。
  “下午两点,外滩12号见。”发信人是段璇。
  现在是早上十点,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段璇这么突然的约我有什么事,回电话过去她的手机却已是关机状态。
  愤怒和困惑像一团烈火,在我的心头熊熊燃烧,眼前没有一丝光亮的迷茫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驱车返回市区,回到家里蒙头大睡。
电子闹钟把我叫醒的时候已是下午一点半了,我揉着惺忪睡眼,差点没想起来和段璇约好见面的事。
  外滩12号是上海一家有名的咖啡馆,坐在这里的露天看台上可以远眺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不过由于是冬天的缘故,寒冷的海风呼呼吹过,没有多少人有兴致在这样的天气里观摩大城市的繁华。我把手捧在嘴边,不停地哈气,走到12号咖啡馆门口,透过玻璃橱窗看到段璇和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已经等在里头了。
  我在他们两人面前坐下,点了杯蓝山。
  原本以为纳阳被蒙冤拘留了,他的女朋友一定会为此寝食难安,没想到在段璇脸上看不到丝毫憔悴之色。她画了简单的眼影妆,脸部皮肤也保养得很好,比起以前不失半分靓丽。
  我微微皱了眉,没有说话,坐在段璇旁边的陌生男人也不好意思先开口,一时有些冷场。
  “哎,我来介绍。”段璇佯装亲切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聂尚,这位是我的好朋友,著名话剧演员徐博,在最近挺有份量的一出舞台剧里出演男二号呢。”
  “幸会。”我向这个穿扮时尚的奶油小生伸出手,他也满脸笑容地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
“徐博,聂尚是大学讲师,教中国文学的,对了,就是上次你去表演的那所大学,想起来没?”
  徐博表情夸张的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不禁怀疑他的面部肌肉是不是过于兴奋。
  我抬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先对段璇道歉:“对不起,没能找到那孩子,现在没办法让纳阳出来。”
  段璇摇摇头,紧张地揉着手臂说:“这就是今天我找你来的原因。”
  “哦?”我盯着她,满眼不解。
  “嗯,是这样。”段璇向身旁的徐博靠了靠,“只要纳阳有不在场证明,就能让人相信他不是凶手,对不对?”
  我回答道:“是这样没错,可是现在没有人能为他作证。”
  “那我们就找个人为他作证。”段璇朝徐博偏了偏脑袋,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让徐博,去表演一个证人?”
段璇点头,眼里发出坚定的光,“是的,让徐博自称是观月山庄的酒保,对警方说纳阳那天晚上一直在他那儿喝酒,这样就能证明纳阳没杀人了,山庄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不会露馅的。”
  “你想得太天真了,你以为那些警员看不出来吗?”我连连否定道。
  “我找徐博,就是因为相信他的演技能骗过那些人。”
  这不失是个帮纳阳出狱的好办法,我有些动摇了。
  段璇又说:“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样让徐博成为证人,你和秦警官关系最好,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你知道作伪证会导致更严重的法律后果吗?弄不好是会坐牢的……”
  段璇厉声打断我,“下个月观月山庄举行的周年庆非常重要,这个庆典原本就该由纳阳组织策划,领导层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目的就是对他做一次升职前的考核,这对他和我都很关键,所以必须先把他弄出来!”
  我愣愣地看着她,很诧异。
  思考周密,态度坚决,像个顶着风险注资的女老板,这样的段璇我还是头一次见识,让我完全无法相信这是以前那个只会依赖纳阳的小女人,只能说这是爱情带给她的蜕变。
  不管怎样,她说的都没错。乔纳阳——我最好的兄弟,他的前途就押在我们这一举上了。
  我喝了一大口咖啡,像喝下壮胆烈酒,深呼一口气道:“好,就按你说的做,我尽量找关系打通警方的关节,但是,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秦澈知道。”
  “嗯。”段璇脸上露出孩子似的欢喜笑颜,和徐博相视一笑。
  不对,我觉察到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是一种,藏在眼瞳深处的,莫名暧昧。
  或许是我想多了,段璇如此煞费苦心,足以看出她对纳阳的爱意。
  她是不会做对不起纳阳的事的。
 一个星期后,我们顶着寒风,等在拘留所门口。
  天色阴沉,愁云密布,不时降下丝丝冰雨。
  冉天恒和段璇在一旁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我沉默不语,独自凝视铅灰色的高墙,本该是个愉悦的时刻,但我心中始终摆脱不了一层忧虑。
  这个星期我找了不少关系,几乎把自己的人际圈扫描了一遍,终于顺利确立了徐博的证人身份,徐博出色的演技骗过不少警员的眼睛,他一口咬定乔纳阳在方武出事当晚在他那儿喝酒,一定是凶手偷了纳阳的车钥匙,驾驶他的车去接方武,想通过这一手段把罪行嫁祸给纳阳。
  既然有人为纳阳出具不在场证明,警方不得不放人。今天我们约好了一起来接纳阳,可是一路上我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帮纳阳从拘留所里出来,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早上我忐忑的给秦澈打了个电话,想告诉他纳阳今天出狱,然而电话里的提示始终是“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这更加剧了我心中的不安。
 铁门“咣当”打开的声响打断我的思绪,乔纳阳从门里迈出来,看到不远处的我们,脸上露出开朗笑容。
  蓬乱的头发,邋遢的衣服,满脸胡茬,这样的纳阳让人差点认不出来。段璇揉着眼泪早已扑到他怀里,我和冉天恒走到这对拥抱在一起的情侣身前。
  “你想死人家了。”段璇在他怀里撒娇,纳阳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握成拳和我撞了撞。
  “谢了,兄弟。”他的脸上写满倦意,看得出拘留所里的这十天并不好过。
  “不说这些。”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晚上一起吃饭。”
  “别腻歪了,快快快,走啦。”天恒兴奋地催促,段璇依偎在纳阳身侧,向我的车走去,一路上还止不住的掉泪。
  跟在他们身后,不知为何我又停下脚步,回头向乌云下阴晦的高墙看去。
  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低语:或许真如秦澈所说,让纳阳呆在里头,比他去哪儿都好。
水,还是水,身周已是一个水的世界。
  我的身体竟然异常享受这冰冷刺骨的水,如钩残月在头顶飘荡,漆黑的湖水逐渐把月色吞没。
  我知道即将在死亡道路尽头看见一个守护的男子,此刻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想要去看清他的面容。
  一步,一驻足,近了,仅距咫尺。
  我向前伸出手,他抬起低垂的头颅。
  他是……
  他真的是……
  我清醒过来,双眼却紧紧闭着,竭力在脑海深处找寻梦的痕迹,可是说什么都找寻不到。
  心中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直觉:梦中的那个人,也许在不久以后就要离开我们,离开这个世界。
  睁开眼,看见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灰蒙蒙的光,我坐起身,放在枕边的一本书吸住了我的视线。
  《梦的解析》,弗洛伊德著。
  “梦的源头实际上是潜意识。”
  我想起弗洛伊德写在书中的定论,按照这个理论,我的潜意识里究竟有什么,才会让我做这些怪梦呢?
翻开书,目录上有很多释梦的方法,我试着翻阅了几页,那些心理学概念让我一头雾水,我丧气的把书放到一边,仰面躺倒。
  “梦的源头是潜意识,反之,可以从梦中流露出的些许痕迹窥探自己内心的潜意识世界。”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我想起上次阅读《梦的解析》时,我做过类似的笔记。
  潜意识,究竟是什么呢?
  “让我们开始来了解我们的心灵吧!”
  瘦削的身影,深邃的瞳孔,精彩的讲演,学者百里途又一次在我眼前浮现,我回到了半年前,坐在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听一场终身难忘的讲座。
  “时间有限,今天我就和大家聊聊心理学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和他的一些学说,希望你们能收获一些启发。”说话间百里先生放出第一张幻灯片,我们看见投影屏幕上是一个高鼻梁深眼眶的西方人,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与躺在身前的病人交谈。
  “这是斯特凡?鲁达斯博士,奥地利著名精神分析师,我选择他作为这次讲座的开篇,是因为他曾经在为《弗洛伊德传》写的序言中这样说道:‘弗洛伊德通过揭示人类潜意识的影响力,证明了人对自己行为的控制力并不像人们一直认为并且愿意认为的那样强,这同哥白尼认为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达尔文提出人和动物是生物学上的近亲一样,是对当时的社会主流观念的一次严重冒犯。’”
百里先生走下台,来到学生们面前,笑容很亲切,“这句评论非常精辟,足以涵盖弗洛伊德学说的精华以及他的历史功绩,在弗洛伊德以前,绝大多数人都不敢相信在自己的显意识之下,还隐藏着另一个神秘而巨大的意识层,在悄悄的控制我们的行为与思想。”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敬畏之色,“同学们,一直以来我都坚信这个世界对人类隐瞒了太多真相,而最难解的,正是人类自身的心理世界,这将是永恒的未解之谜,而弗洛伊德,是在这片黑暗领域中走得最远最深的先驱者。”
  现场安静极了,百里先生停下来,回身切换了一张幻灯片,弗洛伊德左手夹着雪茄的照片出现了,他深不见底的双眼同百里先生如出一辙。
  “你们应该记住这位前辈,这位名叫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犹太人,他同另两位伟大的犹太人一起,没有发动任何一场武力战争,没有推翻任何一个国家政权,仅仅用他们的头脑就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进程。”百里先生平静地说,“另两位犹太人,一个叫卡尔?马克思,一个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学生们发出一声惊叹,这些话的份量之重相信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同马克思在思想界,爱因斯坦在量子物理学界一样,在现代心理学界,每一个后世的研究者都无法绕开弗洛伊德这座大山,无论他们进行哪一方面的探究,包括精神医疗实践方面的理论和方法,都能够在他们的求索之路上发现弗洛伊德的踪影,可以说,他是每一个现代心理学者的导师。”
  学生们热烈的议论起来,我静静坐着,目光定在百里先生身上。
  他回到讲台,只是安静的等待,议论声很快就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期待地望向他。
  百里先生清清嗓子,开始说了,“弗洛伊德之所以拥有如此重要的历史地位,很大程度上是缘于他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创立的精神分析学说,这套学说虽是在精神病的治疗实践中起源和发展起来的思想体系,但它的影响早已不仅局限于临床心理学领域,对于整个心理科学乃至人类人文科学的各个领域,都有非常深远的影响,另外,晚年弗洛伊德还把精神分析的理论和方法与社会科学的各个领域相结合,形成一种包罗万象的哲学观与世界观,构成现代西方的一个主要哲学学派。
  “可以透露一些关于我在美国工作的事。”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的口吻继续道,“我说过,我是在一个国际研究学会工作,这个学会主要的研究项目之一就是以精神分析哲学体系探索人类文明,具体事项就涉及国际机密了,在这里我不好多说,不过可以稍微提一下的是,我就职的理论部已经发现,许多人类历史长河中的经典哲学问题,如老子提出的‘道’、佛家的‘如来藏’思想、康德主张的‘物自体’和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思考,都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哲学存在惊人的契合点。”

在座的学生都表现得很激动,而我好奇的是这位百里途先生所说的研究学会。
  要运用统一的哲学观对极其繁杂的人类文明进行一个系统的研究,这该需要多么庞大的机构才有可能做到,可是我从没听说国际上有这样的学会存在。
  百里先生面色恢复了平静,“这些比较深奥的东西今天就不多做介绍了。刚刚我们谈完弗洛伊德的历史地位,现在我们开始用他的理论来剖析我们的内心。首先,我来提出一个概念。”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潜意识。
  “我在美国就注意到,现在有很多人在谈论‘潜意识’,人们似乎越来越关注潜意识的力量,然而,并没有多少人能够讲清楚潜意识到底是什么,它与显意识的关系究竟如何,它是怎样在我们的心理和行为上发生作用的,这些问题得不到解答,我们就无法深入自己的内心。”百里先生环视了现场一周,“现在,我就来带同学们认识潜意识,这是走进我们心里世界的第一步。”

 2008年的一月出奇的冷,每天都能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南方地区凝冻灾害的报道。上海也不例外,元旦假期过后气温骤降,每天出门上班我都要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教员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热风吹在我的脸上,让我的嘴唇发干。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下班了,应乔纳阳的邀请,晚上我要去参加观月山庄的周年庆典。
  纳阳出狱后就全身心的投入了这场庆典的策划筹备工作,仅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把这么一场大型活动打理妥当,想必山庄领导层对他的能力一定是大为赞许,升职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我原本还担心秦澈回来识破了做伪证一事,又把纳阳抓回去,没想到他去了长沙就音讯全无,手机一直处于不在服务区状态,因为这事我还特意跑去警局询问,得到的答复是“秦警官被暂时调往湖南方面执行一个不便于透露的任务。”
  我自然不会相信这种敷衍了事的官话,可是我没办法联系上秦澈,除了祈祷他平安我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个从我们身边消失的好友,是沈紫冰。
  方武出事后她就辞掉了杂志编辑的工作,离开上海回了重庆老家,换了手机号码停用网络聊天工具,同秦澈一样与我们再没有联系。
想起我们一伙死党坐在冉老板的酒吧里,嘻嘻哈哈的玩杀人游戏,这一幕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谁能想到,仅仅两月后,与我们一起哄闹的两个人已经离开了人世,两个人失去了踪影,杳无音讯。
  “他们两人会不会也不在人世了?”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蹦进我的心里,我的脊背冒出阵阵凉意。
  谁都不知道凶手的目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停止杀人,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在几天后,昔日的好友已然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死亡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们头顶,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落在谁的头上。
  我的手心渗出一层冷汗,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空的阴云,想平息一下内心的焦虑。这时,在办公室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女孩不高兴的抱怨声:“这种题好难啊,怎么做嘛老爸。”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我同事老李的女儿,李菲菲。
  教古汉语的老李对他这个女儿甚是严格,每天都要她放学后马上来自己的办公室写作业,完成学校的作业晚上还得去上各种辅导班,很多时候我都禁不住可怜这孩子,刻板的教育制度眼看就要把她的大好青春葬送在写不完的作业里了。
  老李上课去了,菲菲见老爸没在,厌烦的把笔丢在一边,嘟着嘴趴在桌子上赌气。
办公室里只有我在,我想了想,还是走到她身边坐下,努力用很亲切的语气说:“哪道题不会做,叔叔教你吧。”
  菲菲看也不看我,把一张卷纸推到我面前,一道计算题上画了个问号。
  这是一道并不难的高中地理题,计算地球赤道上某一点在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内走过的路程。
  “这不难嘛,我都会做。”我假装出嘲笑的口吻说。
  “我们都还没学地球自转运动呢。”菲菲不服气地辩解。
  肯定又是老李对女儿进行的超前教育。我拿过笔,按照题目上给出的参数,在稿纸上写下解答过程,边写边讲解道:“已知地球赤道上的自转线速度是每秒465米,地球自转一周需要23小时56分4秒,换算单位,套上公式,路程等于速度乘时间,把两个数据相乘就可以了。”
  算出最后答案,40066.26公里。
 “谢谢。”菲菲开心地接过稿纸,埋头到一边去抄写去了。
  我却愣着没动,没有回答,在菲菲手边的稿纸上,我亲手算出的那行数字,怎么会有些眼熟?
  那究竟是……
  不久前我开车重蹈凶手在摔死方武前行车走过的路线,从宏汇国际广场出发,绕闵行区到达大同山,车载导航仪最后记录的行驶里程数是多少来着?
  我蓦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我的公文包前,找出记事本,翻开,空白的第一页上只记录了一个数字,“40.818公里”。
  若把小数点往右移三位,得到40818公里,这与地球赤道上的一点在一天内走过的里程,40066.26公里,很接近。
  我不可能分毫不差的按照凶手的行车路线行驶,再加上仪器统计误差,由此两个数字必然会存在一定的偏差,那么,凶手当晚走的路程,与40066.26这个数字,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这也许就是凶手开车绕一圈的原因!
  我自嘲地笑了,这种解释未免也太牵强了吧,把凶手莫名其妙的行为和一个地理数据联系起来,连我都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了。
  我把记事本收好,顺便把刚刚成形的无聊想法抛之脑后。
从湖上刮来的冷风灌进胸膛,潮湿的空气在月色下让我的毛孔聚成细密的疙瘩。
  我站在一幢豪华建筑的露天平台上,倚着栏杆,俯瞰不远处波涛阵阵的湖面,一弯峨眉月在薄纱似的云层后露出朦胧的影子。
  亦幻亦真的月光下,山中湖景犹如梦境。
  这是梦吗?
  不,这不是梦,却与一个困扰我许多天的梦极其相似。
  在我的身后,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传出阵阵古典交响乐,夹带着贵妇人优雅的笑声和花花公子侃侃而谈的话语,让人仿佛身临十六世纪法国贵族交际舞会。
  不,这里不是巴黎,是上海观月山庄,时间是2008年1月11日,农历腊月初三,新月如钩。
  周年庆典如期举行,乔纳阳出色的完成了策划任务。刚才揭幕致辞时山庄领导在台上紧握着他的手,在全场来宾前滔滔不绝地赞赏这个能干的年轻人,看来不几天后,我们就得改口叫纳阳“乔总“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冷冽的湖风中,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举起手中的高脚杯,抿了一口暗红的葡萄酒。
  从法国进口的波尔多红葡萄酒口感很正,却在滚过我的舌头时往我的心头蒙上一层苦涩。
  这是死亡的味道。
一阵清晰的幻觉涌进我的脑海,击起汹涌的巨浪——我的梦告诉我,死神将在今晚再次降临。
  他就在我的身后,他冷酷的眼睛牢牢盯住我的后背。
  我猛地转过身……
  空旷的平台上没有人,只有落寞的月色在地上凝固成霜。
  “聂尚,你跑哪儿去了,快过来,有事找你呢。”乔纳阳在大厅门口对我喊道。
  我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什么事?”
  纳阳搂着我的肩,推着我向前走,一脸坏笑地说:“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认识。”
  这个庆典实质上就是一场上流人士的交际晚会,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都是春风满面的名流富豪,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碰着酒杯谈论生意,谈论股票,谈论政局,谈论家族联姻,彬彬有礼的罗密欧会在这里遇见他的朱丽叶,野心勃勃的于连会在这里开始他飞黄腾达的第一步,数不清的灰姑娘会在这里留下她们的水晶鞋,等待王子的邂逅。穿行在这百态众生间,我仍然感觉到死亡的威胁就在身后,寸步不离。
  “我来介绍一下吧。”纳阳把我推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孩面前,拍着我的肩对那女孩说,“这位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帅气痴情的大学讲师,聂尚,传说中暗恋他的女学生可以挤满两栋金贸大厦。”
  我给了纳阳一拳,免得他再胡说八道。
纳阳转向我道:“这位是《莉人》杂志总编,杜伊卡小姐,人家很早就想认识你了。”
  “你好,常听纳阳提起你。”杜伊卡伸出手,礼貌而不失高雅的同我握了握,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爱马仕黑色蜥蜴皮手环,在恒隆广场仅这只手环的价格就相当于我几个月的工资。
  “她老爸是香港麒麟传媒集团老总,把握住机会啊哥们儿。”纳阳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明白纳阳的意思,很可惜我对眼前这个富家千金毫无兴趣。
  我刚要找个借口离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霎时让我愣住了,身旁的乔纳阳也和我一样目瞪口呆。
  “你们还好吗?”从杜伊卡身后走出一个衣着平平、似乎不该属于这里的女孩,她站在一身衣装够买一辆高档轿车的杜伊卡身旁,被映照得毫无光彩。
  “小沈,你们认识?”杜伊卡满脸惊讶。
  “他们是我的朋友。”沈紫冰站在我和纳阳面前,面容有些憔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惊异过后我是满心的欢喜,看到紫冰安然无恙的站在眼前,我一直悬起的心终于落下了一些。
然而我不明白,一向伶牙俐齿的纳阳看到紫冰怎么会结巴起来,“紫,紫冰,回来啦?”
  “今天早上刚到上海的,下午杜总要我陪她来参加观月山庄的晚会,我想到是你办的,就跟来了。”紫冰冷冷地说。
  “呵呵,你还,还好吧。”纳阳挠挠头,不自在地傻笑道。
  他们俩的对话让我摸不着头脑,刚想要询问时,紫冰的举动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只是想来问问你。”紫冰一步一步地走近了纳阳,眼睛里噙着泪花,厉声吼道,“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紫冰扬起手,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纳阳脸上。
  “你明明知道我爱的不是他,为什么还要杀了他?”紫冰歇斯底里地大吼。
  我呆住了。
  在紫冰面前纳阳竟然没有做任何解释,他像个斗败的公鸡,丧气地低下脑袋,五根手指印还留在他脸上。
  “你疯了吗?”段璇从大厅另一头跑过来,抱住纳阳的手臂,朝紫冰愤怒地尖声嘶吼。
  紫冰满脸鄙夷地瞥了一眼段璇,不再说一句话,转身向门外走去,消失在夜色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厅里一片静默,仅在片刻后窃窃细语声四处响起,人们遮着嘴,满脸兴奋地交谈猜测在这三个年轻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狗血言情剧在这个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我愣在原地,不断有“三角恋”“一夜情”“怀孕”诸如此类的声音传进耳朵了。
  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夜色笼罩的湖畔,放眼望去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黑暗,夜空中有一轮残月在冷冷地注视人间,朦胧的月色是死神撩人的面纱,如果胆敢揭开来,我即将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在湖底等我,他就守在地狱之门前,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他是谁。
  我抬起脚,踏入湖中,湖水漫过我的脚踝,冷,刺骨的冷。
  我没有停留,闭上眼坚决的往前走,全身已浸入湖中。水下更加浓稠的黑暗阻挡了月光,我屏住呼吸沉到了湖底。
  怎么回事?这一次与以往大不相同,没有了死亡前的舒缓和松弛,致命的窒息感像刀一样割裂我的胸口,湖水的寒意也化作无数锐利的针,刺入我的皮肤,我摇摇晃晃地立在湖底,险些就晕了过去。
  这是梦吗?
  是的,这是梦,是一个痛苦的噩梦。
  梦中的我迈开步子,费力的向前走去,努力在死亡之前看见他的脸。
  每一个肺泡都干瘪无力,每一寸皮肤都痛楚欲裂,前行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我终于看到他了,在地狱的门前,他一如老样子,孤独而坚定的等候着我的到来,围绕在他身周的光像天堂一样圣洁。
  我的小腿一软,屈膝跪倒在地。
  我就要醒了,我清楚的感觉到我就要离开这个梦了。
  不,还不能醒!
  我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最后十步之距。
  七步,五步,三步。
  我终于来到他面前,他低垂的头颅动了动。
  我就要醒了,有什么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就要把我拉回现实世界。
  不!我努力留住虚弱的梦境,只差一点点,最后一点点!
  他终于抬起脸来,我看见了。
  棱角分明的下颚,线条柔和的唇角,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已经失去生气的瞳孔。
  他是……他是……
  他是乔纳阳!
我像诈尸一样醒来,大口喘气,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上落下,梦境似乎还没有褪去,房间中盈满了湖水的腥味,乔纳阳的脸还在我的眼前漂浮不定。
  我坐到床边,揉着双眼,渐渐看清了自己置身于一间陌生房间内。昨晚庆典结束后纳阳拉我陪他喝闷酒,56度的泸州老窖我俩干了三瓶,现在只能模糊记得醉倒后是纳阳迷迷糊糊的给我安排酒店房间,还叫了两个保安过来把我抬到这儿。
  我拍了拍疼痛欲裂的脑袋,站起身拉开窗帘,昏红的月光透进屋来,铺在地上像一滩混浊的血。
  黎明前的黑暗深不见底,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发出暗红的光,仿佛沉浸在腐坏的血泊中。
  血光之灾!我打了个寒战。
  这时,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
  我扑到窗前,看见一道黑影走进了不远处的竹林中。
  长及脚踝的黑袍,罩住脑袋的兜帽,一个昏睡中的人被架在他的肩上。
  乔纳阳修长的双腿坠在死神身后,无力地摇晃,死亡即将在他头上降临。
  “站住!”我朝窗外大喝一声,拉开房间的门冲了出去。
  我完全顾不上还有些恍惚的意识,只能没命地奔跑,没几步就奔到竹林中,借着血光似的月色找寻死神的踪影。
  突然,从左面传来扫过竹叶的声响,“哗哗哗。”
 我猛地转过身,黑袍的一角在我眼前隐入了竹林更深处。
  那是淀山湖的方向!
  我想起那个梦,想起了沉在水下守护地狱入口的男子。
  “放下他!”我撕着嗓子怒吼,恐惧的病毒却在心底漫延,我完全无法顾及,只能竭力追赶死神的脚步。
  “哗哗”的竹叶声始终响在身前不过十余步的地方,一个黑影在视野里不紧不慢地前行,可是我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他。
  残月在天边停留,像一只血红的眼睛,默默地看着这场对死亡的追逐。
  林中漫起了湖水的腥气,我已经追到了淀山湖畔。竹叶的响动消失了,变成一连串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
  黑影已走到了湖边,纳阳就要死了!
  我必须要阻止!
拨开最后一丛竹叶,眼前豁然开朗,可是我没有看到黑影,没有看到死神。
  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个硕大的月亮,血红的月光凌空洒下,全世界都浸没在鲜血中。
  脸上突然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耳边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先生,先生,你还好吧?”
  除此之外,在更远处似乎还有阵阵嘈杂的喧闹,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发号施令,有人在来回奔走,其间还夹杂着“嘀嘟嘀嘟”的警笛声,我好像陷入了一个疯狂的世界。
  慢慢睁开眼,一个头戴警帽,身穿警服的年轻人在我眼前晃动,是他在说话,“先生,醒醒,先生……”
  他扬起巴掌还要打我,我虚弱地抬起手,挡开了。
  “先生,你终于醒了。”年轻警员见我醒过来,面容有些欣喜。
  我站在一条泥泞的林间小道上,小道尽头就是淀山湖岸,现在那儿聚集了很多人,两辆警车停在一旁的石道上,警笛刺耳。
  我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不是在房间里睡觉吗?可是此刻我在哪儿呢?
  还有,刚才那一切,还是一个梦吗?那种怵目惊心的真实感,难道仅仅是梦吗?
  “这是……”疑问太多,我甚至都不知道该问什么。
“先生,你的梦游症不轻啊,我认识个精神科医生,介绍你去看看吧。”热心的警员说着就要去摸手机给我留电话号码。
  梦游?刚才是我梦游了?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没等他给我号码,我先一步问道。
  “你说那儿啊。”警员埋头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说,“今天早上我们派出所接到报案,有人说在淀山湖里发现一具浮尸,杨队长就带我们赶过来了。大哥你说怪不怪,我昨天才到所里实习,今天就有案子了,我这运气还真不差。”
  小伙子话不少,可是听他说到湖里的浮尸我就僵住了。
  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乔纳阳浸在水中的脸,在我眼前荡漾。
  “刚才我们隔离现场的时候你就闯了进来,闭着眼一句话都不说,怎么轰都轰不走,我还以为碰到山村老尸了呢,幸亏杨队长见多识广,说你只是个梦游症患者,就让我在这里守着你,我急着赶去破案,就拍了你几下,想把你拍醒,喏,你最好记个电话……哎哎哎,别走啊你。”
我向前方的人群大步走去,把喋喋不休的年轻警员甩在身后。
  警方隔离带外围聚满了围观的群众,一个身穿晨练衣的老头子正喷着唾沫星子讲述他发现尸体的过程,人们像看英雄一样看着他。
  隔离圈中间有个粗哑的声音在喊:“杨队,打捞上来的这个东西,应该就是拴在被害人腰上,把他沉到湖里去的工具。”
  我不顾此起彼伏的叫骂,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挤到最前面。
  一具赤裸上半身的男尸,直挺挺的摆在水边。
  我抬脚一步跨过隔离带,走进圈里,立刻就有一个声音朝我大声咆哮:“出去,别进来!”
  我麻木的双耳已经听不见了,眼前的画面像是一部默默放映的无声电影。杨队长向两个维护现场秩序的警员使了个眼色,他们停下脚步,没上来拦我。我走到尸体旁边,目光停留在这具平静的尸体上。
  湖水的浸泡让这原本修长健硕的身体有些肿胀,赤裸在空气中的皮肤被泡得发白,那是一种可怕的白,死神的面容在这样的惨白色泽里最是狰狞。
  出现在我梦中的脸,此时此刻就如此真实的躺在我身前,他不再阳光的笑,不再没心没肺的起哄,不再乐乐呵呵的和我打闹,他死了。
  乔纳阳,在这个雾气氤氲的清晨,死了。
杨队长是个虎背熊腰的东北大汉,一脸横肉的他即使面无表情也会让人觉得他心头满是怒火。现在,坐在派出所审讯室里,他就用这样的表情面对我。
  “你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他坐在桌子对面,直直注视我的双眼,似乎想从我的眼中找出什么。
  “昨晚,十点左右。”我照实回答。
  “在哪儿?”
  “观月山庄的爱克斯酒吧。”
  “当时酒吧有人吗?”
  “有,不多。”
  “什么时候分开的?”
  “我不知道,我当时喝醉了。”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做什么?”他的问讯变得咄咄逼人。
  “喝酒。”麻木的我对他的态度毫无畏惧。
  “然后呢?”
  “然后我喝醉了,纳阳,就是你们说的被害者,找了两个人把我抬到酒店房间里。”
  “你经常梦游吗?”杨队长话锋一转。
  “不,我从来没有梦游过。”
  “这么说,今天早上你闯到犯罪现场来的时候,是清醒着的?”他兴奋的表情像是只大青蛙捕捉到了苍蝇。
  “不,当时我在梦游。”我平静地回答。
杨队长别过脸去,嘴唇扁了扁,突然把手里记笔录的笔砸在桌上,站起来对我怒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这起凶杀案的重大嫌疑人,我们同时怀疑你和前段时间发生的两起恶性杀人案脱不开干系,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坦白交代也好争取个缓刑,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抬起眼睛,木木地看向暴怒的杨队长,开口正要说些什么。
  “杨队,你抓错人了。”
  一个消失已久的声音在审讯室门口响起,我惊愕地侧过眼,看见一身便装的秦澈从门外走来。
  白织灯光下,秦澈比之前黑了一圈,眼睛里盛满疲惫,高高凸起的颧骨让他的脸更显得消瘦,这样的秦澈很像一个刚从野外考察回来的科考队员。
  “秦警官?”杨队长也是满脸困惑,“你不是去湖南了吗?”
  “这回死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要亲自将凶手捉拿归案。” 秦澈带着一张漠然的脸,走到杨队长身旁,我冷冷地盯住他。
 他竟看也不看我一眼,自顾自的对杨队长说道:“今天下午我到观月山庄找那两个保安录了口供,就是他们俩把聂先生抬到酒店房间里的,并且可以证明昨晚聂先生一直留在酒店内。”
  “别介,再动动手就可以让这小子招了,这件案子不就结了吗?”杨队长捏了捏手指,发出“啪啪”脆响。
  秦澈用严峻的口吻道:“一年前如果不是你刑讯逼供被告发,现在你已经是我上司了。”
  “你……”被揭了伤疤的杨队长窒了一下,重重的“哼”了一声走出门去,很不服气的留下一句“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破这个案子。”
  秦澈这才转过脸面对我,沉声道:“聂尚,关于纳阳他……”
  “没事的话我可以走了吗?”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秦澈沉默了,我抓过背包,站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背对他,努力让自己说话声音保持镇定。
  “纳阳死的时候,你他妈的滚哪儿去了?”
  迎着派出所外吹来的穿堂风,我大步离去。
这里是万云小区,我温暖而冰冷的家,万家灯火在窗外的城市里绽放,缤纷的彩光投进一片漆黑的客厅里,投在我的脸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派出所开车回来的,不知道怎么找到回家的路,不知道一路的狂飙有没有让谁血溅街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死是活。
  伸手打开壁灯,暖色调的橙黄灯光铺在棕色的木地板上,房间里顿时浮起一层令人心安的光晕,让在黑暗中呆坐了近五个小时的我一时有些不适应。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思考了,不再有任何悲喜哀乐,丧妻两年后最好的朋友也离我而去,这样沉重的打击足够把我毁灭。
  林鸢在她的遗照中对我微笑,温柔的眼眸里藏有未知的暗影。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双腿,走到林鸢眼前,深深凝视她的双眸,抬起手,轻轻在她的脸颊上划动。
  “为什么,你们要离开我?”我呢喃自语。
 两年了,我始终不知道林鸢为什么会自杀,就像眼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朋友们会接二连三的死去,藏在阴影中的死神,到底想用杀人来证明什么?
  “这是个诅咒……这是个诅咒……”冉天恒阴沉的面容,好像藏在林鸢的瞳孔深处,在轻声念叨,“诅咒……诅咒……”
  如果真是我们在无意间触发了某个死亡诅咒,那么下一个死去的,会是谁?
  我露出无奈的苦笑:自己什么时候和冉老板一样,开始相信诅咒这种无稽之谈了。
  轻叹一口气,我背转过身,不想再看林鸢的笑容。
  然而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一双陌生的眼睛,悬在窗上,盯着我,冷酷的盯着我。
  这里是十二层的高楼,窗上却有一双眼睛,一张脸。
  一时间,我只感到头皮发麻,向后退了几步,窗上的脸也向后退去。
  我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那只不过是窗玻璃上倒映出了我自己的脸罢了。
  可是仅在刹那间,我的心又紧紧地抽了一下,恐惧的大潮又一次汹涌袭来。
  我自己的脸,为什么会如此陌生!那凶残的眼神,冷漠的脸颊,分明是另一个人!
  我惊恐的瞪圆了双眼,发疯似地揉弄自己的脸,令人胆寒的是,玻璃上的人,也在做着同我一样的动作。
  但他不是在揉脸,他是在,撕扯。
  他要把自己的脸,扯下来!
  “叮咚叮咚”,门铃声在这时响起,我的心差点蹦出胸口。
  再回头去看,窗玻璃上映照的,是一张惊魂未定的脸——苍白,羸弱,却是我自己的脸。

 打开门,是秦澈倚在我家门口,低垂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
  “有什么事吗?”我漠然道,刚才玻璃上出现的脸让我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我只能尽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惊惶。
  “忙吗?”秦澈闭上眼,我注意到他手上拎了几瓶啤酒,三份浓汤臭豆腐。
  这是乔纳阳生前最爱吃的街边小吃,以前他常说吃这种小吃让他有回到家乡的感觉。
  “我俩陪纳阳喝两杯吧。”秦澈话音颤抖,一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进来吧。”我哽咽着说,侧身让秦澈进门。
  三张小凳,围在明净的茶几周围,三双筷子三杯酒摆在几上,中间有三份热腾腾的臭豆腐冒着热气。片刻后,宽大冷清的客厅里响起碰杯的“乒乒”声,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心照不宣的轮流和身前一盏盛满酒的酒杯相碰。
  “笨蛋,吃慢点。”秦澈愣愣地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位置,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纳阳仿佛就在眼前,一边哈气一边大嚼塞在嘴巴里的半块豆腐。
  “等会儿谁抢我的我跟谁急啊。”我说,以前纳阳把自己的臭豆腐吃完总会来抢我的,每次都把我的那份弄得乱七八糟。
 可是现在,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嬉皮笑脸的来跟我抢臭豆腐了。
  再也没有这么一个好兄弟和我们一起喝醉,一起哄闹,一起打架,一起把女朋友丢在一边,穿着革履西装在大街上扯起公鸭嗓大嚎:“谁能够划船不用桨,谁能够扬帆没有风向,谁能够离开好朋友,没有感伤……”
  泪水终于如泉涌一样流出来,我和秦澈两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像两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伙好兄弟,他们经历了无数场风雨,跋涉了万千里坎坷,却总能不离不弃的勾着肩膀一起大笑着等待明日的艳阳,这是属于他们的一场歌。
  “我可以划船不用桨,我可以扬帆没有风向,但是朋友啊,当你离我远去,我却不能不感伤……”
“我不记得你会梦游。”秦澈仰起脖子,又喝下一杯酒。
  “我从来没有梦游的问题。”我靠着沙发盘腿坐在地上,酒精让我的头有些疼。
  “你还说,在三起命案之前,你都会做一些预兆死亡的怪梦。”秦澈放下杯子,表情肃穆起来。
  我点点头。
  秦澈沉思道,“在梦里预见未来发生的事,这样的先例也不是不存在,我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香港有一名女职员中午在办公室小憩,梦见自己在公交车站等车,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突然来了一辆灵车在她面前停下,上面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司机阴着脸问她:‘要上来吗?’这个女职员被吓醒了。下午下班后她像往常一样等电梯,过了很久电梯才来,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电梯小姐面色阴沉,问她:‘要上来吗?’,她想起了中午的梦,吓得跑开了,后来……”
  “后来怎样?”我迫不及待地问,脖子上的汗毛一一竖起。
“因为设备老化,电梯缆绳断裂,轿厢从六十多层的高楼坠落,一整厢的人全部丧命,据到过现场的搜救人员声称,那些可怜的人全被摔成了肉泥。”
  我止不住地哆嗦起来,不只是因为秦澈口述的灵异事件,更因为自己那些可怖的怪梦。
  “算了,这些科学尚且无法解释的东西,我们再怎么琢磨也是浪费时间。”秦澈站起身,拿过他随身携带的公务包,从里头翻出一叠材料。
  我疑惑道:“这是什么?”
  “关于丁启祥,方武,乔纳阳三起恶性凶杀案的详尽材料。”秦澈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你拿来给我看的?”
  秦澈点头,把材料塞在我手里,道:“警局里现在对这三起案件一筹莫展,让我恼火的是,尽管有大量证据证明三起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人,但为了避免造成社会公众的恐慌,局里相关负责人拒不承认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他们对内对外都坚称三起案子毫无联系。”
  “你的意思是……”我手里捧着材料,从中掉出几张照片。
 秦澈斟满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我,淡淡道:“如果孤立的来看这些案子无疑会给破案带来极大阻碍,于是我请了两个月事假,退出专案组,从今天起,就由我们俩来调查这桩案子,把凶手找出来。“
  他饮尽杯中酒,我却举着杯子没动,“我们单独行动?“
  秦澈锐利的目光看向我,正色道:“你不想找出杀死丁启祥和纳阳的凶手吗?”
  这话刺激到了我某根神经,对凶手的仇恨让我咬紧了牙,我抬起头,把手上的酒一饮而尽,几乎是在嘶吼,“我干!”
  秦澈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转过脸去,“行了,看看这些案卷吧,这些都是局里的机密,我临走前费了很大劲才带出来的。”
  看来当局对这桩连环凶杀案的消息封锁已做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连许多警方人员都不得知道实情,我不禁有些忿恨,如果公开向社会公众收集线索,必然会对破案大有助益,然而为了避免所谓的社会恐慌,他们选择了这样自欺欺人的方式,对很多不知情的人来说,我的朋友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怒火烧痛了我的神经,我揉了揉太阳穴,翻开案情宗卷。
 第一页就是记录乔纳阳命案的材料,今天早晨的一幕幕重现在我的眼前,巨大的悲痛感再次降临,我闭上眼,不愿再看。
  “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死亡原因是溺水身亡。”秦澈的话语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抖动,“另外,法医检测到死者血液里酒精浓度较高,于是一些警官断定他是醉酒后失足跌入湖中淹死的。”
  我睁开眼,急道:“乔纳阳是意外身亡?”
  “这是应付媒体最好的托辞。”秦澈从我案卷中间翻出三张照片,摆在我眼前。
  第一张照片是乔纳阳的尸体,我的心上即时泛起一阵锐利的痛。
  “你看这里。”秦澈手指着尸体的腰部,那里有一圈细细的血红印子,明显是被某件细条物勒过。
  秦澈道:“尸体被发现时其腰上缠了一圈铁丝,推定是有一件重物拴在铁丝上,用此将醉酒的乔纳阳沉到湖底,随后从湖里打捞上来这个东西。”
  他翻到第二张照片,我低头看去。
  照片里,是一座摆在泥地上的铜像,看上去足有几十斤的重量,几根翠绿的水草缠在铜像上,如同剧毒的青竹蛇。
  铜像的造型,是一只趴在金银财宝上的巨大蟾蜍,“招财进宝”四个大字刻在蟾蜍身前。
  这是许多店家都会摆在柜台上的吉物,希望借此求得个生意兴隆,本身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可是一想到一条生命在这铜像上熄灭,就让人觉得它透着一种阴森森的诡异感。
 “凶手的行为,有些多此一举。”我轻声说。
  “没错,爱克斯酒吧的酒保称,昨晚乔纳阳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想淹死他直接把他扔进湖里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煞费周章地弄这么个奇怪的东西来系在他身上呢?”秦澈说着又伸手指向第三张照片。
  确切的说这并不是一张照片,只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图片,看得出这是一张监控录像的截屏图,画质不是很清晰,但还是能看出一道人影,怀里抱了一个重物,很吃力的往前走,图片一角显示的时间是凌晨3点26分。
  “这是哪儿?”我不解地问。
  “这是爱克斯酒吧的监控器拍到的。”秦澈看着我道,“经调查,从湖里打捞上来的招财金蟾就是凶手从这家酒吧里盗走的。”
  我把图片捧在眼前,终于看清了!
  长及脚跟的黑袍,完全遮住脸庞的兜帽,可怖的气息从我手上的图片里渗出来,死神仿佛又一次降临在我眼前。
  “又是他!”我惊呼道。
“是的,也正是这个凶手在三起杀人案中让人捉摸不透的行为和衣着,让我可以确定这三起案件都是同一人所为。”秦澈拿过图片,锐利的目光停在其上。
  “为什么?”我不禁问道。
  “犯罪的变态心理。”秦澈解释道,“在犯罪心理学中,变态心理是一种主要的犯罪心理,指的是超出了正常范围的不健康的心理活动以及异常行为,犯罪者如果是基于变态心理而犯罪,他常常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让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世界犯罪史上著名的十二宫连环杀人案,凶手就是一个以杀人为乐的心理变态者,还有我曾经处理过的一桩案子,一个奸淫了十二名幼女的强奸犯专挑穿红衣的小女孩下手,还在犯罪过程中录下受害者的尖叫和求饶声,并把录音上传到互联网,这也是典型的变态心理导致的犯罪。”
  “可是你为什么可以通过变态心理来认定这三起命案的凶手就是同一人呢?”我疑问道。
  “因为变态心理导致的犯罪行为具有很强的稳定性,凶手使用皮尺把丁启祥勒死后将尸体拖到墙角,在摔死方武前驱车绕行闵行区,还有今天乔纳阳遇害一案,凶手用金蟾铜像拴在烂醉如泥的纳阳身上,把他沉到湖底,通过这些在一定程度上完全是多此一举的行为,再加上作案时奇怪的衣着,扯下脸上的……”秦澈顿了顿,凶手生生把自己的脸撕扯下来的画面让他心有余悸,片刻后他才继续说,“可以推定是同一凶手基于同一变态心理进行的连环杀人。”
  我点头,认可了秦澈的说法,转眼看向手中的图片,那道黑影仿佛在手中蠕动起来。
下一刻,死神抬起了模糊的脸庞,露出可怕的惨白,然后,伸手扯下自己的脸,只留满面嫣红的鲜血。
  “我要回去了。”秦澈站起身,打断我的幻觉。
  我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道:“你那边有了什么进展随时联系我。”
  秦澈把外衣披上,漫不经心地说:“我想,有些误会还是澄清一下比较好。”
  “哦?”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打开门,站在门口背对我说:“我之前一直坚持把乔纳阳留在拘留所里,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凶手再怎么狡猾也不可能潜入拘留所杀一个人”
  我呆住了,秦澈接着说:“第二次去湖南之前我已预料到凶手会卷土重来,我竭尽所有能力和人脉来保护你们,但纳阳工作的观月山庄地位特殊,无法在那儿部署警员,当时我只有用这个方法保护他,同时也好拖住凶手的行动,为我们找出真相赢得一些时间。现在我和警方负责人已经闹僵了,无法获得他们的警力支持,我们只能自己多加防范了,凶手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我们剩下五个人中的一个。”
  说完,秦澈迈开步子准备离开,我回过神,大声问道:“上个月你去湖南,真的只是执行任务吗?”
  他仍然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走下楼去,只留我傻站在原地。
  有一个低语声像亿万只蚂蚁爬过我的心底——“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的帮人做伪证为纳阳开脱,或许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秦澈离开后的午夜零点,我站在书房前,已经足足站了半个小时。
  涂了一层金漆的门把手上反射出窗外霓虹的光,像五彩斑斓的毒蛇。我伸手搭在上头,冰冷的触感像蛇的毒牙,钻入我的手心。
  我突然有点想退却,若是走进这道门,我将再一次触碰心里封尘的记忆,血淋淋的记忆。
  可我需要找一个地方排解内心的悲郁,于是最终定了决心,压下门把,门开了。我走进书房,把黑暗的客厅和喧嚣的世界关在门外。
  紧紧拉上的厚重窗帘隔绝了灯火辉煌的城市,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脚步在地板的积尘上留下脚印,这个装满回忆的房间,被我遗落在时间的洪流中。
  不顾扶手椅坐垫上积了薄薄一层的尘埃,我在书桌前坐下,扭亮写字灯,柔和的白光照亮眼前并不宽敞的书房,光与影在三座书架和一个衣橱之间交织,我的视线来回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心如刀割。
  关于林鸢的一切,不出声响的坐在绰绰阴影中,静静地看着我。
没错,这间书房就是为了纪念我已逝去的妻子,她生前的衣物被叠放在衣橱里,她读过的书站立在书架上,就连她用过的梳子发卡毛巾水杯,也都被我仔细收起,摆放在书房里,此时我坐在这儿,还能从这些林鸢的遗物中找寻到一丝独属于她的气息。可是我从来不敢打开衣橱细细看一看,那样只会撕裂我的心。
  就如同此时,心痛已让我无所适从。我信手拿过堆在书桌一角的几本书,翻开。
  这些都是林鸢自杀前最后读过的书,一直以来我都想找出林鸢自杀的原因,这些书自然成了我探寻线索的重要物件。可是两年多来,我没有从中发现丝毫可疑的迹象,林鸢的死,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个谜。
  “啪”的一声,一本小册子掉在地板上,扑起纤尘。
  我弯腰拾起来,在灯光下看清了这本《天问今解》,封面上是大诗人屈原在汨罗江畔负手而立,面容凄然。
  这本来历不明的书是我整理林鸢的遗物时发现的,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林鸢会在闲暇时间看这样学术性的著作。
我蓦地想起来:林鸢生前播出的最后一期《中华诗话》节目,正是主讲楚辞名篇《天问》!
  我打了个激灵,把书拿到近前。
  这本《天问今解》很薄,全书还不到两百页,作者是一个叫“周庄”的楚辞学者,我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这位同行是什么来头。我又留心看了看信息页,发现这是由一家名叫“古江文化”的出版社在2004年出版发行的。
  一本奇怪的书,一个不出名的作者,一家从没听说过的出版社,拿在我手里的,是一道诡异的谜影。
  一些被深深隐藏的真相似乎在这道谜影后若隐若现,直觉告诉我:林鸢之死,乃至所有人的死亡,或许都与这本书有关。
  心跳加速,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书页。
  夜色在时间里静静流淌,已过了午夜两点。
  泛黄的纸张,起了毛边的页角,灯光下扬起的尘埃,除了陈旧的痕迹,面前这本书再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天问》是中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屈原的代表作,被后世文学家誉为“千古万古至奇之作”。东汉文学家王逸在《楚辞章句》中写道,屈原被放逐于山泽,在楚先王之庙中遇一奇异画壁,壁上画有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古代圣贤,甚是壮观,屈原心怀满腔愤懑呵壁问天,遂成《天问》。《天问》全篇共九十五节,三百七十六句,在屈原的作品中其篇幅仅次于《离骚》,是与《离骚》具有同等重要意义的诗篇。在《天问》一辞中,自始至终完全以问句构成,一口气对天地,对自然,对社会,对历史,对人生提出一百七十余个问题,跌宕起伏,荡气回肠,是创造了空前绝后的问难形式的一部远古神话和上古史大纲,这些,作为中国文学史讲师的我非常清楚。
  不过,在这本《天问今解》里,只是先简单介绍了屈原的生平和主要思想,接着把《天问》全篇用现代汉语译写了一遍,最后又大致讲解了《天问》的写作背景和研究历史。如此浅显的学术著作仅适合初学者或业余读者参考,对于专业学者来说完全没有研习价值。
  我有些失望,除了林鸢曾在书中做过的阅读笔记和批注,我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困意阵阵袭来,我打了个哈欠,随手又翻开书页,打算最后再看几眼就睡觉了。
  这一次我特意看了看林鸢做的记录,注意到她用红笔在几行辞句上画了些奇怪的方框。
  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抱着一丝希望,强打起精神起身去翻出笔记本,把林鸢框起来的辞句抄录下来。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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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8 13:20:2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眼睛里像是被人点着了一把火,烧得我泪如雨下。
  眼前忽明忽暗,在一片混沌中什么都看不清,不止如此,我甚至连听觉和嗅觉都已丧失,唯一清晰的感觉,只是滚烫的炙热轰然滚过每一寸皮肤。
  我在燃烧!没有火焰的燃烧!
  我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幕蒙在眼前,隔绝了世界。如果能听见,我一定会听见“噼啪”的燃烧声,如果鼻子能闻,我一定会闻到自己被烧糊的焦臭味。
  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烫,这是宇宙诞生前的高温,下一秒,砰!宇宙大爆炸!
  我醒了。
  五感回到我的身体,我听见车窗外高低起伏的车鸣,看见凄风冷雨的天空下缓缓前行的车流,闻到出租车里和烟草味混杂在一起的汗臭。
  我从梦中回到现实,阴沉沉的现实。
  车载收音机伴着滋滋的电流声,在有气无力的播放一首邓丽君的老歌,出租车司机脑袋伸在窗外,对几个横穿马路的行人破口大骂。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我身旁,抽着烟,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默然不语。
  他是乔纳阳的父亲,他来上海接儿子回家。
  “乔叔,火车站就快到了。”我轻声提醒。
老人苦苦地笑了,语调出奇的平静,“小聂啊,乔叔感谢你这些年来对纳阳的照顾,过年回家别忘了来乔叔家吃顿饭,保准给你做一桌好吃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一次掉下泪水,眼前这个老人故作坚强的样子更惹人心痛。
  纳阳的死讯让他的母亲已经精神崩溃,躺在病床上可能再也起不来了,乔叔孤身一人赶到上海,来参加儿子的葬礼。曾经爱说爱笑的儿子现在留在人世的只是一盒骨灰,如此残酷的事实足以毁灭任何一个父亲。
  看着好兄弟的父亲一夜白头,就像有一把匕首狠狠地捅进我的心。
  上海火车站,人头攒动,甜美的女声在广播里播报列车信息,相聚与分离在电子大屏上闪烁。
  我紧紧地握住乔叔的手,泪水盈出眼角。
  “叔,保重。”我哽咽地说。
  乔叔拍拍我的肩,语气里有一丝微微的颤动,“回去吧孩子,我也该上车了,回去吧。”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骨灰盒,转身走进了乘客通道,在检票口才终于回过头,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对我挥挥手。
  我这才发现,他已是老泪横流。
我仰头深深呼吸,泪水在寒风里慢慢干涸。再看向检票口时,老人已经淹没在人流中。我的心在怒吼:“凶手,不管你藏在哪里,我一定要把你找出来,亲手复仇!”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秦澈发来的短信。
  “我已到达湖南,上海那边交给你了,另外,注意你的梦!”
  我呆住了,原来今天上午秦澈在葬礼上不辞而别,竟然是为了赶往千里之外的湖南。可是为什么,他要在如此危险的时候,匆匆离开上海,离开我们。
  我急忙拨打秦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回应却是“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我离开教员办公室,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独自散步。
  时近傍晚,绵绵阴雨已经停了,我在一片毫无生气的树林前停下脚步,寒风吹打在我脸上,让我清醒许多。
  凝在地面上的冰层在脚下吱吱作响,我想起秦澈昨天中午发来的短信。
  “注意你的梦!”
  后面的感叹号让这句提醒有一种恶狠狠的口气。
  秦澈为什么会如此强调这句话呢?我那些预兆死亡的梦里,究竟藏了什么?
  “我的潜意识里,究竟藏了什么?”不知为何,在我的深心,秦澈的短信击起这么一个回音。
  “潜意识?”我抬头眺望树林对面的教学楼,现在想来还记忆犹新的一场讲座就是在那里举行。
  百里途先生的眼睛,把我吸进了回忆里。
  半年前,精神分析学者百里途的讲座,全场听众的眼睛都定格在一个人身上,生怕稍一离开就会错过一场此生难逢的好戏。
  “我先来带大家走出一个误区。”百里先生敲敲黑板上的“潜意识”三个字,“很多人都认为人类的潜意识是弗洛伊德最先发现的,其实不然,弗洛伊德本人在他七十岁生日庆典上就说过:‘在我之前的诗人和哲学家们就已经发现了潜意识,我所发现的只是研究潜意识的科学方法。’没错,在弗洛伊德之前,有一些哲学家已经开始注意到显意识外的心理领域,比如说,苏格拉底的自我认识,柏拉图的理念世界,莱布尼茨的知觉阀限和叔本华提出的意志本质概念,在这些哲学体系中都可以找到潜意识学说的踪影。”
  学生们露出惊讶的神色,坐在我身后的一个女生悄声对同伴说:“天啦,我一直以为潜意识是弗洛伊德找到的。”
“好了,言归正传,我现在重点和同学们来谈谈潜意识。”百里途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一个托着侧脸陷入沉思的大胡子男人出现在屏幕上,“这位是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①,他认为潜意识是一个藏在显意识之下的,充满了混乱的思维、情感和本能的心理领域,同时也是再现个体和人类历史发展阶段的心灵领域。弗洛伊德同我们都很赞成这个说法,这可以称得上是对潜意识的一个宽泛广义的定义。
  “当然,要理解潜意识和它的作用,仅仅知道一个概念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从人类的心理结构谈起。”
  下一张幻灯片出现在大屏幕上,是一座淹没在海水中的巨大冰山,画面中把整座冰山全貌都展示出来,不仅有露在海面上的山尖,还有被海水完全浸没的山体。
  “这是通用的‘心理冰山模型’。”百里先生道,“人类的心理系统可以分为三个领域,即显意识,前意识和潜意识,就像一座海水中的冰山。大家也注意到了,露出水面的山尖只是整座冰山的一小部分,这一部分,便是我们的显意识。”
  他点了点鼠标,山头上出现一个标注:显意识。
  “能够被我们自己觉察到的心理活动就叫做显意识,同学们现在可以试一试,来亲自感受一下自己的显意识。”百里先生扬起手做出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我们平静下来,“集中注意力,感受内心不停出现的观念、想法、意象和情感,这些,都是我们所说的显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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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Friedrich.Wilhelm.Nietzsche,1844~1900),德国著名哲学家,西方现代哲学的开创者。

 学生们深深呼吸,清楚的感觉到心里流过的每一个思想片段,体会这些被称为“显意识”的东西。这么安静了几分钟,百里先生继续讲解道:“如图上所见,显意识只是海面上一截小小的山尖,而隐藏在海水中的绝大部分山体,就是与显意识相对的,潜意识。”
  “潜意识”三个字被标记在冰山山脚。
  “弗洛伊德认为,人的心理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世界,这个世界的最底层存在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也就是说,在能被人们感知到的心理过程之外,还存在着一个远离人类显意识的广博的心理世界,即潜意识世界。一些本能冲动、被压抑的欲望或想法在某些潜在的现实环境中被触发,但是因为不符合社会道德和我们本人的理智从而无法进入显意识层面,无法被我们所觉察,它们就只能潜伏在内心最深层。这种潜伏着的,不能被觉察到的思想、欲望、观念以及记忆等心理活动,就称为潜意识。
  “潜意识学说是精神分析理论的核心和基础,是精神分析的一个基本理论前提,提出该学说的弗洛伊德认为:在人类心理系统结构中,潜意识存在于深层领域,是心理系统的原始基础和最根本的动力,也是影响人类肢体行为的根源。无论是对于个人,还是对整个人类文明来说,潜意识的作用远远超过了能被感知到的显意识。”
  百里先生醇厚的嗓音让在座的听众们听得入迷,他又道:“在显意识和潜意识之间,有一个特殊的心理领域,称为前意识。”他把前意识的标记打在海平面上,“前意识是指潜意识中某些能够进入显意识从而能被我们觉察到的东西,这就好比在海水涨潮和落潮时,冰山上那一段时而露出水面时而又淹没在水下的山体。举个实例,我们对于一些特定经历的记忆并非是每时每刻都觉察得到的,而是一旦有必要才会回想起来,这就是典型的记忆型前意识。
 “前意识有一个重要作用,它在心理领域中担任着‘稽查者’的角色,这个稽查者守在潜意识之前,不允许其中的本能和欲望随意侵入显意识,潜意识中的东西只有符合了道德与理性,才能够通过前意识中的‘稽查制度’的审核,顺利成为被感知到的显意识。”
  有个男生举手提问:“百里老师,既然人的心里面都有这个稽查制度,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犯罪行为?”
  百里先生微笑地解释道:“没错,作为‘稽查者’的前意识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警惕,有很多原因会让它的防御大闸松懈,这时,被压抑在潜意识中的本能和欲望就会暴露出来,某些犯罪行为就因此而发生。并且,前意识中稽查制度的严格程度也会因为个人的教育环境、人生经历、社会影响等原因而存在很大的差异。”
  提问的学生点头称是,百里先生看着大家道:“同学们应该记住,人的心理系统是由潜意识、前意识和显意识三个领域构成,潜意识处于深层,显意识处于表层,前意识是二者中间的过滤器。这三个领域组成了一个动态结构,它们时时刻刻都处在相互渗透、交流变化之中,注意,我说的是时时刻刻,无论是你清醒着还是在睡眠中。”
  他的眼睛似乎有意无意地瞟向我这里,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转动的太极图,他继续道:“世间万物的正常发展都讲究一个阴阳平衡,这是古老的道家哲学给我们的启示,人类心理的发展同样如此:只有潜意识、显意识和前意识处于协调平衡的状态,才是正常的心理结构,如果这种平衡被打乱,那么这样的心理状态就具有变态的性质,若不矫正而任其发展,则会导致心理疾病,甚至是严重的精神问题。”
  学生们啧啧称奇,议论声四起,百里先生柔和的笑容让大家很快平静下来,我不得不怀疑这位精神分析学者能在眼神中做到蛊惑人心。
  “那么接下来,我来举几个例子,借此谈谈潜意识的作用。第一个例子,就是人格结构。”
 开车行驶在繁华的街头,霓虹灯透过雨幕打在我的瞳孔里,不过傍晚六点光景,天已经黑净了。
  驶上延安高架,我庆幸没遇上堵车,看样子应该能在佘山天文馆闭馆前赶到。
  天文馆神话厅已经在几天前对公众开放了,由于丁启祥被害一案的影响,开放时间被延后了一个半月,并且宣传方式极为低调,仅在地方报纸上做了文字广告,我猜想这其中定然有警方对公众安全的顾虑,天文馆神话厅可是最近这三起神秘凶杀案的起点。
  而我的第三次天文馆之行,也正是准备从这个起点开始,追寻凶手潜藏的踪迹。
  来到佘山山脚,停好车,我撑着伞踏上登山的道路。佘山天文馆和天主教堂的黑影默默的伫立在山顶,像两只眼球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绵绵细雨在黑夜里飞舞,打湿山道的石板,两旁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前方偶尔会有游人走下来,山脚传来汽车发动远远离去的轰鸣声。
  因为要避开参观的高峰时段,所以我特意在闭馆前不久才来天文馆,可能也只有我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独自上山。
 一对夫妻牵着孩子匆忙走过我身边,原本谈笑风生的三口之家走到我身后不远处时突然沉默了,随即传来他们凌乱的脚步声。
  我回头望去,黑暗早已淹没了三人的背影。
  冷雨,越下越大。
  我摇摇头,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万物一片死寂,不知名的鸟儿忽而鸣叫两声,惊起人一身鸡皮疙瘩。光秃秃的大树,立在没有尽头的石板山道两旁,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在前方一闪一闪的,不稳定的电流在死寂的山间吱吱作响。
  山道上只有我一人的脚步,踩在雨水里,发出单调的“啪啪”声。我握着伞柄的手有些发抖,不仅是因为寒冷,还因为,一种莫名的惧怕。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停留在我身上。
  死神的凝望,在我的背上慢慢聚集。
  这阵感觉如此强烈,就像乔纳阳遇害那天夜里,我独自站在天台上感受到的一样——阴鸷的死神一定躲在身后某一个角落,贪婪地凝视我。我停下脚步,又一次回头,身后一片漆黑,未知的鸟儿又叫了两声。
  这时,我听见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啪嗒……啪嗒……啪嗒……”
 冷汗,在我的手心里渗出,我竖起耳朵再仔细听,又只剩下一片死寂,闪烁的路灯还在不倦地呻吟,“吱吱吱”的电流声宛如饿兽在吮吸唾液。
  天文馆就在前方,明亮的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我大步走过去。
  我心里清楚,我这是在逃避某种恐惧。
  天文馆值班的保安对我很不耐烦,不停的朝我嚷嚷:“还有半个小时就闭馆了,怎么不早点来!”
  我没跟他多费口舌,闷声不响地走进馆里,直奔最深处的神话大厅而去。
  馆里已经没有人了,空荡荡的展厅和走廊上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扭曲变形的影子斜斜的映在墙壁上,犹如缠住我不放的阴灵,我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开普勒和霍金的肖像画落在我身后,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悄悄地眨了眨眼睛。
  眼前就是神话厅了,这时我又听到门口保安的抱怨声,远远的传过来。
  “你们怎么……”
  他的话断在空气中,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再发不出声响,死寂又一次覆盖了天文馆,这里已是一座末世之城。
我的心抽紧了,停住脚步,回过头屏息聆听。
  门口一阵窸窣的谈话声传来,“老罗,刚才好像有个人走进去,你注意到没?”
  “是啊,我晃到一眼,怎么一下子就没影了呢?”
  “见鬼了?”
  “听说这馆里头前不久才死过人,难道是……”
  空气骤然像冰一样冷,这巨大的空间里分明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我握紧拳头,指甲都陷到肉里。
  如果现在退出就相当于白跑一趟了,我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向前迈出沉重的步子,带着满脸惊惶,走进神话厅。
  天花板上投下的灯光无力的照在满厅的壁画上,无数双奇形怪状的眼睛对我怒目而视,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座被视为镇馆之宝的神话大厅,可是已经感觉不到初次来访的那种赞叹和雀跃,这个时候,充盈在我心间的,只有恐惧。
  我突然很想离开这儿,但脚步却带我来到墙角。丁启祥遇害后,他的尸体就倚坐在此处,无声的坐了一夜。
  我心里浮起一个画面:已经没了呼吸的丁启祥握着把自己勒死的皮尺,瘫软无力的坐在墙角,身周是满厅的眼睛,或哀怜或悲悯或愤怒地注视他。
  他的身后,是开天辟地的创世之神,盘古。
 想象让我不寒而栗,可是我竟无法移动脚步。我只能竭力抛开恐惧,动用所有脑细胞来思考。
  我蹲下来,地板上的油彩已经有些斑驳了,但凶杀现场的痕迹还依稀可辨,尤其是把丁启祥的尸体拖过来的划痕。
  “凶手似乎想要借杀人向外界传达某种信息。”秦澈的音容,在我脑中出现。
  丁启祥遇害一案,最可疑的地方是什么?
  是勒死他又握在他手里的皮尺,是他死后倚在墙边的怪异姿势,那么多神话壁画,为什么偏偏要坐在盘古脚下?是不经意,还是刻意?
  盘古,开天之神,万物之源。
  我猛地站起身,瞪圆双眼看向墙壁上盘古的巨幅壁画。
  在混沌初开时顶天立地的巨人,筋肉虬结,长鬓飘飞,创造了日月星辰和九重天宫,是时间与空间,现实与神话的起点。
  一阕辞句,在我的脑海里恍然出现。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这是两天前的午夜,我发现的,林鸢在《天问》一辞中框下的辞句。
  翻译成现代汉语,这阕辞的意思是:圆形的天体有层叠九重,谁人才能把它环绕测量?这样的天体有什么功用?谁人最初把它制作而成?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视线紧紧固定在身前的壁画上。
  九重天宫,日月光辉,点点星辰,盘古……
  思绪渐渐清晰,疑云慢慢散去。
  壁画中盘古身后的九重天宫,寓意了层叠九重的天体……
  据三国时期学者徐整①在《三五历纪》中的记载,日月和星辰分别是由盘古的双眼和毛发所化,也就是说,是盘古将这样的天体制作而成。
  凶手把丁启祥的尸体置放于盘古的壁画之下,并将作案凶器皮尺放在他手里……皮尺!用来测量长度的工具!
  我惊呆了,原来杀死丁启祥的凶手,是在用作案工具和凶杀现场,来谱写屈原的名篇,《天问》!
  那么接下来,方武和乔纳阳的死,凶手那些无法解释的行为,一定也都能在《天问》中找到根源。
  死亡密码,原来就藏在《天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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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徐整(字文操,生卒年不详),东吴太常卿,所作的《三五历纪》是最早记录盘古开天辟地传说的著作。


突然,我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在神话厅的门口。
  猛然回头看去,我看见他了!
  死神!
  裹住全身的长长黑袍,连脑袋都完全隐在黑衣里,不算高大的身材,却从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散发出来自地狱的可怖气息。
  他一声不响的站在门口,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盯着我,就像在山道上,那种藏在我背后的,寒冷彻骨的凝视。
  终于,他终于迈出脚步,准备向我走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任死神一步步靠近。
  就在此刻,神话厅内的广播设施里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女声:“本馆即将关闭,请还滞留在馆内的游客快速离馆,谢谢。”
  “闭馆了!闭馆了!”门外也同时传来保安的大声催促,想必他们等着交班已经等了很久。
  我再转头看去,门口的黑影已经不见了,仿佛凭空蒸发在空气中。
  狂跳的心过了许久都无法平静,我怀疑这一切又是一场梦,这一趟佘山之行仅仅存在于我的梦中。
  我把手指放到齿间,用力咬下。
  疼,钻心的疼。
眼前是一片混乱的世界,明暗交织,什么都看不清晰。
  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存在,或许此时我已是一粒尘埃,炼狱的烈火烧起来了,我感到无比的灼热,痛苦快要把我撕裂。
  迷茫幻境的尽头忽然闪现一道火光,看上去遥不可及,我不问为什么,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处光点走去——如果我还有双腿的话。
  燃烧的火焰随着步履越来越旺盛,我快要爆炸了!
  咬紧牙关,我来到幻境的尽头,就要看见摇曳的火光后,是什么……
  我醒了,从幻境中清醒。
  没有烈火,没有火光,我也没有梦游,坐在书房里,写字灯在我的左手边发出柔和的白光,一本书页泛黄的薄书在我眼前摊开,似乎想要对我倾述什么惊天秘密。
  从天文馆回来我就一头扎进书房,在这本《天问今解》上花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支撑不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最近频频出现的梦。
  我心里非常清楚:这个诡异的梦境频繁出现,意味着即将有一条生命逝去。
  今天傍晚在天文馆中我已找到这场死亡迷局的蛛丝马迹,我必须要抓紧时间,破解死神留下的死亡密码,即使他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不再像以往一样只是躲在暗处。
  我想起那个站在神话厅门口的黑影,或许他的下一个猎物,就是我。
  疑云,一定就藏在屈原在两千多年前创作的《天问》之中!
我站在夜色笼罩的湖畔,放眼望去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黑暗,夜空中有一轮残月在冷冷地注视人间,朦胧的月色是死神撩人的面纱,如果胆敢揭开来,我即将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在湖底等我,他就守在地狱之门前,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他是谁。
  我抬起脚,踏入湖中,湖水漫过我的脚踝,冷,刺骨的冷。
  我没有停留,闭上眼坚决的往前走,全身已浸入湖中。水下更加浓稠的黑暗阻挡了月光,我屏住呼吸沉到了湖底。
  怎么回事?这一次与以往大不相同,没有了死亡前的舒缓和松弛,致命的窒息感像刀一样割裂我的胸口,湖水的寒意也化作无数锐利的针,刺入我的皮肤,我摇摇晃晃地立在湖底,险些就晕了过去。
  这是梦吗?
  是的,这是梦,是一个痛苦的噩梦。
  梦中的我迈开步子,费力的向前走去,努力在死亡之前看见他的脸。
  每一个肺泡都干瘪无力,每一寸皮肤都痛楚欲裂,前行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我站在夜色笼罩的湖畔,放眼望去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黑暗,夜空中有一轮残月在冷冷地注视人间,朦胧的月色是死神撩人的面纱,如果胆敢揭开来,我即将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在湖底等我,他就守在地狱之门前,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他是谁。
  我抬起脚,踏入湖中,湖水漫过我的脚踝,冷,刺骨的冷。
  我没有停留,闭上眼坚决的往前走,全身已浸入湖中。水下更加浓稠的黑暗阻挡了月光,我屏住呼吸沉到了湖底。
  怎么回事?这一次与以往大不相同,没有了死亡前的舒缓和松弛,致命的窒息感像刀一样割裂我的胸口,湖水的寒意也化作无数锐利的针,刺入我的皮肤,我摇摇晃晃地立在湖底,险些就晕了过去。
  这是梦吗?
  是的,这是梦,是一个痛苦的噩梦。
  梦中的我迈开步子,费力的向前走去,努力在死亡之前看见他的脸。
  每一个肺泡都干瘪无力,每一寸皮肤都痛楚欲裂,前行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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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肺泡都干瘪无力,每一寸皮肤都痛楚欲裂,前行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两天后,傍晚,细雨飘零一如往日。
  从广播大厦走出来,我手里多了一盘录音带,是林鸢两年前录下的,讲解《天问》的原带,我跑了不少关系才拿到。
  林鸢出事后,电台里为了保住《中华诗话》这档金牌节目的收听率和投放广告的商家数,不动神色的找了一个和林鸢音色相差无几的女主持,节目播出时仍是用“林鸢”这个名字,为此还付给我一笔补偿金,算是买下了“林鸢”的姓名使用权。但是音色语调语速都可以相似,唯独林鸢那种超然的气质和对古典诗词独到的领悟能力是任何人都学不来的,很快就有许多听众反映节目质量大不如前,紧接着便是听众群的流失,广告投放的骤降,原来的金牌节目现在已成了一档食之无味的鸡肋,也因为如此,我花了很大功夫才拿到这盘录制了林鸢亲自主持的节目录音带。
  在车里,捧着录音带,我的手指仿佛触碰到爱妻的温度,心里又泛出一阵苦水。
  现在棘手的是,我找不到什么设备来播放这盘带子,这种电台使用的老式录音带不同于普通的磁带或光盘,需要有专业的播放器才能读取其中的内容,刚才我在台里也问过了,由于电台的电子设备在去年全部更新换代,要弄到匹配的播放器只能去邻市找,这得花费两三个星期的时间,我当然等不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看看有谁能帮我想想办法。
  一个名字,跳入我的眼睛:冉天恒。
  已经很久没跟天恒联系了,也不知道现在他是否平安无恙。我赶紧拨通天恒的号码,心想开酒吧社交面甚广的冉老板或许能帮上忙。
  一首叫不出名字的老歌在听筒里响了半天,我的眉头随着这首恼人的彩铃越拧越紧。
  天恒他不会已经……
  无人接听,我又拨了一次。
  “喂。”终于有一个沙哑的声音接通了电话,“聂尚吗?”
  “是我,冉老板,你……”
  “你最近,还好吧?”天恒打断我的话,他的嗓音干涩,像将死之人一样虚弱无力。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片刻后,天恒才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道:“没事,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觉得现在很有必要见他一面,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便问道:“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没想到天恒突然急了,大声喝道:“不,你不要来找我,我不会见你的!”
我的心一阵冰凉,难道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把天恒逼疯了吗?
  天恒变得更激动了,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大吼:“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好好好。”我连声应和,稳住他的情绪,“那你告诉我,哪儿能弄到可以播放电台录音带的播放器?”
  时间不多了,再不找出凶手,结束这场死亡游戏,活着的人迟早会被这柄悬在脑袋上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剑给折磨致死。
  这一刻,所有血案的根源,必然都藏在我手里这盘录音带中!
  “我记得,乔纳阳以前搞过一个录音棚,他那儿说不定……”天恒稍稍平息下来,战战兢兢地回答,话都说不完整。
  “乔纳阳?可是他已经……”
  “死了”两个字还在我嘴边没有说出,天恒已经挂了电话。
  我没有再打过去,而是发动汽车,加大马力向纳阳和段璇租住的公寓驶去。
  现在,是在和未知的死神争抢时间,下一分下一秒,或许我就将听到某一个朋友的死讯。
  大学还没毕业纳阳就和段璇同居了,他们住在房租低廉,专供大学生和城市蚁族租住的滨江小区,直到几个月前纳阳才在一个高档楼盘买下一套房子,谁能想到房子的装修工程还未结束,纳阳就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每每想到这些我就心痛如刀绞,段璇也一定跟我一样吧。
  纳阳出事后段璇就拜托过我们帮她搬家,她说曾和纳阳同住的房子里有太多关于他的回忆,她想离开这处伤心地,我们对此都很理解,可是后来因为诸多事情,搬家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此时开车来到位于市郊的滨江小区,我才恍然想起来。
锁好车门,我几乎是飞奔向纳阳曾经的家,现在我只想尽快拿到录音带播放器,晚一分钟凶手就会多一分钟做杀人的准备,一路上经过的几个身穿廉价西服提着一包保险广告的年轻人诧异地看着我。
  绕了几个弯,来到一幢公寓楼下,刚要上楼,这时我听见一阵欢笑声。
  纳阳和段璇的房子就在二楼,所以我绝不会听错,那阵欢笑,是段璇的声音。
  我满腹狐疑,放慢了脚步,悄声向上走去。
  楼道里溢满鱼香肉丝的香味,纳阳家的房门虚掩,没有关紧,欢声笑语从房里传出来。
  一男一女的声音,女的无疑是段璇,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分外耳熟。
  难道,纳阳回来了?不可能!
  “亲爱的,红酒摆好了吗?”
  “早摆好了,宝贝儿快把菜端上来,可以开始我们的烛光晚餐啦。”
  我铁青着脸,来到门前,轻轻地推开门。
  我看见段璇手里捧着一盘菜站在餐桌前,一个男人从身后抱住她,两人正闭着眼睛满脸陶醉地接吻。红酒摆在桌上,烛光下,像两杯鲜血。
  相信很多人都会认为这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如果那个男人是纳阳,我也会这么认为。
  可是,纳阳已经死了,代替他的男人,是那个著名话剧演员,徐博。
 我想起在外滩12号咖啡厅,他们两人看向彼此的暧昧眼神,想起在观月山庄的庆典上,沈紫冰看向段璇时脸上的鄙夷神色。
  我最好的兄弟,居然是戴着一顶绿帽子离开人间的,可悲的是,他对此全然不知。
  怒火中烧,我的拳头攥得快要碎了。
  沉醉在接吻中的段璇微微睁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我。
  “你!”她惊叫一声,手一松,菜盘摔落在地,“啪”的一声碎得四分五裂,菜汤溅得到处都是。
  徐博也赶紧松开缠在段璇身上的手臂,两人尴尬地看着我。
  “聂尚,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段璇脸上妩媚的笑容此时我看来是无比的恶心。
  “是啊,要不一起吃个饭吧。”徐博赶紧附和道。
  我深深呼吸,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理智告诉我:现在和他们闹翻只会给凶手可乘之机,眼下最要紧的是马上读取林鸢留下的录音带。
  “聂尚,我和小徐他……”
  “纳阳这儿是不是有一台专业的录音播放器?”我冷声打断段璇的话,不想听她做任何解释。
  “啊,有有有。”段璇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慌忙走进里屋,抱出一台简易的播放器,低着眼睛交到我手里,不敢与我对视。
  我拿到自己要拿的东西,转过身,不愿再看这个我曾以为爱纳阳爱到骨子里去的女人。
  但是我没有离开,仅仅是背对他们,一字一顿地抛过去一句问询,“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
  我仍然背对他们,与他们无声对峙。
  半晌,才从身后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回答:“是我,对不起纳阳,我们……”
  我没有听下去,大步走进楼外已沉沉落下的夜幕里。
 燃烧的痛苦,又一次在我身上降临。
  看不见尽头的虚空,只有远方的一线光亮,我咬紧牙关,奋力向那里走去。
  光亮像火焰一样跳跃不定,不知何时幻灭,我忍受的苦楚已至极限,就要爆炸了,我就要到达火焰的根源。
  我看见了!火光照亮了!
  书房里柔和的光线撑开眼皮,我回到现实中,梦里段璇扭曲痛苦的脸还留在我的脑海里,飘忽不定。
  这一次的梦境尤为真切,直到我醒来后很长时间,身上的皮肤都还感觉得到那种挥之不去的滚烫。
  以往的经历告诉我,我若在看清了梦中之人,意味着又一条生命就快要离开人世。
  段璇,是死神的第四个猎物。
  虽然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具备了这项预知死亡的超能力,但另一桩命案的发生看似不远了,无论如何,我必须要阻止!
  从纳阳家拿来的播放器摆在我面前,电源灯顽强的亮着,林鸢的录音原带就插在里头,只要按下播放键,我就会听到林鸢清澈如水的声音。
  到家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这段录音我已经听了三遍,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静静地听。
  林鸢的声音,时隔两年后,又在我耳边响起,每听一遍,都会让我泪流满面。
这一次,我不能再让死神夺走任何人,即便是背叛了纳阳的段璇!
  侧身从包里掏出那本薄薄的《天问今解》,翻到林鸢框下辞句的一页,同时按下播放,悠扬的古琴乐响起,第四遍。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每周一下午两点收听由林鸢带来的《中华诗话》,希望深刻隽永的诗词能带您暂时逃离城市的喧嚣,无论此时您身在何处,无论此时您在做何事,都请让老朋友林鸢来带您走进诗词的境界,给疲惫的心灵充一充电。
  “上一周我们已经走进了屈原的心灵,走进了楚辞《天问》的世界,现在,林鸢将带大家再次品味一些回味悠远的辞句,在《天问》中,寻找答案。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我再一次紧张起来,这是《天问今解》上林鸢框下的句子,接下来她还会告诉我什么?
  夜很深,真相很近。
  “关于《天问》的探讨我们在本周就进入了尾声,下周我们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篇章,欢迎准时收听,这里是《中华诗话》,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林鸢,听众朋友们,下周再见。”
  第四次播放结束,伴着录音带的空转声,我在《天问今解》上画好了最后一个框。
  我找出记事本,按照学术界关于《天问》的研究划分惯例,把林鸢在节目中提到的辞句以四句为一阕,两阕为一个部分抄录下来,并翻译成现代汉语,得到以下内容:
圜则九重,(圆形的天体有层叠九重,)
  孰营度之?(谁人才能把它环绕测量?)
  惟兹何功?(这样的天体有什么功用?)
  孰初作之?(谁人最初把它制作而成?)

  斡维焉系?(运旋天体的大绳系挂在何处?)
  天极焉加?(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哪里?)
  八柱何当?(支撑天空的八根柱子面朝何方?)
  东南何亏?(东南方的大地又为什么缺损不齐?)

  2,出自汤谷,(太阳早晨从汤谷升起,)
  次于蒙氾,(夜晚降落于蒙汜之地,)
  自明及晦,(从黎明到夜幕,)
  所行几里?(太阳走了多少行程?)

  夜光何德,(夜晚的月亮有什么德能,)
  死则又育?(竟能在缺失之后又重生?)
  厥利维何,(这样会有什么好处,)
  而顾菟在腹?(竟让蟾蜍住在它的的腹中?)

  3,九州安错?(九州大地是怎样来放置?)
  川谷何洿?(川谷中为什么低洼凹陷?)
  东流不溢,(万水东流入海而不满溢,)
  孰知其故?(有谁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东西南北,(大地的东西和南北,)
  其修孰多?(两者的长度是谁更长?)
  南北顺堕,(如果说是南北较为顺长,)
  其衍几何?(究竟又长出多少?)

  4,日安不到?(太阳之光哪里照射不到?)
  烛龙何照? (烛龙的双目何以照耀一方?)
  羲和之未扬,(日神羲和尚未扬鞭启程,)
  若华何光?(若木之华又何以放射光芒?)

  何所冬暖?(什么地方冬季温暖?)
  何所夏寒?(什么地方夏季寒凉?)
  焉有石林?(什么地方岩石成林?)
  何兽能言?(什么野兽口出人言?)
现在看起来,丁启祥、方武和乔纳阳的血案,凶手那些无法解释的行为,并不只是秦澈所说的变态心理那么简单。看着面前这几段《天问》的辞句,我想我已经破译了凶手通过死亡密码来传递的信息。
  没错,他在写一首,鲜血淋漓的,《天问》!
  在丁启祥案中,留在现场的凶器皮尺,尸体倚靠在盘古壁画之下,所表达的正是: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那么在接下来的方武案中呢?我在笔记本一旁写下方武之死的两个主要疑点:
  第一,本可直达杀人地点,却带方武绕行闵行区;第二,在大同山溪和崖上摔死方武。
  绕行一圈?我闪电一般转头看向《天问》的辞句,目光在“出自汤谷,次于蒙氾,自明及晦,所行几里?”这一句上停住了。
  根据西汉文集《淮南子》①中的记载,传说太阳是从东方汤谷中升起,在西方蒙氾落下,屈原是在这句辞中问太阳从汤谷到蒙氾所走的行程。我下意识的把记事本翻到第一页,“40.818公里”被记在空无一字的纸张正中。
  那是我驾车重走凶手杀人前走过的路线,当时导航仪上统计的行驶里程数,这与太阳走了多少里行程又是什么关系呢?
  对了!我骤然想起:在办公室里为刘菲菲计算的那道地理题,赤道上的某一点在地球自转一圈的时间内走过的路程,答案是,40066.26公里。
  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在地球上看到的太阳东升西落现象实质上是地球自转运动的结果,以太阳为参照物,运动的是地球,但如果以地球赤道上的某一点为静止参照物,把运动对象换为太阳,那么相对于赤道,太阳从升起到落下,走过的里程,就是40066.26公里。
  一道简单的物理题,足以把我惊得目瞪口呆。
  抛除误差,凶手开车带方武绕了一圈,走过的里程数完全可能就是40.066公里,正好是太阳相对于地球最大运动路程的千分之一,这绝非巧合!

再看第二个疑点,溪和崖,与“羲和”谐音的“溪和”,羲和,太阳之母,寓意太阳。
  这样就解释通了,凶手驾车带方武绕行一圈,又在溪和崖上将其摔死,他这样做,分明是在谱写一阕《天问》辞句。
  我皱起眉头,仅仅就是这样吗?那么在第一部分中“斡维焉系?”这一阕又怎么解释?
  “斡维焉系? 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我死死盯住这句辞,默默念叨,“运旋天体的大绳系挂在何处?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哪里?支撑天空的八根柱子面朝何方?东南方的大地又为什么缺损不齐?”
  我想起一个地方:溪和崖上,那八根围成圈的人工砂岩柱!还有圈中的参天古树!
  古树象征了运旋天体的大绳,八根砂岩柱不就是八根擎天之柱吗?
  我有查过,几年前一位上层官员打算在溪和崖上兴建一个旅游景点,不想才刚开工官员就因收受巨额贿赂被告发,带着家眷逃到国外去了,溪和崖工程缺了财政支持不得不烂尾,只留下了八根古罗马风格的石柱,这事儿在当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丑闻。
  我没有忘记,那天我在崖上,通过指北针也注意到溪和崖崖壁面朝东南方向,悬崖东南是一片广袤平原,这又正好是“东南何亏”之意。
  我苦笑着想,那个落马官员一定想不到,他无意中给几年后的一个足以让全上海人胆战心惊的连环杀手创造了堪称完美的杀人地点。
  再看乔纳阳案,分析就容易很多了。
凶杀时间是农历腊月初三,峨眉月初现,对应的辞句是“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以金蟾铜像系于乔纳阳腰上,金蟾,暗示了“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第三部分的第一阕是:“九州安错?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九州大地如何在海中放置?川谷为什么低洼凹陷?万水东流为什么无法溢满?这自然只有沉在水中的人才能知道,被淹死在淀山湖的乔纳阳,永远也无法把答案告诉两千多年前的屈原了。
  “当当当”,客厅沉闷的钟声响起,已是凌晨三点。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因为恐惧而透凉的双手慢慢恢复了温热。
  虽然疑云依然很多,比如尚且不知凶手是谁,不知他煞费苦心地摆出《天问》迷局有什么目的,不知我的怪梦为什么会预兆现实中的凶案。但至少,我发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没错,我已经发现了,这场死亡游戏的生死规则——《天问》!
  回头看我抄下的辞句,我在“圜则九重”旁写下“丁启祥”三个字,在“斡维焉系”和“出自汤谷”旁写下“方武”的名字,“乔纳阳”则写在“夜光何德”与“九州安错”旁边的空白上。
  是的,每一句辞,都是一条死亡规则。
 相信每个人都看出来了,在林鸢留给我的这些《天问》辞中,第一部分的第一阕叙述了第一起凶案(丁启祥),第二阙预言了与第二起凶案相关的杀人情节,第二部分的第一阕叙述了第二起凶案(方武),在第二阕里预言了下一起凶案(乔纳阳),那么在第三部分的第一阕,重复了一遍第三个人的死,第二阕又预言了第四场死亡……
  还没有发生的,第四场死亡,第四个人,是我梦里出现的,段璇!
  我陡然起身,找到手机拨通了段璇的号码。
  “嘟——嘟——嘟——”
  凶手,不会这么快行动的,不会的!
  “嘟——”
  如果,段璇已经死了,那么第四条死亡规则,是……
  “嘟——喂?聂尚吗?”
  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进我的耳朵,我的心高高落下。
  “聂尚,有什么事吗?”段璇在电话里又问了一声。
  我大口喘气,好半天才让自己平静下来,道:“段璇,你,在家吗?”
  “是,是啊。”
  “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小心,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你!”我一口气说完。
  段璇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惊惧地大声说:“聂尚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啊!”
  “徐博在你身边吗?”我很不情愿地问道。
  “没,他回去了。”
  “赶紧去他那儿,不,让他来找你!”我大吼道,眼前浮起的是乔纳阳的脸,虽然这样很对不起他,但在死亡面前,天真的爱情早已无能为力。
  段璇最后“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去联系徐博了,我无力地放下手机,瘫坐在椅子上,脑袋深处像是突然扎进了一根利刺,登时让我头痛欲裂。
 

如果你问我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我会很坚定的告诉你:镜子。
  没错,就是镜子,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镜子。
  想像一下,当你无意中看了身边的镜子一眼,却发现镜中自己背后,静悄悄地站着一个人,阴森森地盯住你,或者,半夜起来方便,迷迷糊糊地走过家里的穿衣镜,蓦地发现自己的脑袋后,多了一张脸……
  这该让人多么胆寒。
  可是,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当你发现镜子中的自己变得异常陌生时,内心的那种惊恐之感。
  此时此刻,站在家里的浴室,我双手撑在盥洗池边缘,紧盯着镜子中的另一个我,就是这种感觉。
  镜中的男人很瘦,两腮深深的陷下去,嘴唇都快要包不住突出的牙齿了。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从窗外打进来,在他脸上蒙了一层灰白,只有死尸的皮肤才会有如此可怖的色泽。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暗血充盈的眼睛。
  我的心脏险些就要碎裂,我拍拍自己的脸,镜中人的动作与我同步进行。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暗色的浊血差不多把他的眼白浸染成与瞳仁一样的黑色,只有死尸的眼睛才会如此混浊。
  黑夜给了诗人寻找光明的黑色双眼,却给了我寻找死亡的血色瞳眸。
  我埋下头去,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直到隆冬时节冰到骨髓里去的自来水把我的皮肤都冻麻了,我才抬起头来。
  镜子里,几滴水从额头上滑落,滑过盛满恐惧的眼睛,滑过苍白疲惫的面颊,滑过颤抖不已的嘴唇,从下巴上滴落。
  我,在镜中另一个世界里,盯着自己。
 脸都顾不上擦干,我转身逃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时双腿仍是软弱无力。
  我没有忘记,林鸢就是在那间浴室里割腕自杀的,那面镜子见证了她死亡的全过程。
  就算从来都对什么闹鬼传闻嗤之以鼻的我,现在也不得不考虑搬家了。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愿相信,我深爱的林鸢会害我,所以尽管之前冉天恒和段璇不止一次的提醒过我有人自杀的房子可能会成为凶宅,我仍坚持在这间曾经属于我和林鸢的爱巢里住到今天。
  现在,应该小心的是段璇才对。
  我回想起昨天的梦——梦里,在混沌幻境的尽头,是段璇的身体在熊熊燃烧,烈火疯狂的席卷她的每一寸皮肉,她在痛苦地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直到生命消逝的瞬间,焦臭的油脂和柴油混杂的气味在梦里弥漫,现在想来似乎还在鼻尖飘荡。
  为什么,这个梦在记忆中如此真实?
  冷汗布满我的脖根,段璇她难道……
  不会的,不会的,凌晨三点我才和她通过电话,徐博之后一定去找她了,他们一定是在一起的。
  心跳快得让我喘不上气,突然间,“梆梆梆”敲门声大响,差点震断我紧绷的神经。
  一个人在我家门口哭喊:“聂哥,聂哥,小璇她不见了,不见了……”
“你昨晚赶到她那儿的时候她就没在屋子里了?”我一边问一边向右猛打方向盘,踩下油门超过前面慢慢悠悠的公交车。
  “嗯,我接到小璇的电话,她好像很害怕,她哭着喊着要我回去,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就没在了,房门锁得好好的,我以为她出门去买夜宵去了,就开门进屋去坐了会儿,可是很久都没见她回来,打电话也是关机,我感觉不对劲,就到处去找,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没见着人儿。”徐博说着说着又开始哭,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绢捏着兰花指撮了撮鼻子,我立时严重鄙视这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怯懦男人。
  我板起脸道:“最近她有没有跟什么奇怪的人接触?”
  “就我所知,小璇最近接触的都是工作上的人。”徐博抹着眼泪摇了摇头,最后竟然抱怨起我来,“昨晚我本来是要留在小璇那儿的,要不是因为你……她也不会……”
  “到了派出所你进去报案,我再去找。”我没有跟他多啰嗦。开足油门把他送到派出所大门口,看着他颤颤悠悠走进去的背影,我真是闹不明白段璇怎么会因为这个男人背叛纳阳。
  我发动汽车,开到下一个路口的停车区,把车停好,从包里摸出刚才买的上海市地图和我的笔记本,翻到抄录了《天问》辞句的那一页,坐在驾驶座上焦灼地忙碌起来。
  在上海这么大一座城市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和碰运气上,我必须马上找到藏匿或者谋杀段璇的地点。
  没错,这是今天凌晨打电话给段璇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的,只是没有想到凶手行动会如此之快。
 段璇的藏身之地,就在这首《天问》之中,她即将,或是已经被运用第四条死亡规则杀死。
  热汗在我的额角渗出,不是因为空调开得太热。
  藏在《天问》中的死神,在全辞的第三部分第二阕用“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椭,其衍几何?”这句辞预示了段璇之死,翻译过来是“大地的东西和南北,两者的长度是谁更长?如果说是南北较为顺长,究竟又长出多少?”
  从字面上看,我已大概猜到段璇的所在。
  摊开上海市地图,我在上海最北端的崇明岛新国村、最南的金山动物园、最东的观海公园和最西的商榻镇标记了四个点,然后东西和南北分别连线,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十字。
  一目了然!上海最南端和最北端的距离,要明显长于东西两端之距,那么段璇现在最可能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南边的金山动物园,还有一个就是北边位于崇明岛上的新国村。
  我立马掏出手机,拨打市公安局的报案电话。
  “您好,这里是市公安局,请问您……”
  我喷着气打断接线员彬彬有礼的问候,大吼道:“发生了一起绑架案,匪徒随时可能撕票,地点是金山动物园或新国村,请马上出警!”
  “您先别急,我们先做个记录,请问具体地点是哪里?”电话那头慢条斯理的态度差点把我给气炸了。
  “我不知道,大致地点是这两个地方,快派人过去!”
  “请问被绑架者是什么时候遭到绑架的?”
  “我不知道。”
  “您有收到勒索电话吗?”
  “没有,你们能不能快点出警?”我很想顺着手机信号钻过去抽这家伙两耳光。
  “记录还没有完成,不能贸然出警,请问……”
  我“啪”的挂上电话,段璇随时可能丧命——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不能再耽搁哪怕一秒钟。
 可是,现在最南最北两个地方,我应该先去哪里?
  上帝把一枚硬币丢在我面前,一面生,另一面死,我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该死的,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比徐博靠谱点的人能帮我一把?
  就在这时,两辆大红色的消防车亮着频闪灯,从我身旁风驰电掣地驶过,“呜呜”警笛声引起不少人观望。
  一道灵光,骤然闪进我阴霾密布的脑海,我再次翻开笔记本,《天问》第四部分第一阕叙述死亡的辞句映入我的眼睛。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太阳之光哪里照射不到?烛龙的双目何以照耀一方?日神羲和尚未扬鞭启程,若木之华又何以放射光芒?”我的手颤抖起来,我想我已经知道段璇的死亡方式了。
  要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让神树若木发出光芒,唯一的途径,便是,燃烧。
  我的梦里,那些在段璇身上漫延的火焰,此时就在眼前了。
  我下意识地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社会频道,开车加速驶向刚才消防车前去的方向,心里既害怕又期盼赶快听到收音机里播放的某条新闻。
  来到第三个十字路口,消防车的笛声在前方不远处呼啸,我却因为红灯停了下来,这个时候,我听到了……
  “国际经济方面的弊端,是欧元区……现在插播一条本市紧急新闻,位于金山区动物园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发生特大火灾,目前还不知是否有人员伤亡。据在场目击者称:今晨该超市还没有开门营业时就看到有大团浓烟升起,数分钟后出现明火,火势迅速加大,现已漫延至整个超市及周边民宅,消防部门已赶往火灾现场。另据刑侦专家表示,冬季雨水较多,空气潮湿,并非火灾高发季节,火灾的发生有可能是因人为因素引起,不排除商业报复或恶性竞争导致的纵火犯罪行为。我台记者正赶往现场,稍后带来详细报道。”
  我的背脊一阵阵发寒,汗水像瀑布一样直流而下。
  第四条死亡规则,已经悄然应验。
 还没到动物园,就看见半空中像撒旦鬼脸一样狰狞的浓烟,血一般鲜红的火光,隐在浓烟深处,火焰的“呼呼”声是地狱修罗的冷笑——火海炼狱已经降临人间,在肆意撕扯人心的罪恶。
  我没办法再让自己冷静,心跳声响得像是打鼓。
  火灾发生在动物园南面的一家规模很大的超市,消防官兵安置好高压水枪,几条水柱喷进火场,但火势丝毫没有减小之势。不少群众聚在周围看热闹,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有些甚至还手捧瓜子边嗑边看,可能把超市老板烧得倾家荡产的火灾在他们眼里仿佛是一场联欢晚会。
  我下车,徒步狂奔到火场边缘,炙热的空气带着高温,扑到我脸上。我一把抓住身旁一人,扯着他的领子大声吼道:“里面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那人惊异地看着我,怀疑我是这家超市的老板,自家生计就这么灰飞烟灭把我给急疯了。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来看看的。”他被吓傻了。
  我松开他,挤开围观的群众,冲到最前头,扯着嗓子像无助的孤狼般哀嚎:“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人,谁知道……”
  人们像看一个戏子一样看我,议论纷纷。
  突然间,一个绝望的呼救声穿过周围的混乱,刺入我的耳朵,“救命……谁来救救我……”
  是段璇!她果然在里面!
  我不顾一切的冲到几个忙碌的消防队员跟前,对他们大喊:“里面有人,快进去救人呐!”
  可是他们只是兀自摇头,“火势太大,进去无疑是送死。”
  我急得直跺脚,他们丢下我,奔到一旁又继续向火焰中喷射无用的水柱。
  “救……命……”段璇的声音弱了下去,,我怀疑自始自终都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她的呼救。
  我转过身,骤然发现自己的前方,有一扇敞开的大窗,里面的火势似乎不大。
  挫败死神的阴谋,我只能靠自己了!
 来不及多想,我冲到消防车旁,一手拿下一只备用防火面具,另一手拎起旁边的一桶水,举过头顶浇到自己身上,冰凉彻骨的水让我直打牙战,我哪里顾得上,趁维持火场持续的人员不注意,我冲了进去。
  身后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但即刻被烈火燃烧的声响淹没。
  火海之中,我再也感觉不到人间的气息,走在被烧得焦黑的地面,脚板像是踩在热锅上,热浪阵阵袭来,身上湿透的衣服仅在数分钟后就被烘干了,稀薄的氧气让我眼冒金星。
  滚滚浓烟在我身周沸腾,火舌在我身前吞吐,死神在舔舐我的生命。
  段璇的呼救声,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救救我……救救……”
  我想起接连几日来闯进我梦中的画面:我独自一人前进在炼狱的幻境中,追逐尽头的火光,而火光里,是段璇被烧焦的身躯。
  “轰隆”一记巨响,我身边一个燃烧中的货架向我倾倒下来,千钧一发的瞬间,我向前扑了出去。
  货架几乎是贴着我的脚底板砸在地上,击起万千火星。
  我克制不住,在面具后咳嗽起来,这一刹那,我听见段璇的声音好像就在我身前。
  趴在地上,我抬头张望,前方是一座安然无恙的铁皮小屋,大概是超市的杂货储藏室,里面隐隐传出嘤嘤的低泣声。
  段璇就被藏在里面。由于小屋周围没有可燃物,火焰暂时没有漫延到这里。
再管不了许多,我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几大步跨上前去,手在滚烫的门把上一拧,门开了。
  冲鼻的柴油味扑面而来,借着身后的火光,我看见了地狱的画面。
  她僵直的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脑袋无力的耷拉着,全身被尼龙绳绑得严严实实,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痛楚,双眼处潦草的缠了一条白纱,鲜血把纱布染得透红,差点把我熏晕的柴油味来自于她身上——段璇全身被油浇个通透。
  一束火光,从段璇脚边射入我的眼角,我向那里看去,只见半截蜡烛在那儿默默燃烧,泡在蜡烛底下的柴油也泡着段璇的双脚,只要蜡烛烧到底,就能让段璇葬身火海。
  这点如豆烛火,比身后的大火更加恐怖,可是,静静放置在蜡烛旁的,才是真正骇人的东西。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玻璃瓶,其中盛满了透明液体,两块黑白分明、还粘着血丝的碎肉在液体中上下漂浮。
  那是,一双被生生剜下来的眼睛!
  那是,段璇的眼睛!
  我控制不住自己,低下身干呕起来。
  是什么样的惩罚,能如此惨绝人寰。

我的眼睛里像是被人点着了一把火,烧得我泪如雨下。
  眼前忽明忽暗,在一片混沌中什么都看不清,不止如此,我甚至连听觉和嗅觉都已丧失,唯一清晰的感觉,只是滚烫的炙热轰然滚过每一寸皮肤。
  我在燃烧!没有火焰的燃烧!
  我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幕蒙在眼前,隔绝了世界。如果能听见,我一定会听见“噼啪”的燃烧声,如果鼻子能闻,我一定会闻到自己被烧糊的焦臭味。
  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烫,这是宇宙诞生前的高温,下一秒,砰!宇宙大爆炸!
  我醒了。
  五感回到我的身体,我听见车窗外高低起伏的车鸣,看见凄风冷雨的天空下缓缓前行的车流,闻到出租车里和烟草味混杂在一起的汗臭。
  我从梦中回到现实,阴沉沉的现实。
  车载收音机伴着滋滋的电流声,在有气无力的播放一首邓丽君的老歌,出租车司机脑袋伸在窗外,对几个横穿马路的行人破口大骂。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我身旁,抽着烟,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默然不语。
  他是乔纳阳的父亲,他来上海接儿子回家。
  “乔叔,火车站就快到了。”我轻声提醒。
金山区第三人民医院,306号病房,月圆夜。
  我没有在火灾中被烧死,昏过去不多久消防队员就及时赶到,把我救了出去。听说之后他们用灭火器扑灭了段璇身上的火,然而火中人已经被烧得只剩下骨头了。
  段璇死了,她是死神带走的第四个猎物。
  我还活着,却不知道这是好运还是惩罚。
  仰面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睁着眼死死盯住天花板,毫无一点困意。
  入冬后就难得一见的月光透过窗,照在病房的地板上,有纤尘在月光中旋转。
  夜半一点,隔壁床上的病友发出“呼呼”的鼾声,我不敢闭眼,段璇被活活烧死的画面仿似就隐藏在我的眼皮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在我眼前重演。
  就像那些可怕的梦。
  月光下,我轻叹一口气,再一次问自己这个看似永远没有解答的问题:为什么我的噩梦总能在现实中发生?
  “潜意识的作用!”似乎有另一个我在心底回答。
  这些梦,是潜意识的什么作用呢?
  我沉入一场讲座的回忆中,现在我只能在那里找寻答案。
  “那么接下来,我来举几个例子,借此谈谈潜意识的作用。”学者百里途的嗓音依旧醇厚,“第一个例子,就是人格结构。”
  他点点鼠标,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出现三副面孔,一个喜笑颜开的婴儿,一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一个愁眉苦脸的老人。
 百里先生道:“刚才我们谈完了人类的心理系统结构,由潜意识、前意识和显意识三个领域组成的心理系统是弗洛伊德在早期提出的学说,后期,他又在心理结构学说的基础上提出了人格结构理论,在这个理论中,我们的人格是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个心理动力系统构成。
  “如何给心理学上的人格下一个定义呢?我比较赞同国内作家毕淑敏①女士的说法,她是这样说的:人格是构成一个人的思想、情感以及行为的特有模式,它是一整套心身系统,在人的成长过程中逐渐形成,时刻能对外界的刺激做出相应且独特的反应。
  “人格的重要特点就是它的独特性,正因为每个人的人格与众不同,才使得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弗洛伊德的人格结构理论,是对人类人格进行了一次精彩的科学解析,在数十亿各不相同的人格中,找到一个共同点。
  “除此之外,人格结构学说还是由潜意识心理学向社会学乃至哲学过渡的关键环节,在精神分析学中占据重要地位,它在潜意识理论的基础上构造了一个完整的人格模式,解答了人类的行为和心理是怎样以藏在潜意识中的本能为基础和动力,进而揭示了人类文明和社会的发展是如何以个人的本能为最根本动力。总的说来,如果以精神分析哲学来探究人类文明,人格结构理论是不可忽略的出发点。
  “说到这里,大家对人格结构理论有了个大致认识,接下来我们分别谈谈人类人格的三个结构,先来说说‘本我’。”

  百里先生把幕布上婴儿的面孔放大。
  “弗洛伊德认为,支配人的深层心理力量是非意志、无意识、自然客观的事物,于是他在人格结构理论中提出了‘本我’这个概念。‘本我’是人格中最原始的结构,它与生俱来,是人格形成的基础,同时也是人类活动的内驱力。‘本我’完全隐藏在潜意识之内,不会被我们所觉察到,因此它在很多我们意识不到的地方悄悄影响着我们的思想和行为。要注意的是,虽然‘本我’存在于人类的心理内部,但它是不以人类的意志所转移或变化的客观存在,是意志无法控制的原始冲动,换句话说,‘本我’的存在和发展,是唯物而绝非唯心的。
  “在这里插一句我自己的想法: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人类历史和社会的发展是客观的,这样的历史唯物观能够得到精神分析哲学的支持。之前我也说过,精神分析哲学认为人类文明发展是以个人本能为最根本动力,个人本能则属于本我的内容,而正因为本我的客观唯物性,决定了个人本能的客观性,进而决定了文明发展根本动力的客观性。我不知道马克思在提出历史唯物论的时候,有没有参考当时已日见雏形的精神分析学。”
  一进大学校门就开始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的学生们惊叹起来,都对百里先生这样缜密的思维直呼佩服。
 “言归正传,接着说说本我的活动特点。”百里先生脸上的笑明显了些,“本我是趋乐避苦的,它按照‘快乐原则’活动,所谓快乐原则就是不顾一切后果,不择手段,只为满足本能冲动和被压抑的罪恶欲望,尤其是性和生理上的欲望。从快乐原则出发,本我有两个活动过程:一个是先天性的自发过程,打喷嚏、眨眼、鸡皮疙瘩这些能直接消除紧张的生物反射活动都属于自发过程;另一个过程即属于心理的原发过程,这个过程是指内心为了满足欲望而产生的心理活动,比如说饥饿的时候心里会不由自主的去想美食,口渴的时候会去想果汁。这些都是存储在记忆中的欲望对象的重现,也是本我的活动结果。”
  百里先生手指向身后的婴儿图片,继续讲道:“弗洛伊德有个著名的论断,他说‘新生儿都是魔鬼’,这是因为新生婴儿的人格全部是由本我构成,如果把这样的人格放到一个有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中,后果不堪设想。婴儿是在后天与现实社会的接触中,受到现实的抑制,才逐渐发展出‘自我’和‘超我’的人格结构。”
  幻灯片切换到面无神情的青年,百里先生讲解道:“‘自我’是从本我中分化出来并得到发展的人格构成部分,是连接本我与外界的精神活动基础。当个人需要与现实世界进行联系时,自我就出现了,自我的功能主要就是更好的了解现实,使个人对外界环境做出合理的反应,因此,自我的活动原则是‘现实原则’,基于这个原则,自我在人格组成中作为控制行为、帮助心理适应与服从现实条件的部分。就像我身后的这个青年,一心想要舒适的生活,但又必须让自己适应残酷的社会竞争。”
“人格的发展进入下一个阶段,‘超我’。”他在银幕上放出一脸忧愁的老人,“如果说本我是贪婪的撒旦,那么‘超我’就是上帝。超我是人格发展的最高境界,可以说,我们人之所以为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超我的积极作用。超我代表良心、理性、社会准则和自我理想,是人格的高层领导,它依照‘道德原则’活动,是监督自我限制本我的人格结构,就像自我和本我的长辈,用睿智的眼睛时时刻刻地盯住它们。
  “超我是在自我形成之后,将文明教育和社会要求吸收到自我中,并由其发展而形成,换句话说,超我是通过外界教育向个人内心传递的价值体系。个人对行为的反省和批判,以及理想的形成都是超我活动的结果,如果违背了超我,我们就会产生耻辱和罪恶感等情绪,有时候,甚至是强烈的恐惧。人们常说‘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这句俗语很好的诠释了超我的作用:做了亏心事,便违反了超我的道德限制,对鬼敲门的害怕,除了对外界惩罚的惧怕,还包括超我带来的内心恐惧。”
  我对这句话记忆犹新——恐惧,有时候是来自于对人性和道德的违背。
  “和本我完全隐于潜意识不同的是,自我和超我存在于潜意识、前意识和显意识三个意识层面中,带有三个层面的特质。”百里先生正色道,“可以这么说,本我是充满本能私欲的地狱,超我是道德与良知的天堂,而自我作为心理的人间,是精神的主体。自我一边将本我中的本能以及本能带来的精神能量适应于超我和现实的要求,又一边不断的满足这种本能,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健康的人格状态。
  “好了,关于人格结构学说我们就谈到这里,接下来再举一个解释潜意识作用的例子,那就是,梦。”
手里拿着刚填好的出院登记表,我坐在塑料椅上,安静等待办理出院手续的护士叫我的号。
  我只是在昨天的火灾里受了点皮外灼伤,并无大碍,金山区领导对我在火灾中英勇救人的行为大为肯定,执意安排我在医院里住一晚。
  今天和我一同天出院的病人挺多,再加上过来接他们的亲戚朋友,本就狭窄的等待区拥挤不堪。没人来接我,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员领导昨晚带着一伙记者对我做了个象征性的探望后就各忙各事儿去了,十二小时前还握着我的手对记者口若悬河地说社会需要这样见义勇为的英雄,到了此刻或许都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如果现在有个热心人过来问我哥们儿你怎么一个人呢,我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的朋友快死光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苦涩地笑了笑。
  “哎,老弟,让让。”一个中年男人从我身前挤过,我站起身来让他。
  我瞥见男人原来坐的位置上落了一份今天的报纸,头版头条旁附了一张我和金山区领导握手的大幅照片,“领导同志热切慰问救火英雄”一行大字格外醒目。
  我拿起报纸,略过那些官样文章,想看看媒体如何报道段璇的凶杀案。
  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段报道火灾的豆腐块文章:这场引起领导高度重视的特大火灾发生在金山动物园旁的家辉超市,发生原因尚在调查中,所幸的是由于起火时超市还未开门营业,仅造成一名值班人员不幸身亡,领导将于今日对身亡员工家庭进行慰问。负责灭火的消防队陈队长告诉本报记者:“我们也没想到里面有人,更没想到会有人冲进火场救人,见义勇为的聂先生值得我们学习。”另外……
  我放下报纸,已经没有力气去愤怒了。
  看来当局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公开实情,就算凶手制造了一场震惊上海的特大火灾,一家大型超市在这场火灾中灰飞烟灭;就算凶手已经连杀四人,手段一次比一次残忍。
  用这样的代价来粉饰太平,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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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8 13:34:40 | 显示全部楼层
“19号,聂尚。”办手续的护士在叫我的名字,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我一面穿梭在人群中走向办理窗口,一面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一个久未见到的名字:沈紫冰。
  右眼皮跳了跳,我来到窗口前,接通电话。
  “喂,紫冰吗?”
  护士不耐烦地敲敲玻璃,手指着我手上的出院登记表。
  “聂尚,你在哪儿?”
  “昨天住的院。”我随口应答护士的询问,抽出空回紫冰的话,“我在金山医院这边。”
  “一会儿有时间吗?”紫冰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我先去拿车,然后去警局,你有事吗?”
  护士已经盖好章,朝我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这个时候,电话里紫冰的话却让我顿住了脚步,愣在原地不得前行。
  “嗯,你先来找我吧,有点事想跟你谈谈。”紫冰停了片刻,才往下说,“现在我肚子里,有乔纳阳的孩子。”
 这是个难得的晴天,冬季的寒风里躲藏着阳光的温热,吹在脸上不至于像刀割一样痛。推开星巴克咖啡厅的玻璃门,门上的空调风扑打在头顶,把我来不及打理的头发吹得更乱。
  我早已无心顾及自己的模样是否能见人,脑袋好像是被沈紫冰的一句话震晕了。
  “现在我肚子里,有乔纳阳的孩子。”
  一时间世界全都颠倒,拿车什么的全都微不足道,我冲出医院叫了辆出租车就匆匆赶往和沈紫冰约好见面的地方。
  紫冰已经先到了,她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托着下巴凝望窗外的车水马龙。
  直到我在她面前坐下,她的视线才从窗外移回来,焦点聚在我脸上。
  “嗨!”紫冰笑着对我打了个招呼,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小米牙。
  我挠挠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冰举手拂过刘海,唇角上扬,又抬起身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姿势优雅中带些慵懒,像是一位贵族小姐。米色的风衣完美的衬托出她高挑迷人的身材,浅色紧身牛仔裤修剪出她修长的双腿,干练的马尾扎在脑后,端庄静坐在铺满阳光的咖啡厅一角,重庆美女特有的细致肌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一张女明星似的脸上挂着期许与欢愉——真不知有多少人会为这么一个天鹅般的女子驻足停留。
  旁边座位上,三个年轻白领向我投来嫉妒的眼神,或许在他们看来,我这么个蓬头垢面的大龄青年如果是紫冰的男友的话简直可以说是暴殄天物了。
  “你没事吧,救火英雄?”紫冰脸上的笑意更浓,那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来自心底的满足的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干涩的嗓子这才吐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紫冰把一份晨报推到我眼前,头条照片里我的笑容很僵硬。
  我不自在地笑笑,刚准备切入今天谈话的正题,“你和纳阳……”
  “你是去救,那个女人的吧?”紫冰打断我。
  “你是说段璇?”
  紫冰看向窗外,装作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我隐约觉察到有些不对劲,紫冰和段璇曾经是关系很好的闺蜜,为什么段璇已不在人世了紫冰却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提起?
  当人们在交谈中提及某人时,明知对方也认识此人但第一反应却不是直呼名字而是用“那个人”之类的宽泛代称来代指,那么可以说明这个人极遭厌恶或令人恐惧,从紫冰的表情和语气上看,她对段璇的反感不只是一点半点了。
  “是,我是去救段璇的。”我承认道,回忆里蹦出在观月山庄周年庆典上紫冰看向段璇的鄙夷眼光。
  “她死了?”紫冰向前倾身,一双大眼睛里盛满期望的光。
  “嗯。”我打了个寒战,难道……
  紫冰的嘴角绽放出一个阴冷的笑容,看上去像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是你放的火?是你杀的段璇?”我的眼睛眯起来,狠狠地逼视她。
  “不,只是知道那个女人死了,我很高兴。”紫冰低头,躲开我的直视。
  “为什么?”
 “因为她背叛了纳阳,她和她的小情夫害死了纳阳,我原本想亲自为纳阳报仇,凶手却快了我一步,不过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而且听说死得很惨,能活着听到这个消息,我也知足了。”紫冰说完,捧起杯子喝下一大口咖啡。
  阳光透过玻璃,把我晒得有些眩晕,紫冰的一番话,已让我如坠冰窟。
  “你说,是段璇他们,害死的纳阳?”
  “没错。”
  “我不明白的你的意思。”
  紫冰面色凝重,道;“你有没有想过,凶手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瞒过警方潜到拘留所里杀人,如果纳阳呆在那里面,他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了?”
  我点头,想起秦澈在我家门口背对我说的那些话。
  “段璇托你找关系帮纳阳出来,真的是因为她很爱纳阳吗?”紫冰很不情愿地吐出“段璇”两个字,“别傻了,她早就背叛了纳阳,我早就发现她和那个三流小演员有问题,可是纳阳始终不肯相信我的话,还以为段璇有多爱他呢。”
  “可是这些怎么能说明纳阳是被他们害死的?”
  “段璇认定了杀死丁启祥和方武的凶手一定会回来,便想方设法的把纳阳弄出来,这就是在为凶手杀死纳阳创造条件,纳阳死了,就没人会阻碍她和那个演戏的在一起了。”
  “不,不可能,这都是你的臆测罢了,段璇她不会害纳阳的。”紫冰的话让我手脚冰凉,心里不由自主的相信了她说的一切。
脑袋里快速闪过纳阳摆在淀山湖畔的尸体,闪过徐博从身后抱着段璇,闪过段璇在烈火中被烧死成灰烬的惨状。
  我大口喘气,急问道:“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紫冰的表情依然平静,我忍不住再次怀疑她就是凶手。
  “我不知道。”她说,“并且,下一个死的,可能是我。”
  “什么?”我惊呼一声,旁边那三个年轻白领的目光又投了过来。
  紫冰自顾自的往下说,“我先说说我和纳阳的事情吧。”
  她停下话头,咬了咬下唇,阳光在这个瞬间更加明媚,照在紫冰的半张脸上,几乎要把她淹没在明媚的光晕深处。
  紫冰轻声说:“我爱他。”
 记忆里有一个拥挤的教室,有几台吹热风的电风扇,有画满涂鸦的课桌椅,有一个长得像河马的物理老师,还有初夏时闷热的空气。
  闷热的五月,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往自己的肺里添一把火,不知道今年夏天又要刷新几个高温纪录。女孩在桌角的日历上随手画了两个圈,满心虔诚地写下几个小字:高考,天气,小雨。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满板书,回过身来反复强调动量守恒和加速度运动的重要性,全班同学专心致志地听讲,恨不得把老师吐出的每个标点符号都刻在脑子里,钢笔在纸上“刷刷刷”记笔记的声音是这个季节里最乏味的音符。
  女孩认真的把黑板上的公式抄下来,不经意间,她听到一阵微微的鼾声。
  “呼呼呼”,身边的男孩把脑袋转了个方向,面朝女孩继续做他的美梦。
  阳光从窗外斜斜的照进来,带着槐树茂密的树影,在男孩棱角分明的脸上荡漾。他动了动身子,双腿因为太长撞到了前排的座椅上,眉头随之皱了皱,吸吸鼻子睡得更沉。
  女孩撇了撇嘴,停下笔盯着男孩。
  她不知道在心里对上天抱怨过多少次,凭什么自己一丝不苟地抄笔记写作业背单词每次月考才能险险挤进年级前五十,凭什么身旁这个怪胎上课睡觉逃课打球从不交作业但总能在月考前十光荣榜上看到他帅气却极度欠揍的笑脸,什么天道酬勤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之类的励志成语在这家伙身上纯属扯淡。
  女孩决定让他出点丑。
她强忍住笑,装作弯腰去捡东西,脑袋靠近男孩的肩膀时闻到他的白色衬衫上带着洗衣粉的淡淡花香,还有一种,或许是属于男人的气息,让女孩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女孩赶紧捂住嘴,没忘记捉弄男孩的把戏,她深吸一口气,在喉咙里发出一阵很响的鼾声,“呼呼呼”。
  全班同学的视线都聚了过来,男孩的脸往臂膀深处钻了钻,嘴巴吧唧两下。
  物理老师面色铁青,他老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经常在课堂上提出比自己的解法更方便更简单的思路,让他在学生面前下不了台,现在好不容易没听到他跟自己抬杠了,结果是拿这节课来补觉,这让他这张大脸往哪儿搁。
  “乔纳阳,你来回答这个问题!”物理老师扇动着河马似的朝天鼻,怒气冲冲的大声说。
  “啊?哦。”男孩从梦中惊醒,腾起身来,“那个……”
  一本化学练习册在他的课桌上摊开,那是上节课用的。
  男孩搔搔后脑勺,摆摆腿求助的碰了碰同桌的女孩。
  “第六题。”女孩轻声说,脸上的笑快要绷不住了。
  “哦,这个嘛。”男孩得意地回答道:“氧化钙难溶于水,因此可以通过……”
  全班哄堂大笑,女孩侧过脸笑得喘不过气来,讲台上物理老师的脸都气绿了。
男孩这才发现原来是在物理课上,他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同一个刹那,女孩回头,她身后的阳光如相机的闪关灯,照亮男孩吐舌头的模样,女孩的记忆和青涩的爱情就在这一瞬间按下快门。
  她记得张爱玲说过,有些人会一直刻在记忆里,即使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笑容,忘记了他的脸,但是每当想起他时的那种感觉,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个漫不经心的回头,给了女孩一辈子铭心刻骨的牵绊,无论何时想起来,都无法忘记那一刻因为年轻的爱情而澎湃起伏的心海。
  于是她会在日记里写满对他说的话;会不自觉的偷看男孩趴在桌上沉睡的侧脸;会捧着矿泉水远远地看男孩打篮球的身影,尽管始终没有勇气走上前去把水递给他;会担心经常迟到的男孩有没有吃早餐,书包里藏着永远都不敢拿出来的热牛奶和烤面包;会一如往常的和男孩打打闹闹,长指甲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手臂都会让她心疼一整晚。
  这些都是属于女孩一个人的爱情,仅仅是无法开口的暗恋,男孩一直把她当哥们儿,当不懂事需要依靠的小妹妹。
  高考如期而至,决定无数学子命运的四十八个小时稍纵即逝。
  女孩在填志愿的最后一刻,毅然填上了一所上海高校的名字,她知道男孩理想中的大学是在上海这座东部沿海的繁华城市里,自己的成绩是定然没办法和他在同一所学校的,但能够在有他的城市里,女孩就很知足了。
放榜那天是盛夏里阳光最灿烂的日子,女孩站在躁动的人群后,远远的看见男孩的名字写在红榜上的第三名,她习惯性的往下看,终于在第四十六名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女孩高兴的跳起来,她看见男孩在人群里回过头,脸上的笑容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女孩想走上前,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了,可是就在男孩转身的那一秒,她僵住了。
  男孩手里,攥着一只白皙的手,攥得那么紧,那么小心,像是生怕失去了这牵手的幸福。
  接着投进女孩眼睛的是一张漂亮的脸蛋,甜蜜的笑颜,高挑的身材,和挺拔英俊的男孩依偎在一起会让人怀疑这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一对,她的名字写在红榜的第五名,段璇,和男孩报考了同一所学校。
  心碎得像凋零的残花。
  女孩回过头,藏在眼底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了,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嘿”,这是男孩熟悉的嗓音,带着欢愉,在耳畔响起,“紫冰,考的不错嘛。”
  女孩侧身面对他,很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嗯,你也是,很不错……”
  一对让人羡慕的年轻情侣在视线里远远的消失了,女孩仍然愣在原地,拾捡自己破裂的心。
  站在上海人来人往的街头,从背后看着这对大吵小吵不断却已经在一起十多年的情侣,女孩总会想起那个漫长而伤心的夏天。
恍若隔世间,会有多少难以忘却的过往,这么些年是眨眼的一瞬,还来不及沧海桑田,还来不及世事变迁,有一种等待,也没有来得及改变。
  一座城市的风景,在于它的伤感。
  男孩毕业后工作很顺利,事业爱情都经营得很红火,女孩也有了体面的工作,穿上职业装足以让整栋写字楼的男同事猛吞口水,在如云的追求者中,她没有选择那些穿着迪奥西服开着宾利豪车的富家公子,却和一个尖酸刻薄但足够给她一个本地户口的上海土著在一起。
  理由很简单,和这样的男朋友在一起,她可以留在这座她并不喜欢的城市,留在男孩身边,也可以在任何时候全身而退,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羁绊。
  为了不让男孩难堪,女孩作为好友与他的女友段璇走的很近,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慢慢的,女孩发现,段璇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爱男孩。
  当她无意中看到段璇手机里那些和一个叫徐博的话剧演员互发的亲密短信时,她没有丝毫的意外,甚至有些欣喜,或许,她一直在等这么一个契机。
  女孩把这些都告诉了男孩,他不信,他仍然深爱和他走过十多年风雨的女友,还因为这件事和慢慢疏远了女孩。
 女孩第一次对这份守尽了青春的单恋感到彷徨和害怕,她第一次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她计划在佘山天文馆之行,和男孩的最后一次共同旅行后离开这座伤心之城,在一个远离他的地方,或许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十来年的恪守,当作是成长的代价吧。
  她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她准备启程时,听到了一个铁杆哥们儿的死讯。
  丁启祥神秘的死亡把她留了下来。男孩因为好兄弟的离世伤心欲绝,她还想给他最后也是唯一的依靠。
  一个月后,丁启祥的命案没有一点进展,男孩在好友的葬礼上打断了女孩男朋友的鼻子,因为这个怨妇似的小男人说的那些不经大脑的话。
  “沈紫冰,你给我听好,如果他还是你男朋友,那从今以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兄弟吧。”
  男孩狠狠地说出这些话,那一刻她多么想告诉他,“我爱的是你,一直是你。”
  她克制住这样的冲动,男孩转过身消失在视线尽头,而自己的身边,是一个贼眉鼠眼的小男人捂住鼻子,叫嚣着要找他麻烦。
  女孩突然觉得自己很狼狈,回到住处抱着枕头哭了一整天。
  看着镜子里哭红了眼的自己,她发誓要忘记男孩,永远忘记,可是当天夜里,在门上的猫眼里看到男孩憔悴的面容时,她好像看到了深夜里的明媚阳光。
 男孩醉了,喷着酒气不停的向她道歉:“紫冰,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对不起……”
  女孩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
  多少年的岁月,将逝去的芳华,你也许早已知道我爱你,你却只是装傻装作视而不见,好吧,我爱你,是注定孤单的独角戏,但我依然感谢能在最好的时光里,与你相遇。
  紧紧拥抱着男孩赤裸的身体,女孩仿佛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下午,阳光下,满耳的欢笑声,被她戏弄的男孩朝他吐了吐舌头,一切都那么清晰,她甚至闻到了洗衣粉的淡淡花香。
  一夜,足以改变很多,女孩变成了女人,男孩仍然是她心里的男孩。
  天光微亮,当她醒来时昨夜躺在她身边的男孩已经离开了,一张纸条留在梳妆台上,上面是男孩潦草写下的字迹。
  “紫冰,对不起。”
  女人没有难过,微笑着拉开窗帘,让晨光铺满自己的身体,这只给过他一人的身体。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那个心高气傲的老太婆,她总认为这个来自外地的女人和自己儿子在一起是瞄上了她家的上海户口和房产。
  女人接通电话,听到男朋友失踪的消息。
  她慌了,但不是因为男友,那种小男人爱咋咋地吧,她的惶恐是为了男孩,夜里不知道男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会不会……
她不敢往下想,三天后,男友的死讯传来,警方拘留了男孩,一个星期后,他被列为重大犯罪嫌疑人。
  女人不知道该作何选择,难道自己爱得如此深切的人会是一个杀人犯吗?她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面对他的朋友。更出乎意料的是,她怀孕了。
  她向单位请了长假离开上海,她决定回到家乡把孩子生下来,这是她生命中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仅在几天后,男孩出狱了,洗清一切嫌疑。
  女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很开心,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一个杀人犯的孩子了,然而她在电话里听男孩的好友说是段璇和徐博帮他出狱的,阴云立刻笼罩了她的心头。
  原来男孩还有可能是凶手。
  她当即回到上海,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告慰。
  恰巧当天晚上她的女上司要出席男孩负责策划的观月山庄周年庆典,上司和她的关系不错,约她一同前往这场富人的聚会,女人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男孩,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上司的邀请。
  坐在上司的豪车里,一路上女人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说见到男孩时要镇定,要装作若无其事,只要找个机会问问他有没有杀人,只要他亲口说自己是清白的,就够了。
  女人轻轻抚摸还没有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宝宝,我们去见爸爸了,一定要记住爸爸的脸哦,宝宝要很久以后才能看到他了。”
  无心的自言自语,却让女人泪如雨下。
 金碧辉煌的庆典上,一身平凡衣裙的女人走到哪里都会感到无所适从,偶尔会有几个富家公子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暗想不知道这是从什么地方误闯进来的美丽灰姑娘。女人能从那些纨绔子弟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充满肉欲的幻想,她开始对这个地方感到厌恶。
  直到眼前出现男孩一如既往的干净的脸。
  他的笑容会让人想起下午三点半的阳光,光芒明媚,却不刺眼,女人的生命在这一瞬间回到那个沉闷的下午,坐在高三的教室里,在哄笑声里回头,一次回眸拨动了一生的心弦。
  男孩看到女人时呆住了,他的眼神在躲闪,在逃避什么。
  “紫,紫冰,回来啦?”
  女人无声地走到他面前,那一刻她多么想拥抱他,多么想贴在他的耳畔告诉他,“我的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了。“
  可是,同那些永远都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一样,女人在这最后一次相见时,依然用沉默代替所有的语言。
  她扬起手,带着心疼,带着怨念,更带着不舍的眷恋,打在男孩脸上。
  “你明明知道我爱的不是他,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没有说完的话,你听见了吗?你永远都听不见了吧?
  “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肯面对?”
  沈紫冰的泪水又一次簌簌落下,话音哽咽起来,我递给她第五张纸巾,她拂开眼角被浸湿的头发,擦干眼泪。
  “你知道吗?”紫冰抽着鼻子说,“纳阳死后很久,我都没法接受这个事实,我选择留在上海,我第一次舍不得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有太多关于他的痕迹,在无数不经意间都会让我想起他,我就像中了毒一样,明知道每次想念都会让我痛彻心扉,但我说什么都戒不掉这份想念。”
 我捧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放在唇边,陪紫冰一同陷入如咖啡一样甘苦的爱情回忆里。不知眼前这阳光,记载了红尘人间的多少伤心故事。
  “你之前说,你想为纳阳复仇?”我打破了沉默,目光定格在眼前这个坚强的女人身上,一时间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紫冰无力地点头,说:“一直以来我都毫不怀疑的相信段璇和那个徐博就是凶手,我做了很多准备,就是为了让他们还纳阳的命,我甚至都想好了弄死他们之前要如何折磨他们,可是昨天,段璇那个贱女人被烧死了,听说眼睛还被挖了出来,死之前一定很痛苦吧。”
  她的脸色居然露出了向往的表情,我突然有些害怕,如果段璇不幸落在她手上,死得一定会更惨。
  “等等。”我倏地想起什么,一拍桌子急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段璇被烧死的时候你也在现场?”
  紫冰瞪大眼睛,奇怪地注视我,“不,是昨晚冉天恒打电话告诉我的,他一直和我保持联系,回老家的那段时间就是由他告诉我上海这边的事儿的,昨天他去了火灾现场,听他说后来还是他跟着火警进去把昏迷中的你救出来的,他亲眼看到了段璇死亡时的惨状。”
  紫冰的神色暗淡下去,怅然道:“冉天恒还提醒我要小心,下一个可能被杀死的,是我。”
 她转过脸迎向阳光,又笑了,“只希望能让我把孩子好好的生下来,那个时候,我会安安心心的去找纳阳,我会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再分开了。”
  紫冰瘦削的肩膀上有几缕孤独的发丝凌乱的散开,一如她孤独的等待。咖啡厅里飘起一首老得记不起年代的歌,有人在沉默中轻轻的跟着哼唱。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
  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
  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
  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
  让往事都随风去吧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
  仍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
  也曾黯然心碎
  这是爱的代价

 紫冰的视线停在窗外,轻柔的歌声里唱不尽绵延至今的孤独,我很想一个人走掉,但我害怕这一别我和她就将幽明两隔。
  “紫冰?”我轻声道。
  她没有理我。
  “紫冰!”我语气加重了些。
  “嗯?”她回过神,双眼的焦点聚了回来,“怎么了?”
  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抄录《天问》辞句的那一页,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肃颜说:“听着,我要对你说的话不管你信不信,你都必须按我说的做,否则你会……”
  “我会死,对吗?”紫冰的面色忽然像纸一样白。
  我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生与死之间的无声静默,半分钟后,紫冰叹了一口气,道:“说吧,我听你的。”
  听到紫冰的应诺,我松了口气,毕竟接下来告诉她的的东西太过于诡谲,如果她不相信,第五场死亡随时都会降临。
  “这是什么?”紫冰看到笔记本上抄写的楚辞。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指着辞句说,“这是屈原的《天问》,一首很有名的楚辞,制造了先前四起命案的凶手就是按照这首辞来杀人的。”

  “什么?”紫冰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只手捂在嘴边。
  “我知道这有些不可思议,刚开始我也不敢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我竭力保持镇定说,“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前头四起凶杀案的作案手段、工具、时间、地点,全都寓意在这首楚辞的前四个部分里,昨天我就是根据辞意找到段璇的。”
  恐惧,明明白白的浮现在紫冰脸上,一首古老的楚辞,接连在四场死亡血案中应验,换做谁都会感到彻骨的惧怕。
  “如果你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那么现在我们必然能够在这首辞里找到关于你的死亡信息。”我翻到《天问》中关于第五场死亡的预言和记载。
  第五条死亡规则,摆在我和紫冰面前。我低念道:“何所冬暖?何所夏凉?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紫冰接着念下去,“焉有龙虬,负熊以游?雄虺九首,倏忽安在?”
  “什么地方冬季温暖?什么地方夏季寒凉?什么地方岩石成林?什么野兽口出人言?哪里有独角的虬龙,背负着熊仔遨游嬉戏?那雄性的九头虺蛇,眨眼间跑到了哪里?”我用现代汉语向紫冰翻译了一遍。
  她木然地看着我,双唇紧紧抿住,不出一语。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自言自语。
  “昆明。”紫冰吐出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词。
  “什么?”我抬头,满脸迷惘的迎上她的目光。
  紫冰伸出手,指着第一阕辞说:“这句话是不是在暗示一个冬暖夏凉,并且还有一座岩石森林的地方?那不就是云南昆明吗?前段时间我还去那儿旅游呢,气候很不错。”
  地处中国西南的昆明市四季如春,素有“春城”的美誉,在昆明市内有一座石林,是著名的喀斯特地貌风景区,大学毕业前我和林鸢曾去那儿旅游过,听紫冰这么一说,我也回想起来。
  尽管还不知道“何兽能言”代表了什么,但这么看来第一阕辞指向的,应该就是昆明市。
 按凶手留下暗示的习惯,第二阕辞关系到他杀人的手段。
  我低喃着辞意,想到了辞中表达出的最显而易见的意思。
  “毒蛇。”心中的想法在的嘴上流露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会被毒蛇咬死?”紫冰的脸上浮起一层阴霾。
  “是的。”突然间像是有一根针扎入我的脑袋里,我抬手按住太阳穴,勉强回道,“在楚辞《招魂》①中有记载,生存在南方的虺是一种剧毒蛇,而云南昆明恰好是一个适宜毒蛇生长的地方,地理位置和气候还有石林都与这部分辞意完全吻合,没有理由不认为凶手将把你骗到昆明,或者是能象征昆明的地方,再用毒蛇咬死你。”
  紫冰终于害怕了,她战战兢兢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听好了,现在你一定要远离昆明和蛇,或者是与这两个词有关的地方,爬虫馆、旅行社,甚至是云南菜馆什么的。”我的头越来越痛,大拇指用尽力气按住太阳穴也无济于事,我往发干的嘴里猛灌了一口咖啡,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凶手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把你往这段辞上套,你想活命的话就必须避开他的圈套,明白吗?”
  之后紫冰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脑袋像是猛然炸开一样,鲜血铺在眼前,世界一片猩红。

一道诡异的黑影霎时间遮在我的眼前,恶心欲吐的感觉在心头翻滚,阳光,紫冰,咖啡馆全都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捂住心口,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紫冰在桌子对面惊呼,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清不楚的叠音。
  细密的汗珠布满我的前额,我的手紧握住座椅边沿才不至于让自己跌倒。
  紫冰慌忙蹲在我身前,紧张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用尽力气摆摆手,此时大脑只差一点就要被撕裂了,好像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在我的身体里四处冲撞,急于破茧而出,我大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手指几乎要把塑料座椅捏碎了。
  听不见任何声响,看不到任何光影,深不知几许的黑暗让我跌倒在地,不省人事,现实世界的一切已经与我无关。
  原本以为会在幻觉中沉没,眼前的黑暗里却意外的出现了一层幽幽的萤光。
  我走在一个山洞中。
  我看见冰冷的岩石,地上是铺了厚厚一层的枯枝败叶,一滴水滴在我的鼻尖,浸骨的寒凉。
 和之前的梦一样,我仍然没有身体,只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往前移动,灰蒙蒙的岩壁往身后退去,萤光一点一点的越发明亮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静坐在地。
  是谁?
  我仍然在前行,一步一步,靠近了。
  萤光的光源是这个人的身体,我看见了,她是沈紫冰!
  她的眼睛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黄色,中间瞳孔细成一条缝,冷酷的与我对视,她的皮肤布满密密麻麻的鳞片,发出青绿的光芒,她张开嘴,被毒液染成黑色的獠牙下是一截快速伸缩的细长舌头,像鲜红的蛇信。
  沈紫冰,成了一条蛇!
  “聂尚,聂尚!”耳边响起阵阵呼喊,可怖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和来时一样突然。
  沈紫冰的泪水滴在我的鼻尖,带着温热。
  她的脸白皙如脂,泪水浸泡的大眼睛明亮清澈,没有毒牙,没有蛇信,她是一个走在闹市街头能吸引极高回头率的漂亮女子。
  我仰着脸,看见星巴克咖啡馆纤尘不染的天花板,不少人围在我身周,满脸诧异的低头看我,邻桌的那三个年轻男人不时偷看我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紫冰。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一个女店员双手用力压在我的胸口上,口气焦急地说,“请再撑一会儿,救护车马上就到。”
  救护车?医院?不!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那里!死亡预兆已经不甘于仅在我的梦里出现,它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能够在我清醒的时候闯进我的脑海,紫冰的期限也许就在下一秒。
  我二话不说,翻身站起,拉住紫冰的手挤开围观的人群冲出咖啡馆。
  门外的阳光眩目。死亡的噩兆,藏在我们身后的深影里,蓄势待发。
“你干什么呀?”紫冰挣脱我的手,大概是被我吓到了,站在人来车往的街头就朝我大声嚷道,沿路走过的几个行人朝我投来异样的眼光。
  “你很危险你知道吗?”我顾不上旁人的围观,焦灼的对她说,“你听我的,马上去你的住处收拾收拾,从今天起搬到我那儿去住。”
  “啊?”紫冰的脸涨得通红,眼下对她说这话的男人如果不是与她认识了十多年的我,或许她早就一耳光扇过来了。
  “你别误会。”我急忙揽住她的肩向前走去,躲开身后那几个满脸龌龊坏笑的老头子。
  “聂尚,你没事吧?”紫冰的语气温柔下来。
  “我很好我很好,但你现在真的很危险。纳阳他们遇害之前我总能梦到他们的死,刚才我忽然晕倒,在昏迷中我看到你了,我们先前推测的不错,你的死,跟毒蛇有关。”
  紫冰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几乎是在强迫她相信我的话,“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种该死的能力,只是现在预知死亡的幻觉已经强大到让清醒的我当场昏迷,你已经离死不远了。”
  我清楚地听见紫冰倒吸凉气发出的“咝”的一声。
  “按我说的做,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回去拿了车就去接你。”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在弄清楚真相找出凶手之前,你先住我那儿,两个人在一起至少能安全些。”
  紫冰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我,她看出了我并没有恶意。
  “好吧,你赶紧过来接我。”她垂下眼帘,终于退让了。我们来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紫冰坐了上去,冷淡的朝我挥挥手,很快就消失在闹市的车流里。
冬天的和煦阳光,在此刻像刀锋一样刺眼。
  坐在开往金山动物园的出租车里,我愣神地看着沿途经过的高楼大厦,看着走向不同方向的匆匆行人,闷声不语。刚上车时司机还会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我搭讪,见我是个闷葫芦他也就放弃了谈天的念头,一心一意地开自己的车。沉默占据了车里的每一处,倒是个适合思考的环境。
  和紫冰分别到现在,我的大脑一直保持着高速运转,现在静下来,太阳穴又开始刺痛。一个小时前的幻觉重现在我眼前,恐惧到胆寒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我心里清楚,要紫冰避开与第五条死亡规则相关的事物充其量只是扬汤止沸,已经成功制造了四起杀人悬案的凶手绝对能够找到办法带走第五条生命。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动手将《天问》辞句在死亡中应验之前,把他找出来。
  我在脑海里把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谜按时间顺序梳理了一遍:两年前林鸢毫无理由的自杀,她生前最后看的书以及主持的节目都与屈原所著的楚辞《天问》有关,两年后丁启祥、方武、乔纳阳、段璇接连遇害,凶手的杀人手段和一些捉摸不透的行为都在表达《天问》的辞意,现在看来,能窥探到凶手行踪的唯一途径,就藏在这首距离当今已有两千年历史的《天问》当中。
 这样想着,我打开随身带的包,摸出那本陈旧的《天问今解》,目光停留在封面上的“周庄”和“古江出版社”几个楷体黑字上。
  细小的电流在我的心底流过,带来一道闪光:这本书是林鸢留下的遗物,如今的死亡悬案都被记载在这本书里,也就是说,这本书是一个节点,联系着林鸢之死与当下四个人之死的节点。
  我觉得有必要把这本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的书调查清楚。
  我掏出手机,登上手机百度,输入“周庄”两个字。
  过了两秒,现出一堆毫不相干的搜索结果,什么“周庄养生馆”“周庄饭店”之类的,看来作为楚辞学者的周庄先生实在是有够默默无闻。
  我又试着输入“古江出版社”,这回蹦出一条专有词条,我急忙点进去。
  关于这个出版社的介绍简单至极,甚至连张图片都没有,只有马马虎虎的一小段文字,不过我意外的发现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出版社居然就位于上海,这倒是便利了很多。
  我默念道:“古江出版社,成立于1992年2月,是上海市一家专门从事古籍、历史研究书作出版的专业性出版社,自建社以来负责出版过《天问今解》等大型研究著作,在业界获得广泛好评。”
  握着手机,我看了眼另一只手里的《天问今解》,对这本小册子用“大型”这样的形容词,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回过头,我注意到网页上的“天问今解”四个字是一个可链接词。
  我伸手点下,却闪出一个提示页:您搜索的内容已删除。
  接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我不得不绕出这个死胡同。回到刚才的页面,记下“古江出版社”的详细地址,心里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拿到车后先直接去实地拜访一下这家出版社,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信息。
  我把脑袋靠在靠背上,希望借此让头痛缓和一些,可是完全无济于事,我只好更加用力地按住太阳穴。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到我虚弱的样子,眉头狠狠的皱了皱,嘴里咕哝了两句,料想是怕我耽误他的生意。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近乎灵异的谜——为什么我会做那些可怕的梦。
  为了找寻答案,我只得再一次陷入回忆。学者百里途的讲座,慢慢清晰起来。
“初步的了解了心理结构和人格结构,对许多精神现象的解释就变得容易许多。”百里途说,“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喜欢看言情剧的女同学们一定在剧里看到过,一些精神上遭受重大打击的女主角平白无故的就把伤心事都忘得干干净净,其实这不是编剧的臆想,在心理学上这种现象叫作‘潜抑’,通俗说来又叫‘选择性失忆’,属于一种潜意识防御机制。”
  他转身,在黑白上找了个空,写下“潜抑”这个概念词,“从心理学上解释,潜抑的过程就是把显意识中一些无法接受的欲望、想法、情感或痛苦的经历在不知不觉中压抑到潜意识中去,让个人不能回忆或察觉,避免过度伤心而致精神崩溃,维持三个意识层面之间的平衡。同样道理,人格的三个组成结构,本我、自我和超我之间也需要一定的方式来维持三者博弈的平衡,最典型的方式,就是梦。
  “不同的学派对梦这个精神现象有不同的解读,除了弗洛伊德的愿望满足论之外,还包括卡尔?荣格的集体潜意识说,埃里希.弗罗姆①的精神分析社会学说,时间有限,我就不一一赘述了,在这里,我们就来谈一谈所有释梦学的根基:弗洛伊德关于梦的理论。
  “早期的一些心理学家认为梦完全没有意义,不过到了今天这样的论调已经不复存在了,对此弗洛伊德功不可没,他是第一个对梦做出全面解释的心理学家,他在《梦的解析》一书中提出很多足以影响后世所有释梦理论的观点。多说一句,这部《梦的解析》与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并称为引起人类三大思想变革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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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埃里希.弗罗姆(Erich.Fromm,1900~1980),美籍犹太人,人本主义哲学家和精神分析心理学家。

 幻灯片上出现《梦的解析》中文译本的书影,和秦澈借给我的那本一模一样。
  百里先生说:“刚才我们谈到过,人格结构中按快乐原则行事的本我极端任性,只想不计代价的满足愿望,但是因为有超我的存在让它的愿望冲动得不到发泄,于是本我就只能用幻想来告慰自己。隐藏在潜意识中的本我总想着往我们的显意识里散布一些污秽的信息,超我对此火冒三丈,决定采取严格的宣传审查制度,不允许本我的言论进入显意识。本我为了躲过超我的超我的审查,只好故意把宣传语说的隐晦含糊一些,再加上象征或是双关的手段,于是它想说的话终于进入了我们的显意识,被我们觉察到。
  “梦就这样形成了,在我们睡着以后,本我就开始了它的幻想,但是作为检察官的超我却一刻不停的盯着本我,不允许它朝显意识里灌输它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本我于是开始进行伪装,躲过超我的审查,在我们的显意识里变成了梦。
  “弗洛伊德总结道:为了伪装,梦采用了一些特殊的构造形式。直白的说,就是一些特殊的骗术。他把这些骗术归纳为以下几类。
 “视觉化,本我把自己的愿望转变成视觉效果,因此你们在梦里看到的就是如同电影一样的画面。
  “凝缩,梦把相互联系的几个事物元素转化为一个单一的形象或内容,比如一个节俭的患者害怕生病带来的痛苦,也担心治病的开销,他在梦中梦见自己的病好了,就是同时对病愈和省钱两个愿望的满足。
  “移植,梦把重要的内容放在梦里的一些不引入注意的情节上,一个守财奴可能不会直接梦见堆积如山的金币,但在梦里他会经常开着车行驶在一条满是金光的公路上。
  “象征,用一个事物代表另一个事物,比如一个哥哥爱上了自己的妹妹,一些违反伦理的情节不会他在梦中出现,但他会梦见和妹妹的同学在一起。
  “最后是再度校正,当作为上帝的超我不小心让一些不允许出现的内容出现在梦里,本我就会通过一些话去减少这些内容的影响,比如它会改造对梦的回忆,让做梦的人对梦的一些敏感性内容完全遗忘掉。”
  原来看似荒诞的梦还有如此有趣的解释,我和在座的同学们一样,都感到大开眼界。
  百里先生用神秘的口吻道:“潜意识世界里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梦,是我们窥探这个世界的窗口。千万别忽视你的梦,说不定,在梦中就隐藏着你苦苦求索的真相。”
  是吗?可是我的梦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呢?我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离开了回忆和满脸不快的出租车司机,半个小时后我开着自己的车停在一栋高大的综合写字楼前,抬头望去,在第二十二层楼处隐约看到一条印着“出版社”几个字的大字报。
  搭电梯来到二十二层时我注意到这层楼里只有古江出版社一家单位,我按照贴在墙上的指示标签,向长廊最深处走去。
  空荡荡的长廊上死寂无声,惨白的灯光照在这条封闭的空间里,同我空灵的脚步声一起让我的心一点点地抽紧。
  走了这么半天一个人影都没看到,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梦境中,永远醒不过来。
  “你找谁?”空气中忽然传出声冷冰冰的询问,我的心弦在这一刻差点绷断了。
  定下神仔细看去,前方已经是这条长得可怕的走廊尽头,一道模糊的玻璃门上挂了“古江出版社”几个已经掉漆的大字,门旁是破旧的办公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妇女站在桌后警惕地盯住我,织了半截的毛衣放在桌上,一台十寸的小电视在一旁播放着琼瑶言情剧。
  “啊,请问……”走到这个简陋的来访接待处前,我支吾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找谁?”妇女的口气有些不耐烦了,明显是嫌我打扰了她看电视。
  “请问周庄先生在吗?”我硬着头皮问。
“对不起,我们这儿没有姓周的,请你……”妇女刚要下逐客令,就被门里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让他进来吧,陈姐。”
  “褚老师,说不定他又是那种烦人的记者,您是不是……”中年妇女对门里的人明显要尊重许多。
  “记者不会到这儿来找周先生的。”玻璃门在这时被拉开了,一个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眼镜片比茶杯底还厚的老人走了出来,对我邀请道,“这位先生,跟我进来吧。”
  中年妇女不服气地闪开位置,让我和老人进去。
  两脚踏进玻璃门,我才发现这里根本不能算是出版社——四处堆放的稿纸和文件让本就窄小的办公区更加凌乱,要很艰难才能找到插脚的地方,昏暗的灯光让人眼球发酸,四台老式电脑胡乱摆在桌上,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有很长时间没有启动过了。
  “请问,今天没人上班吗?”我试探地问走在前头的老人。
  他头也不回地说:“一年前出版社就已结束运营,要不是我得留下来处理清算工作,今天你在这儿就找不到人了。我给你泡杯茶吧。”
  老人打开他的办公室,随手拿了个纸杯泡了杯铁观音递给我,平淡地问道:“我叫褚正观,原来是这里的主编,先生贵姓?”
  “免贵姓聂,我在大学里教中国文学史。”我把名片递过去,故意说了个谎,“今天有学术研究方面的事想请教一下褚老师。”
老人在我对面坐下,“请教是不敢当,聂先生,有什么能帮到你的直说就是。”
  “褚老师知道这本书吗?”我放下滚烫的茶水,从包里拿出《天问今解》,褚老接过去,扶正眼镜看了看,脸上即时浮起复杂的表情。
  “市面上还能买到这本书?”老人的目光越过眼镜框,停在我脸上。
  我摆摆手道:“我是从一个朋友那儿借的。”
  老人的眼睛垂下去,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抚过书的封面,叹道:“唉,现在也只有这样的删减版了,周庄学者的思想精华都被删得一干二净。”
  “哦?”我猜的没错,《天问今解》这本不起眼的书里果然大有文章。
  褚老表情肃穆地说:“我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当年周庄先生就是把书稿发给我的,还记得我用了两天两夜审读完书稿,周先生对屈原和楚辞《天问》提出的一些革新性的见解把我深深震撼到了,我做研究专著出版这么多年,那还是头一回。我当时兴奋得睡不着觉,料定了这份书稿一旦出版,必然会在文学界和史学界引起轰动。”
  我的胃口被完全吊了起来,《天问今解》中被删掉的究竟是什么内容?能让眼前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在回忆往事时还如此激动。
“可是,”褚老的表情黯淡下去,“首印的一万册还未上市就被宣传部门禁止发行了,传言说这本书里的内容严重到侵犯了国际机密,嗬嗬,聂先生你说说,关于屈灵均内心世界的探索侵犯了什么国际机密,你说说,这是个什么理儿?”
  “您说什么?关于屈原的什么?”我急问道。
  褚老冷静下来,又用开始的那种不冷不热的口吻说道:“抱歉,禁止发行《天问今解》的时候上层部门严令我们这些看过书稿的编辑将书中的内容告知他人,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否则……”
  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可是,我的朋友又是怎么会有这所谓的删减版的呢?”我没忘记要弄清楚书是怎么到林鸢手上的。
  “出版社先前对《天问今解》的上市做了大量的宣传工作,为了让突然性的禁书看上去没那么刻意,上层把所有涉密内容都删完了才允许我们将书发行出去,还严令禁止加印、再版,于是被学界寄予厚望的一部著作就成了这么一本学生参考书。”褚老苦笑道,“我们单位也因为这事儿成了出版界的毒瘤,再也没有优秀学者给我们投稿了,没有稿源,接下来就只有倒闭。”
我压低声音道:“褚老师,那您这儿还有未删减的《天问今解》吗?能不能……”
  “不!”褚老狠狠地打断我说,“所有的原版都被销毁了,上头连我们的言论都要禁止,怎么可能把书留下来。”
  我想想也是,便不再在这一点上纠缠下去,直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位周庄先生住在哪儿您方便告诉我吗?如果能和他当面交流交流,一定会对我的研究项目大有裨益。”
  没想到褚老露出和我一样茫然的神色,“之前周先生坚持只通过电子邮件和我们联系,没人知道他到底住在哪儿,不过我怀疑他已经……”
  他又在自己枯藤似的脖子上横横地划了一道,与此同时,在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道恐惧的光。
 好不容易抓到手的线索,因为不知道神秘人物周庄的所在,又一次断了。
  不过古江出版社之行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可以肯定的是,《天问今解》这本书里,不,应该说在楚辞《天问》里,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凶手用连环杀人的方式来表达《天问》的辞意,一定与这个秘密有关。
  我不敢想象,如果褚正观所说的传言属实,秘密涉及到了国际机密,需要采用行政手段来强制禁止公开,那么周庄写在《天问今解》里的被删掉的内容,该有多么耸人听闻!
  从褚正观守口如瓶的态度上看,要撬开他的嘴可能性不大,我只能想别的办法揭开《天问今解》中的谜,眼下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找到这本书的作者,周庄。
  我掏出手机,给我那些研究先秦文学的同事和同学们发了条短信,“知道一个叫周庄的学者吗?”
  放下手机,十字路口的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终于把车开出堵了很久的车流,没多久就来到沈紫冰家楼脚。
  关好车门,我反身向楼道走去,一阵瑟瑟寒风卷过,我一阵哆嗦,同一时间,一个念头影子般窜进我的脑海,迅速膨胀起来。
 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天问》之谜的人,用《天问》辞句来杀人这样的方式来公开这个秘密?
  这个想法让我手脚冰凉,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偏偏要选择我的朋友?两年前林鸢的自杀,难道也与此有关?
  我不禁把手上的《天问今解》凑到眼前看了看,封面上屈原的身影似乎在动,他好像回过头来,消瘦憔悴的脸上不带有一丝表情,冷冰冰的目光投在我的脸上。
  一道身影,在我的眼角晃过。
  我放下书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天恒!”我开口大声喊道。
  没想到冉天恒听见我的呼喊并没有回头来应我,而是抱着胸前的一个大包裹,逃也似地飞奔离去。
  我刚要拔腿追上去,突然反应过来楼上的紫冰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这一恍惚间冉天恒已经绕过街角,没了踪影。
  没有时间让我迟疑,我当即奔上楼,来到紫冰家门口。
 紫冰家房门虚掩,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紫冰!”我喊道,有回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没人应答。
  我紧张起来,顾不上敲门就冲进房内。紫冰租住的单人房间不大,原地转一圈就能确认房里空无一人。
  我的脖根布满冷汗,举止怪异的冉天恒,不知所踪的沈紫冰,真相真的就是我所想的那样吗?凶手真的是……
  “聂尚,你怎么了?”沈紫冰惊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紫冰?”我回过头看她,她手里拎了两份冒着热气的麻辣烫。
  “我没有心情做饭,我们晚餐就吃这个吧。”紫冰走进房间,把麻辣烫放在桌上,扭头问我,“你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你看到冉天恒了吗?”我打了个寒战,剧跳的心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紫冰摇摇头,她看上去精神很糟糕,在桌前坐下说:“没有,他很久都没来过了。吃东西吧,吃完我们就去你那儿。”
  我没有多说什么,坐下来和紫冰吃了一顿无言的晚餐,期间我用眼角偷偷瞟向她,在麻辣烫升腾的热气中是她一直未变的呆滞眼神,和满脸遏制不住的害怕,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死刑犯。
  任何一个得知了自己的死期近在咫尺的人,都会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吧,我想。
 紫冰已经在客房睡下了,凌晨一点十分,我独自坐在书房里,脑子里是理也理不清的思绪。
  手机放在面前的书桌上,每隔五分钟都会被我拿起来看一眼,重复了不下十次的动作等来的却只是两条写着“抱歉,从未听说过这位学者”的短信。
  其实对这样的结果我不是没有料到,网上都搜不到的一个人我也不能太指望同事同学们能听说过他,当然,也不排除迫于某种压力,知道他的人不敢或不愿告诉我。
  这样守株待兔的做法注定了不会有太高的成功几率,我索性不再等了,关上灯,起身向卧室走去。
  眼皮子早就困得直打架了,一沾枕头我就沉入了梦乡。
  我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蒙了一层幽幽绿光的山洞,冰冷的岩石像是复活过来,快速向身后退去,我忽大忽小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说不出的可怖。枯枝败叶积了满地,每走一步都会激起刺耳的“唰唰”声。
  奇怪的是,这一回我竟然拥有一副身体,低头向下瞟了一眼,能看到两条腿在飞快的交替,我几乎是在小跑着向前冲。
  停不下来,我的腿一刻不停地奔向前方,一个念头横在心间——前方,有个人在等我。
  看见了,一个女子坐在满洞荧光的根源处。
  那是蛇妖一样的沈紫冰。

  我来到她身前,她抬起黄褐色的双眼盯住我,细成缝的瞳孔几乎看不见,鲜红的蛇信在她的唇间进进出出,黑色的毒牙上反射出瘆人的绿光。有两重心跳,从她的身体里发出,节奏混乱,“咚咚……咚咚咚……咚……”
  站在这样的异物面前,我竟感觉不到一丝害怕,反而完全没有意识地伸出右手,抚过紫冰布满蛇鳞的脸颊,抚过她尖锐的下巴,最后把手停在她冰冷的脖子上。
  她很温顺的任我抚摸,眼睛里流出一道乞求的光。
  不知怎的,一阵笑意闯进我的大脑,我咧开嘴朗声大笑,笑声敲打在山洞里,来来回回,像手里这条年轻的生命,慢慢离开,归于沉寂。
  我用尽全身之力,扼住了紫冰的喉咙。
  没有任何理由,只想杀死她,只想毁灭她。
  紫冰的眼睛仍然盯着我,其中交织了复杂的神色,悲伤,害怕,还有醒悟。不知道过了多久,五分钟?半小时?还是永恒。
  生命的光华在蛇的瞳孔里熄灭,她死了,保持着僵坐的姿势,死在我手里。
  我像是完成了一件使命似的,心满意足的在尸体旁坐下来,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是万云小区的家中,我在卧室里宽大的双人床上醒了过来。
  我醒了,扭头看了一眼床头上的电子钟,上午十一点半。
  应该说这是很安稳的一觉,清醒过来的一刻我都还有一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像小时候做了美梦,醒来后还倔强的不肯睁开眼睛,希望梦能继续做下去。
  可是细细一想,我竟然会沉迷于梦中那种亲手杀人的感觉,这立时让我毛骨悚然。
  我掀开被子,一骨碌滚下床站起身,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睡了过去。
  套上外衣快步来到客厅,我朝客房瞟了一眼,只见房门紧闭,紫冰应该还在睡。
  职场女白领一般都有睡懒觉的习惯,原来林鸢不上班的时候能一觉睡到中午,紫冰没准也有这样毛病。我没想太多,走到厨房开始做两个人的早餐,应该说午餐更确切些。
  等我把简单的两菜一汤在餐桌上摆好,客房里仍然没听到动静,座钟上的时间走到了十二点半。
  这个时间还不算晚,紫冰受了昨天的惊吓,今天想补补觉也说得过去,反正我也不太饿,便拿出几个盘子罩住饭菜,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上网。
 我打开百度搜索引擎,输入“天问今解”四个字,敲下回车,屏幕上立刻就蹦出一堆搜索结果,我走马观花的扫了一遍,没一条是我想要的。
  我没觉得失望,毕竟这是本禁书,在百度上能找着就怪了。接下来我又试了试域外搜索,看看能不能在国外的网页上找到关于这本涉及国际机密的书,可是借着翻译软件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我要找的结果。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球,看来褚正观说的没错,《天问今解》这本国内学术著作的确是公开了某个国际性的机密,才被无所不包的互联网排斥在外。
  我刚要关掉网页,手指在鼠标上滑了一下,网页被向上一拖,一幅指甲盖大小的图片出现在屏幕右下角。
  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天问今解》的封面。
  与图片相关的文章只有巴掌大的一段,全英文的,发表于2005年。我看了看文章的来源,是美国旧金山地区的一家不知名的心理学术期刊,《Selene学报》
  Selene,音译过来应该是:塞勒涅,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能不能在这篇文章中找到线索。
  我的英语水平还算过关,但读起这篇文章来还是吃力不少,因为专业词汇太多了,我靠翻译软件查了很久才读明白个大概。
 文意是说:中国的一位学者在研究中国战国时期的浪漫主义文学名篇《天问》后,在中国国内第一次提出与“涅槃(Nirvāna)”相近的思想,这是半个世纪以来亚洲范围内发现“涅槃”的第一个非心灵会人士,当然,心灵会调查司仍然在竭尽所能的调查该学者是否与心灵会或梅斯梅尔学院有关,但笔者认为这种做法是十分可笑的。
  言归正传,如果在《天问》中关于“涅槃”的思想与心灵会的研究相符,那么《天问》的作者,世界文化名人屈原将作为古老中国大地上第一个“涅槃”发现者,这填补了在中国关于“涅槃”起源研究的空白,是足以在世界心灵研究史上留名的伟大事迹。
  当然,“涅槃”仍然是世界范围内的最高机密,这关系到全人类的安危,这位中国天才学者的天才之作已被中方禁止出版发行,不过他已引起了心灵会的注意,笔者有理由相信理论部的人正在预订飞往上海的机票,过不了多久,心灵会总部将多出一张兴奋的黄皮肤面容。
 我啪的一下关掉显示器,把旋转椅转向窗外的方向,好让一头雾水的迷茫感消散些。
  是的,磕磕绊绊地读完整篇文章,我连出现频率最高的“涅槃”一词是指代的什么意思都没弄明白。我自然知道“涅槃”这一佛教用语是指超脱生死、无为、圆寂的境界,但文中的“涅槃“真是指圆寂之意吗?有一个细节我没忽略:文章全是英文,唯有“涅槃”这个词用的是梵文,看来这其中与佛家又脱不开干系。
  还有,文中提到的心灵会是个什么组织?他们研究的,又是什么呢?
  不过,起码可以肯定的是,《天问今解》没有公诸于世的部分,就是关于“涅槃”的内容,发生在我身边的连环凶案,也一定与“涅槃”的秘密有关。
  肚子发出的“咕咕”响打断我的思绪,我测眼一看,已经两点半了。
  紫冰还没有起床。
  我的脑袋里有一丝“嗡嗡”的震动,心脏跳动的“砰砰”声开始在耳膜上敲打。
  我走到房门前,叩了两下。
  “紫冰,起床了。”我高声唤道。
  没有回应,门里死寂一片。
 我顾不上尴不尴尬了,找出钥匙,打开锁了一夜的客房房门。
  客房里空无一人,被子被掀到一边,台灯兀自发出昏黄的光,没有缠斗过的痕迹,应该不是被人强行带走的,然而能看得出离去的人很匆忙。
  我克制住慌乱的呼吸,走进屋里,脚下不经意间踩在一件硬物上。
  是紫冰的手机,一定是她匆匆离去时不小心落下的。
  我捡起来,解开锁屏,一条短信当即映入我的瞳孔。
  “我在滨海森林公园等你,一直等你。”
  发件人是:乔纳阳。
距离南汇区滨海森林公园还有不到一公里路程,海浪声从公园方向远远传来,海腥味略有些刺鼻。我的双手微微颤抖,开始有点不听使唤。前方路口窜出一辆三轮车,慢悠悠的在我的车前行驶,我烦躁地大按喇叭。
  我知道自己在害怕,第五场死亡,已经确凿无疑的摆在眼前。
  沈紫冰手机里那条恐怖的短信是清晨五点一刻发来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恐怕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尸体都凉透了。
  超过了三轮车,伴着一声急刹,我把车停在滨海森林公园门口。
  公园前的广场很平静,看样子警方的人还没过来,我再一次对公安部门的出警效率失望透顶,不过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甩上车门就朝公园管理科奔去。
  “值夜班的人都轮休了,你有什么事吗?”乌烟瘴气的办公室里一个斜戴着保安帽的小伙子不耐烦地瞧着我。
  “我一朋友,今天早上五点左右被人绑架到公园里来了,有可能已经没命,你赶快召集夜班保安,问问他们有没有注意到绑匪的踪迹。”我心急火燎地解释道。
  小伙子好像觉察到了事态严重,急忙站起身去打电话,这时,门外传来尖厉的警笛声。
  当头冲进管理科办公室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自我介绍说他是王法医,我模糊记得在丁启祥的案发现场见过他,心里不禁奇怪作为法医,他怎么会跟着出警,而且看起来还是个负责人的样子。
  “夜班保安马上赶回来。”看到一身警服的老王,刚才还悠闲地喝茶抽烟的小伙子紧张了许多。
“你们两个守在这里对夜班保安进行询问。”老王安排好跟在他身后的同事后和我走到门外,对众警员指挥道,“你们三个带人封锁公园出入口,剩下的跟我进园搜索。”
  三辆警车拖来十三个警员外加一条警犬,这样的警力实在不算充足。一伙人跟我大步走在公园甬道上,我把情况大致对他们说了说,当然不包括那些超出常理的部分,所以当身周的警员们听到我强调说重点找寻岩洞时都表现得很不理解。
  老王板着一张脸,没多说什么,向大家点点头示意按我说的做,警员们迅速四散开来,向茂密的丛林和海边岩壁处摸索而去。
  我和老王一起,顺着一条林间石板道朝海边走,一路上仔细察看紫冰或凶手的痕迹。
  二十分钟后,海边传来一阵犬吠,我们紧张的对视一眼,快步向前跑去。
  冲出丛林,一片铅灰色的大海迎面扑来,好像在阴惨惨的天空下对我们狞笑。
  滨海公园的东部边缘是一片布满卵石的海滩,走在上面稍不小心就会崴脚,那条纯种德国黑背正在海滩一角朝一个黑幽幽的岩洞发狂地咆哮。
  我打了个激灵。
  这个岩洞入口不大,直径不到三米,位于海滩和丛林的交界处,因为有枝叶遮挡的缘故,这个洞非常隐蔽。站在洞前,一股阴冷的风夹带着莫名的腐臭味袭在脸上,脖子后的汗毛一根一根的竖立起来。
这个岩洞入口不大,直径不到三米,位于海滩和丛林的交界处,因为有枝叶遮挡的缘故,这个洞非常隐蔽。站在洞前,一股阴冷的风夹带着莫名的腐臭味袭在脸上,脖子后的汗毛一根一根的竖立起来。
  老王的眼光扫过我,面色比刚才见面时更白了一层。他拿出两支手电,递给我一支。
  “你也可以留在外面等。”他说。
  “我们一起。”我简短道,握紧了冰凉的手电,只感觉手心的汗更冷了。
  老王没再说话,回头屈下身钻进了岩洞,他身旁一个名叫李路的年轻人跟着第二个进去,我第三个。
  洞里的空间也不大,我们必须弯着腰才能往前移动,眼下还不知这岩洞有多深,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脚下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枯草没过脚踝,不停息的唰唰声好似地狱冤魂的惨叫,黑暗像庞然大物一般压在我们身前,警用手电发出的光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没。但我丝毫没感觉到害怕,一段辞句响在我的耳边,不停的响。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雄虺九首,倏忽焉在?
什么地方冬季温暖?什么地方夏季寒凉?什么地方岩石成林?什么野兽口出人言?哪里有独角的虬龙,背负着熊仔遨游嬉戏?那雄性的九头虺蛇,眨眼间跑到了哪里?
  是的,这洞里,的的确确要比洞外温暖的多,这么会儿工夫我的后背已渗出热汗,原来冬暖夏凉的地方,并不只是云南昆明。
  岩洞是在遍布卵石的海滩与树木丛林的交界,原来石林,也并非昆明的石林。
  “啊!”走在我身边的李路忽然发出低低一声惊叫,我们顿住脚步。
  一回头,我看见他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向前方,转眼望过去,我看见了……
  无数双黄褐色的细小眼睛,密集得像夜空的繁星,紧紧地盯住我们,不时传来“咝咝”的轻响。
  老王把手电的亮度调到最大,向前照去。
  我捂住了嘴,恐惧的惊叫还是在喉间响起,老王同李路的脸上也骤然笼上一层惊恐之色。
在我们面前,是数不清的蛇,半米长的蛇身上反射出青绿色的光,一层叠一层,一条缠一条,或许是由于我们的惊扰,这时全都在不安地扭动身躯。这么多躁动的蛇看上去让人浑身发麻,但它们并没有袭击我们,只是争相缩到岩洞角落,似乎对我们很是畏惧。
  “看那儿。”老王低声说。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见在蛇堆移开的地方,一件米色的风衣露了出来,其上染满暗红的血。
  一阵冷战,从我的肩头漫延到脚底。
  冬眠中的蛇是极其饥饿的,醒来时它们能吃掉平时多出数倍的食物,而且无论是什么,它们都吃。
  老王和李路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他们俩的手电光打在一堆血淋淋的污秽物上,那是一个还未成型的胎儿,同时,从蠕动的蛇堆里不时有一两根白森森的骨头掉出来。
  “回去吧。”我拉了拉老王的衣角,“我的朋友被吃掉了。”
  “你的朋友会随身带着玩具吗?”老王冒出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视线再一次投向令人作呕的群蛇,我看到两个被血染红的毛绒玩具,虽然被蛇咬得破烂不堪,但还是辨认得出来,那是一只猩猩,和一只小熊。
  《礼记》 中有写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原来这就是“何兽能言”与“负熊以游”的意思啊!
  《天问》中的死亡规则,还真是毫厘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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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8 19:02:1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法医老王带来的四个技术人员在我家客房里忙碌,自林鸢离世以来,这是我的住所里最有人气的一天。
  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在我全身,浑身笼罩在初春的温暖之中,我闭上眼,尽量不去想今天早上那些引起我胃里阵阵翻腾的场景。
  脑袋开始有些昏沉,睡意袭来,我跌入梦境的深渊。
  我看见一个人,他披了一件黑色的长袍,衣摆及地,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前行,他的容貌完全被兜帽遮住了,猜不出他是谁。
  但我能猜到,他是死神,在已经发生的五起血案中,凶手必然都是这副模样。
  梦中的人在一片树林前停住了脚步,他回过身,远远的面对我——如果我在梦中也存在的话。
  他张嘴说话了,用一个嘶哑的声音。
  “凶手好像是有点着急了。”
  我睁开眼,看见老王站在我身前,脸色阴沉,低着头翻弄手上的案卷。
  “你说什么?”我直起身问。
  老王没停止手上的动作,解释道:“这件连环杀人案的第一起命案是在07年十月底发生的,第二起案发于同年十二月初,进入08年后的一月份就发生了三起,尤其是最近的两起,在三天之内接连发生,杀人的频率提升到如此之高,这相当蹊跷。”
  “这能说明什么呢?”我不解。
  老王抬头看我,回道:“杀人不是一般的犯罪,尤其是像这样明显带有预谋的杀人更是要经过周密的准备和痛苦的心理斗争,对普通人来说这肯定要花费很多时间,可是我们现在面对的凶手在近三天内就夺走了两条人命,如果他不是精神失常的话,那么他一定是急于达成需要通过杀人来达成的目的。”
“你觉得,他的目的,实现了吗?”我一针见血地说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王脸色仍然阴郁,迟缓地摇了摇头。
  “你的意思是……”我攥紧了冷汗密布的手。
  “我感觉,他还会继续杀人。”
  我在心里苦笑,如果老王知道《天问》中的死亡规则,他一定会认为我问的这个问题是在明知故问——还剩下三条规则,凶手在将其一一应验之前怎么可能会停手?
  接下来,又会是谁?
  “冉天恒,是谁?”老王冒出一句。
  我一愣,顿了几秒才回答:“是我们的一个朋友,和死者沈紫冰的关系不错,怎么了?”
  老王提起一只证物袋,透明的袋子里是紫冰离开时落在客房的手机,此时手机屏幕上正闪着荧光。我接过来,看到在今天清晨乔纳阳的短信发过来之前,通话记录里整整两页全是冉天恒打进来的电话。
  “死者收到骗她去滨海公园的短信之前,与这个叫冉天恒的人有过密切联系,不排除是他弄到乔纳阳的手机号,然后给死者发的短信。”老王冷静地分析,“据我所知,你的这几个朋友关系都很近,冉天恒的手上有乔纳阳的号码并不难解释。”
  老王说的在理,我往深处一想,对了,冉天恒作为一个对神秘主义近乎痴迷的人,会不会已经发现了《天问》中关于神秘“涅槃”的秘密,于是出于对这种很可能是超自然力量的崇拜而丧心病狂的杀人呢?
这个看似荒谬的想法让我不寒而栗,耳畔响起某个人说过的一句话:“一直以来我都坚信这个世界对人类隐瞒了太多真相。”
  “现场勘验工作已经完成,打扰了聂先生,我们告辞了。”老王伸出手同我握了握,和那几个技术人员打开门准备离开。
  我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朝他呼道:“请等一下。”
  老王他们几个回头,面带询问地看向我。
  我向一旁偏偏脑袋,老王会意,别过脸对他的同事说:“你们先去开车,我和聂先生有点儿私事。”
  我示意老王在沙发上坐下,等其他警员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听不见了,他才问我道:“还有事吗?”
  “是不是秦澈,委托你接手这桩连环凶案?”我想也不想就问。
  老王的眉毛轻轻挑动,摸出一根烟点着,深吸了几口才坦白说:“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是的,秦警官目前还在湖南,我把枫泾古镇的火灾报告给他时他就和我商定,打通电话接线员那边的关系,带几个人背着局里领导接手这个案子,要不然我一个法医怎么可能跟着出警?”
  “何必要像这样背地里做呢?”透过青色的烟雾,我直视老王严峻的脸问。
  “你不知道,”老王说,“这个案子已经引起警局里很多知情人的恐慌,将近年关了,上头一直在压,一直不允许公然调查,也一直在否认这是一起连环案件,怕的就是短时间内查不出结果导致警局内部的惶恐情绪扩散,这也是没办法避免的事,所以我和秦警官商讨下来,只好出此下策了,以我目前手上的资源,我只能召集早上你看到的那么些人力物力。”
  老王的话打消了我的疑虑,我沉默了片刻,又道:“秦澈在湖南,究竟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和这个案子有关吗?”
  没想到老王兀自摇摇头,“没人知道他去湖南做什么,他只是在电话里告诉我,那边的事,快了结了。”
  说完,老王站起身,“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你自己也要多加注意,下一个死者,没人说的准会是谁。”
  我坐着没动,他打开门快步离去,一股穿堂冷风从屋外吹进来,这间孤独的客厅更加阴冷了。

还剩下三条《天问》中的死亡规则。
  靡荓九衢,枲华安居?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这是第六条规则,我找了张便笺纸,匆匆忙忙的把这两段辞抄写在纸上,塞进随身的钱包里,拿起车钥匙和手机,转身出门。
  傍晚七点,华灯初上。二月初,就快到春节了,年味很浓,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大红的灯笼和喜庆的春联。
  我沉默地开车,心静如死水,车外的欢喜都与我无关。从滨海森林公园回来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我依然无法克制脑海深处冒出来的可怖画面,那些蠕动的蛇,好像就缠在我身上,黑色的信子在它们口中伸缩不停,黄褐色的眼睛贪婪地盯住我。
  我用力甩了甩脑袋,想摆脱这些让人极端难受的臆想。
  衡山路就在眼前,驶过几个店面就可以看到幽灵酒吧的招牌,我提醒自己。同时我想起出门前抄下的辞句。
  第一段预示杀人的辞,翻译过来是:靡萍伸展九岔的枝桠,枲麻在什么地方开花?一条蟒蛇吞吃了大象,它的身体该有多么巨大?
  那么第二段,重叙凶杀的辞,意思是:把足趾染成玄色的黑水,流经的三危山今在何处?那里的人能够长生不死,他们的寿命何时才能终止?
  靡萍、枲麻是《山海经》中记载的神木,灵蛇则是指能吞下大象的巴蛇,也就是蟒蛇,黑水、三危山在今天的甘肃岷县一带,三危山就在敦煌莫高窟的对面。
  难不成,凶手会在甘肃岷县杀第六个人?
我当然没忘记紫冰被害之前我们曾错误地走进云南昆明的误区,这次我相信凶手一定能找到什么方法把岷县转化为上海的某个地方。
  沉思中,我不知不觉的把车开过了冉天恒的酒吧,反应过来后一拍脑门,懊恼的找个地方停好车,徒步往回走去。
  黄浦江上吹来的江风冷冽刺骨,我把脸往领口深处缩了缩。人们带着欢喜的表情从我身边走过,一时间让我有种错觉:死亡已经把我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了。
  一对情侣从前头的幽灵酒吧里走出来,依偎在一起走远了,消失在华丽街道的尽头。在我身侧宽大明亮的橱窗里透出暖黄灯光,能看到里面一对对情侣捧着奶茶眉来眼去,我感到很不对劲,这里是冉天恒的幽灵酒吧吗?
  走到门口,我下意识地看了看门牌号,没错,就是这里,只是店名已经换了,不再是幽灵酒吧,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俗气的名字:童话奶茶吧。
  我推开贴了白雪公主卡通画的玻璃门,走进店里,迎面而来的空气甜腻得让人头脑发昏。
  在柜台后,我看到一个店主模样的中年女人,径直向她走去。
  “请问一下,这里不是幽灵酒吧吗?”我礼貌地问。
  女店主上下瞅了我几眼,见我不像是存心找她搭讪的单身汉,才回道:“啊,一个多月前冉老板就把店转给我了,请问您是……”
  我暗自算了算,一个多月前,那差不多就是乔纳阳出事前的一段时间。
我是冉老板的好朋友,和他很久没见,没想到他已经不做酒吧生意了,你知道现在他在哪儿吗?”
  女店主说冉天恒除了偶尔会来店里拿点东西外就很难见到他人了。
  我悻悻转过身,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死亡让我们一直忽略了冉天恒,现在看来,已然没办法不怀疑他就是凶手了。
  先是放弃苦心经营的酒吧,然后是在乔纳阳丧命后不知所踪,打电话给他说我要去找他的时候他歇斯底里的回绝了,还有昨天在沈紫冰家楼下,他抱着个大包裹慌忙离去,并且紫冰还告诉过我,他出现在段璇被烧死的现场,这更加可疑。
  心里的想法抽空了我所有力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我无力地抬起手,刚要推开门,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是那个女店主在喊我,“这位先生请等一下,冉老板有些东西寄存在我这儿,好久没来拿了,您能帮我转交给他吗?”
  我回头,女店主抱出一个大纸箱摆在柜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我。
  可是,看到纸箱最上面的东西,我顿时呆住了,甚至连呼吸都停滞在胸口。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带有一个大兜帽的黑色长袍。
 我没等回家,抱着纸箱回到车里就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为数不多的几件小玩意儿散乱的铺在副驾驶座上。
  车里昏黄的照明灯照在那堆东西上,我随手翻了翻,头皮也一点点的收紧了。
  这都是些什么呀——一个易拉罐大小的玻璃瓶里盛满绿色的液体,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卧在液体中,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似乎在随着窗外的车灯转动;两个大得异乎寻常的头骨嘴对嘴的贴在一起,无法分开;更让人冷汗直冒的是一个黑色的灵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冉天恒三个大字,红色的笔迹,我不愿意相信那是用血写的。
  我只能说,一般人真是难以理解冉天恒的世界。
  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安静叠放在后座的黑色长袍,我仿佛在上面看到了死去的五个朋友的鲜血。
  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时映入我的眼帘。
  在杂物堆的一角,是冉天恒专门拿来记录灵异事件的笔记本,在我的印象中这个本子他从不离身。
  我伸出有些颤栗的手,手指碰到了笔记本的牛皮封面,一股微弱的温度,顺着神经和血液,传遍全身。
  我差点跳起来,这个笔记本难道是个活物?
 一束车灯,在挡风玻璃上闪过,泡在未知液体里的小猫转了一下眼睛。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的封面。
  本子里写满了蝇头小字,还画了许多奇怪的符号,仔细一读,除了些古怪的奇招异术,就是世界各地发生的神秘事件,我捧起本子草草地翻了翻,见大多都是这些内容,这才暗吁了一口气。看来这只是一本内容诡异但与当下没有太大关联的笔记而已,并非什么恐怖的东西。
  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车里,让紧张的我好受许多。我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袍,心想到底在哪儿能找到冉天恒作案的证据以及动机呢,手上漫不经心地翻着纸页。
  一张粘在本子最后几页的图片被我翻了出来,我低头一看,头“嗡”的一声大了。
  那是丁启祥死亡现场的打印照片,没了生气的丁启祥僵坐在神话厅里的照片唤起我心中阴森的回忆,再往后翻,分别是方武和乔纳阳的,段璇、沈紫冰的死亡现场照片则是一团烈火和一堆沾满血的蛇。
  这五场杀人案是被禁止报道的,不可能从媒体上获得相关照片,也就是说,我眼前这些照片都是由冉天恒亲自拍摄的。
  我瘫坐在驾驶座上,证据确凿,不容得我不信。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杀死我们的好友呢?
  因为《天问》?因为“涅槃”?

  头顶的照明灯闪了闪。没有任何预兆的,我又翻了一页,翻过躁动群蛇的照片。
  已经发黑的血,凝固在这一页纸上,凝成一个巴掌大的字:盒。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碎了,只得拼命念叨着这个不知其意的,“盒,盒,盒……”
  这一定是某种暗示,他是在暗示要找到盒子形状的物品。
  我发了疯似的在身旁的杂物里翻找,不出几秒,我找到了冉天恒以前用来装砂糖的糖盒,除此之外这里再也没有能与“盒”字挂上勾的东西了。
  糖盒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我急忙打开,从盒中掉出另一个黑色铁盒。
  我仔细端详这个盒子:不算大,跟一个香皂盒差不多,托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厚实感,盒盖上打了密集细小的孔,似乎是为了方便从中取得某样粉状物,而最奇怪的是,我的手心可以感觉到隐约从盒底透出来的一层温热。
  “不像是拿来暖手的盒子啊。”我自言自语,同时用劲打开了盒盖。
  “嘟——”一辆大卡车在道路上呼啸而过。
  我全身都僵住了,卡车尖锐的鸣笛声险些扯断我的神经。
  在盒子里,是一条如蛇状蜿蜒的细长固体,粗糙的表面金灿灿的,闪烁着微光。
  一阵猛烈的风裹挟着黄浦江的腥味,吹过摊开摆在我面前的灵异笔记,纸页哗哗作响,停在最后一页上。
  那是半页纸,另外半页明显是被人撕掉了,留在我眼前的话只剩下三个字,却足以怵目惊心。
  “死神是……”

  死神是谁?
  坐在警局接待室冰凉的塑料长椅上,怀里抱着一纸箱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第三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现在看来,冉天恒就是死神这个结论还是那么确凿无疑吗?
  白晃晃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死亡的阴影笼罩在生命上空。我低头沉思,沉默的空气中隐藏了危险的噩兆,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即将爆发。
  有人推动警局的前门,发出凌厉的“吱呀”声,接着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我这里匆匆走来,连值班警员打的招呼也顾不上理会。我抬起眼,法医老王穿着皱巴巴的衬衣,站在我面前,轻轻喘着气。
  不带任何寒暄,他直接道:“你说最近可能会出事?”
  我麻木地点头,摸出纸箱里的黑色铁盒,递给老王。
  他脸上挂满疑惑,握着铁盒坐到我面前,举起来上下左右地看了看。
  “你把盒子打开看看吧。”我说。
  老王困顿地看了我一眼,回头用力抠开盒盖,看见盒里的东西时眉头随之紧拧了起来。
  “这是,雄黄。”他咕哝了一句。
  “雄黄?”我向前倾身,想把他的话听清楚些。
  “你在哪儿找到这个盒子的?”老王的目光像闪电一样向我投来,脸上的神色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
“在我的朋友冉天恒留下的一些私人物品里。”我被老王盯得浑身发毛,补充道,“具体说来,这个铁盒藏在他用来装咖啡砂糖的糖盒里。”
  “他经常从那个糖盒里取糖?”
  “是的,冉天恒很爱喝甜咖啡。”
  老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从隔壁房间里找来一个工具箱,用螺丝刀熟练地拆开了手上的黑色铁盒。
  我这时才发现,原来在那条金色条状的雄黄下面还有一个隔层,这个隔层里是一些电子元件和一大块占了一半空间的方形电池,我匮乏的物理知识让我只能辨认出几条发热丝模样的小元件。
  “凶手太聪明了。”老王低沉地叹道。
  我凝视他的双眼,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老王用手指着铁盒里的装置,说:“这是一个定时加热装置,到了设定好的时间,我想应该是在半夜这样很少使用糖盒的时间,这条镍铬发热丝就会产生持续十几秒的高温,加热盒子里的雄黄。”
  “有什么用呢?”我的双脚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雄黄被加热到一定温度就会被氧化成剧毒成分三氧化二砷,也就是我们俗称的砒霜,三氧化二砷易溶于水,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你的朋友每天都从这个糖盒里取糖,可以说他每天都在咖啡中喝入这种剧毒物,所以我说凶手实在是太聪明了,他只需要在糖盒上做个手脚,就能在不出两个月的时间内慢慢毒死一个人。”老王说到最后竟然有些佩服起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凶手来。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原本以为近在眼前的真相又一次隐入迷雾中,寻之不得,这时,忽然有一道光窜进我的大脑,我急问道:“砒霜中毒有些什么症状?”
  老王头也不抬,还沉浸在对凶手的钦佩中,心不在焉地回答我道:“慢性砒霜中毒会引起腹痛、眩晕、便血、呼吸困难,嗯,还有可能会导致皮肤发黑,中毒者最后会因为内脏衰竭而死亡。”
  告别老王后,我直接回了家。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都来不及细想,把疲惫的身躯往床上一躺,不一会儿便沉沉入梦。
  茂密的丛林,常青的植物枝叶铺满头顶夜空,视线淹没在如影随形的黑暗中,应该是刚下过雨,林间一道依稀可辨的小道上泥泞不堪。我趟在泥水里,追寻一个人的踪影。
  他穿了一袭黑衣,瘦小的身躯和脑袋全部躲藏在暗影里,衣摆拖在泥地上也毫不在意。我不知道他要走向何处,只是执意要跟随他前行。
  “啪……啪……”,脚步声不停,脚下泥浆四溅,走了不知多久。
  突然间,他背对着我停下了。
  我也赶紧刹住脚步,停在距他五步远的地方。
  一股寒风拂过树梢,时间的怪物躲在树上,注视着我们的对峙。
  我在等他转身,我想看清他是谁。
 他动了,先是肩膀,后是脑袋,最终全身都转了过来,低着脸面对我。
  我向前迈出一步。
  他抬起头,这一瞬间,我看见了……
  在他的兜帽里没有脑袋,没有脸,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一声尖叫,从我的喉咙里发出,响彻夜空。
  我挣脱梦魇,张开眼睛。雪白的天花板上有一缕浑浊的天光在荡漾,窗外传来小区里老年人晨练的音乐声。床头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八。我翻身坐到床沿,揉了揉干涩的眼球,正要站起来,手机铃声突然大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多想,我接通电话举到耳边,听筒里传出老王疲惫的声音。
  “聂先生,在东郊陵园这里发现一具尸体,很可能是你的朋友,你方便过来看一下吗?”
 初春的小雨细如牛毛,在眼前斜织成一张网,我举手过眉梢,极目远眺冷清的东郊陵园,一只云雀掠过头顶,低鸣一声,钻进陵园内枝叶繁茂的常青树林里。几辆警车安静的停在大门口的停车场,在这个肃穆的地方,万物都沉寂在阴灰的色调中。
  “请问是聂先生吗?”身后传来一个问询,我回头,看见警员李路面无表情的站在雨中,身上布满泥点。
  “是的。”我简单回答。
  “跟我来吧,”他一步迈到我前方,带我朝陵园内走去,“王法医让我在这儿接你。”
  我跟随李路的脚步,没有答话,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向第六场命案的现场,不,准确的说,应该只算是第六具尸体被发现的地点。
  走进陵园正门,在一条石道上没走多久就能看到数不清的墓碑,排成阶梯状矗立在前方的环形山谷中,每一块灰白的碑上都有用红漆铭写的墓志铭,像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打量着到访的生者。
壮观的墓群角落,有一束枯萎的白色秋菊,静静的卧在一座新墓前。在令人绝望的冷硬风景中,这一道微弱的惨白看上去如此无力。
  李路带我在石道尽头转了个弯,拐上一条满是泥坑的林间小路,警方留下的痕迹在这条路上随处可见。
  这么点人迹,倒是让我悬起的心稍稍安稳下来。前方不远处传来喧闹声,我们来到发现尸体的现场。
  这里人迹罕至,隔离带都没必要拉上,老王和他的四个同事围着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来回走动,用相机和纸笔记录现场。见我来了,老王没有起身,只是招招手让我走近一些。
  这一瞬间,我有些莫名的恐惧,即便结果已经如此明白的摆在我面前,可我居然会产生一丝侥幸,希望躺在前头的不幸的死者,不是我熟识的朋友。
  “走吧。”李路拍拍我的肩,我迈出沉重的步子。
  只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我宛如走了一个世纪。
  早已没了气息的死者直挺挺的躺在这丛林深处,我最先看清楚的,是一双赤裸的脚,十根脚趾的皮肤全都黑透了。
  那是一种诡异的黑,是从血液里透出来的黑。
 我的双腿开始发软,险些跌倒。再往前走,我看见冉天恒瘦小的身体,看见冉天恒布满黑色斑点的脸庞,和他死不瞑目的双眼。
  而最可怕的是,在他的右手上,紧握着一支白色的秋菊,几瓣花瓣散落在泥水里,像是一种神圣的祭奠。
  “今天早上七点接到守陵人的报案,我们一个小时前赶过来的。我查看过了,死因的确是慢性砷中毒,死亡时间是今天早晨五点左右。这条路上有被害人的脚印,可以说明这是第一现场,排除抛尸的可能。”老王必是猜到死者就是我的朋友,便直接告诉我他们得到的线索,“现在最大的疑点在于你朋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来到东郊陵园这里,他为什么会在雨夜里赤着双脚行走,他手上的白菊又代表了什么?”
  我很想告诉他,这一切早就被凶手安排好了,或者说,两千多年前屈原早已经写在了他的《天问》之中。
  靡荓九衢,枲华安居?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树林,便是靡萍伸展枝叶的地点;白菊,是枲麻绽放的奇花;把雄黄在盒子里摆成一条蜿蜒的蛇状,毒死体积比它大很多倍的一个人,取“灵蛇吞象”之意;因砷中毒而发黑的赤裸双脚,现出被黑水染黑的脚趾;东郊陵园,无数亡灵的居所,而已经死去的人,才能真正的延年不死。
  等一等,少了什么!
 三危安在?
  没错,这一次,凶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三危山,在何处?难道凶手弄错了吗?
  “我们还在被害人的衣兜里找到了这个。”老王又道,拿出一只证物袋,里面是半页纸,十六开的大小,纸上的横格线看上去有些眼熟。纸的一边平滑,另一边参差不齐,显然是胡乱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一股寒流窜进脑海,我慌忙接过来,在纸张的一面上看到潦草的四个字:三危在此。
  我丧气地垂下手臂,原本以为抓到了凶手的破绽,没想到每一个环节都依然如此无懈可击。
  “另一面还有东西。”老王漫不经心地提醒道。
  听他这么一说,我又举起纸,看到在“三危在此”的背后,还写了四个字:海德先生。
  这是冉天恒的字迹,但是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写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正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中。
  我在脑海里做了个自动拼接,把手里这半页纸拼接到昨天夜里发现的笔记本的最后半页上,得到一句话。
  “死神是,海德先生。”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李路小跑过来,凑在老王耳边低声说了些话,把手机交到他手里。
  老王举起手机,听了五秒钟后他严峻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表情,然后没说一个字就挂断了电话,扭头对我道:“秦澈警官今天上午回到上海了。”
 2月6日,除夕夜,窗外细雨纷纷。
  我没有回老家,犹豫了很久才打了个电话回家报平安,骗父母说今年春运实在太紧张,想尽办法也没弄到回家的票。放下听筒,我差一点哭出来,或许,我将再也见不到他们二老了。
  我想起乔叔,那个在上海火车站捧着儿子的骨灰泪流满面的老人,我不敢去想象在不久以后那个痛哭的人会变成我的父亲或母亲。
  可是死神依然冷漠的蛰伏在暗影里,绝不会因为人间的温情而动容半分,当死亡的时刻来到,他会毫无迟疑的猎杀每个人的生命,就如同在去年十月底开始的这场死亡游戏中,六个被他带走的出局者。
  现在,局里还剩下两个人,我和秦澈,死亡规则还剩下两条,《天问》的最后两个部分。
  快到零点了,央视春晚倒计时的响声从邻居家的电视机里传来,我听到那几个主持人带着全国观众一起倒数的呼喊,再过几秒,又是一个新的起点。
  我走到书房的窗前,凝望这万家灯火的城市,无数支礼花在城市每个角落蓄势待发。
  “三,二,一……”
  主持人之后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耳朵被满天烟火绽放的巨响填满,整片天空瞬间变成色彩的海洋,我的脸上映满缤纷斑斓的光。
我幸运的活到了新年,可在这之前,短短四天时间里我就接连经历了三个好友的死亡。法医老王的话在我耳边响起:凶手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但是由于凶手杀人作案的不规律性,没有办法推测出他下一次杀人的可能时间。
  当时我很想告诉他,一旦我的梦变得很强烈,就预兆着死亡即将到来,但我知道老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如此荒谬的事实的。
  烟火的势头小了些,我从窗前退回,坐到书房的宽大座椅上,拿起书桌上的记事本,其中有一页详细记录了冉天恒命案的全部信息。
  据老王所说,每一次加热糖盒中的雄黄所得到的砒霜并不是很多,要用这点剂量的毒物毒死一个人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且必须保证冉天恒每天都从咖啡中饮入砒霜。后一个条件不是问题,冉天恒已经到了拿甜咖啡当水喝的地步,因此可以说,时间是这起凶案的最大疑点。
  准确的说,这场凶杀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实施了,凶手必定是在两个月以前就对冉天恒的糖盒做了手脚。
  两个月前,那差不多是方武刚被摔死在溪和崖下,所有矛头都指向乔纳阳的时候,当时发生了什么?当时还活着的人都有些什么变化?
  段璇在想尽办法让乔纳阳暴露在凶手的眼皮底下,沈紫冰怀着孩子回了老家,冉天恒还没有一反常态的拒绝与我见面,秦澈……
  秦澈!
 秦澈恰好在那时去了湖南,去执行一个至今仍不得知的秘密任务。
  他真的是去执行任务吗?
  冰冷的血液涌进我的大脑,我的头发一根根竖立起来。
  如果这种怀疑不幸成真,那么《天问》中剩下的两条死亡规则,一条无疑是属于我的,另一条呢?难道是真凶留给自己的?
  我摸出两张纸条,在上面抄写了最后两条规则,然而在抄录时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在以往的规则中,除了第一条关于丁启祥的,其他都包括了预言和叙述两阕,可是此时在最后的规则里只有一阕,我完全不知道这是预言还是叙述,更不可能从中分析出杀人的地点和手段将会是什么。
  最后一朵烟火在天空中燃放殆尽,最后一缕光在我的眼角消失。无意间,我看到手机上已经收到十余条短信,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同事和亲戚们发来的祝福短信。我没有心思去挨个细读这些千篇一律的祝福语,拿起手机随手往后翻了翻。
  直到一条信息让我停下手指,继而条件反射般的紧张起来。
  那是秦澈发来的信息,短短几个字一个叹号:明天来我这里,有要事!
  五天前,秦澈回到上海,这期间他就没联系过我,更别说见我了,打他电话一直是关机或正在通话中,我还亲自去他的住所和警局找过,都没能与他见一面,说上一句话。我感觉他是在故意躲着我,昨天在警局门口,透过玻璃门我远远地看见他眉头紧皱的向门外走来,满脸倦容,在目光与我相碰的一刻他竟然扭头走了回去,等到天黑都没见他再出来。
  他的态度让我想起了已死的冉天恒,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们要这样对待。就在看到秦澈短信的前一分钟,我还打算明天大年初一再去找他一趟。
  我把摆在桌上的两张纸条塞到钱包里。明天,秦澈会告诉我什么呢?
 血腥的甜味飘在我的鼻间,我站在家门前,望着冰冷的防盗门,愣愣出神。
  掏出钥匙,我心里莫名的忐忑起来,突然很害怕见到门后的一切。
  我明白,该对每扇门保持畏惧,因为我永远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把钥匙插进锁孔,我都忘了该把钥匙往哪边扭了。
  这场景多么熟悉!打开门,新鲜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顿时成了不受控制的牵绳木偶,提起脚就向浴室走去。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从里头锁上了,我想也没想,抄起放在门旁的逃生榔头,砸碎了玻璃。
  不知何来的氤氲雾气从门上的窟窿涌出,我的心却在这时平复下来,我知道自己即将在门里看到什么。
  林鸢,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安静的躺在血泊中,殷虹的血色,落在她的裙子上,化成狰狞而残忍的笑颜。
  泪水,在睡梦中涌出,每一次从这个梦里清醒过来,我的眼角都留着泪痕。伸手扭亮床头灯,鹅黄色的灯光像薄纱一样铺满眼前,时间还是半夜,夜色最浓的时刻。
  我还没有从梦中缓过神。冉天恒出事后这个梦境一直在困扰我,这些天来,无论何时只要我睡着,梦都会像约定好的一样进入我的脑海,林鸢在浴室自杀的画面在梦中清晰得不可思议,有好几次我都怀疑那不是梦,那是时间倒流,我再次经历了2005年6月27日的下午。
我倚着靠枕,坐直起身,仰起脑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呼吸。过了不知多久,身体终于苏醒过来。
  林鸢安详离去的表情,仍然浮在我眼前,若即若离。天空在这时睁开阴沉沉的眼睛,城市迎接灰色黎明。
  我下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淋在脸上,激起一阵阵彻骨的刺痛。
  撑着盥洗池抬起头,等脸上的水淌干净了,我才睁开眼。视线模糊,眨眼眨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我又在镜子里看见他了。
  见过几次面,我已经不能再说与他是陌生人,这一次,在镜子里的他似乎也在望着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他瘦了很多,高高的颧骨像山峰一样耸立在脸上,看上去整张脸都变得锐利而憔悴,让我想起一种剧毒蛇。
  我撮撮鼻子,朝他笑了笑,他做着与我相同的动作,咧开薄如刀削的、苍白的嘴唇,无力地笑了。
  我放下最初的惶恐,定下神,把脸移向镜面,他的脸也向我移来,我们的眼睛相距不到五公分。
  他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死死的定在我脸上,他的双唇在颤动。
  不,不是在颤动,他分明是在用唇语对我说话。
  我看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在反复地说:“不要动,不要动……”
  不要动?我呆住了。
  浴室里出奇的安静,一滴水落入水池,“当”的一声宛如一记巨响,惊醒了我。
  我揉揉眼睛,再看向镜中人,却只看到我自己茫然无措的脸。

  快步走在通往秦澈家的柏油路上,我的目光停留在脚尖前半米远的路面,散落在路边的一片片梧桐叶被残风卷起,落地后又伴随尘埃一起被消化在泥土里。一排森然的木洋楼立在路边,没有丝毫人气,灰蒙蒙的天空笼罩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本该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却像凄凉深秋一样冷硬。
  “砰砰砰”,我叩响一扇铁门,门把手上铁铸的狮子阴沉地瞪着我。
  年初一,我听见楼里传出春晚重播的音乐声,秦澈就住在这幢楼的最顶层。
  等了好一会儿铁门后的木门才打开,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女人探出脑袋。
  “你找谁?”她问。
  我认出她是秦澈的房东,便直接问她秦澈在吗。
  女人放下了警惕,摆出一副懒洋洋的面容对我说:“秦警官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代你转告。”
  我刚要问是否方便让我进去等他,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连连道了几声抱歉,我掏出手机,是秦澈打来的。
  “喂,你在……”
  话还不等我说完,秦澈就急匆匆地道:“别去我那儿了,赶紧来虹桥机场。”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让我去哪儿?”
  “虹桥机场,你到了我再给你解释,我们的航班两小时后就要起飞了,快点!”
  我没得来及细问要飞去哪儿秦澈就挂了电话。我纳闷地收起手机,向门里的房东女人告别后正要离开,她却打开铁门,叫住了我。
“你是秦警官的朋友吧?”女人问。
  我转过身,承认道:“是的,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那正好。”女人从门后提出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印了“野味场”三个卡通字。
  “今天早上这家餐馆给秦警官送来一份外卖,他没在,我就代他收下了,这段时间秦警官都没怎么在家,你能帮我把外卖带给他吗?正好可以做你们的午饭。”
  野味场是上海的一家很有名的连锁餐厅,专门经营用野生食材烹饪的美味,不过我从来不记得秦澈会吃这类菜品,不由得警觉起来。
  “嗯,好的。”一边思考着,我一边接过女人手里的外卖。
  在走回停车位的路上,我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王法医的电话。
  “聂先生,你好。”
  “王法医,你在什么地方?我手上有一份来历不明的外卖,你能找个地方化验一下吗?”我压低声音,说,“这份外卖是有人送给秦警官的,我怀疑有人想下毒害他。”
  “好的,我明白了,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找你。”老王觉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口气也变得焦灼起来,挂电话前我听到他那边发动汽车的响动。
  把野味场的外卖交到老王手里后我瞟了一眼手表,离秦澈给我打电话只过了一刻钟,看样子我能按时赶到虹桥机场。
  开车行驶在通畅的机场高速上,我暗骂秦澈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突然莫名其妙的要我同他乘飞机去哪儿,几天前他可是连和我见一面都不肯的。
  一股阴风拂过我的侧脸,一只云雀从车道旁的枯草丛中腾空飞起,笔直地冲向愁云密集的天空。
  我的心骤然抽紧,仿佛有人在我耳朵里低声吟诵一阕楚辞。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这是《天问》的第七条死亡规则,如果秦澈就是死神的话,如果下一个出局者是我的话……
  我眼前一黑,冉天恒的脸出现在车前挡风玻璃上,低如梦呓的话语在我的耳畔回旋。
  “死神是,海德先生。“
  在以一百二十迈速度前进的轿车里,眼前的幻觉如此强烈,我咬紧牙,死死地握住方向盘,不让自己晕倒。天空的云层翻滚,仿似沸腾。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在接下来的旅行中我将获知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毁灭我的一切!

“怎么才来?”
  一个背着大包,身穿卡其布旅行装的男人在机场入口处朝我打了个招呼,口气冷若冰霜。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仔细看过他了,可是眼前这个苍老疲惫的路人甲绝对不是我印象中的秦澈,他的背微驼,头发蓬乱,看得出有梳子胡乱梳过几道的痕迹,黝黑消瘦的脸上多了好几条伤痕,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曾经那种睿智犀利的目光,就连与我对视时都变得躲躲闪闪。
  他让我想起今天早晨在镜子中见到的脸,阴森的表情,漠然的视线,几乎要与眼前的秦澈重叠在一起了。我呆住,说不出话,秦澈走上前来,想像原来那样在我胸口上擂一拳,却在抬手时疼得咧了一下嘴。
  “去换登机牌吧。”他嗓音嘶哑,倒还保持着原有的沉稳,“我们马上飞往长沙。”
  “去湖南?我们一起?”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们一起去湖南。”他平淡地说,“飞机上我再给你解释。”
  机场人很多,即使秦澈在我赶到之前已经买好了机票,等我换好登机牌,办理了全部手续后离登机时间也只剩下二十分钟了,过安检时我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响,收到一条短信。
  是法医老王发来的,“化验结果已出,食物正常,无毒。”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事实是自己想多了。抬头看了看身旁盯着前方目不转睛的秦澈,我放弃了把这件小插曲告诉他的念头。
  我感觉得到,在我们之间,已经存在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隔阂,这不是因为我们久未相见,也不是因为前段时间他对我的刻意躲逃,而是因为,死亡。
  如果他是死神,那么对于他来说我无疑是下一个猎物,想到将夺走自己生命的人就站在身旁,换了谁也不可能与他轻松交谈。如果他不是,那他会不会怀疑到我就是死神呢?就像此刻我执意的怀疑他一样。
  但是现在的我迫切想要知道最后的真相,我的直觉能预感到真相就藏在这一趟湖南之行中,所以无论秦澈是谁,我都必须与他同行!
  登机口的绿灯亮了,我与神色漠然的秦澈怀揣各自的心事,跟随缓缓前进的队伍,向前走去。黑洞洞的登机走廊吞没了我们,我的太阳穴在黑暗袭来的一瞬狠狠的刺痛起来,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飞机的舱门口,披着黑色长袍,抬起埋在兜帽里的脸,扯下雪白的皮肤,露出一张血红的面容。
 “您好,先生,您的座位在这头。”训练有素的空姐抬起手臂,向我们提示道。幻觉的画面淡了下去,机舱里明亮的光却让我的脑袋像要裂开似的痛,我连忙扶住一个座位靠背,勉强支住身体。
  “先生您有什么不适吗?”空姐盯着我问,她一定在想要我临时下机,没有哪家航空公司愿意冒这种承担乘客出事责任的风险。
  “我朋友只是有点低血糖,一会儿拜托你们送杯糖水过来。”秦澈在身后一手扶住我,在我说话之前抢先对狐疑的空姐道。
  我瞥了一眼冷静的秦澈,对空姐摆摆手,表示我没事。
  空姐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接过秦澈的登机牌。
  “谢谢。”秦澈拿回空姐递来的牌子,撑着我往座位处走去。
  双腿犹如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差不多是拖着身体走到座位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秦澈贴近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看到海德先生了吗?”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秦澈若无其事地放下背包。
  等我坐下后,他从包里抽出一本很薄的书放在我手上,淡淡地说:“我先睡一会儿,你看看这本书吧。”
  我低头一看,秦澈给我的是英国小说家罗伯特.史蒂文森①的经典著作《化身博士》。
  搞什么名堂?我在心里暗骂,难道他就没想过要对我解释些什么吗?找一本莫名其妙的小说是给我解闷还是怎么着?
  飞机起飞了,一阵眩晕中我的头疼反而好了很多。秦澈盖着空姐送来的薄毯,脑袋耷拉向一边,僵坐在座位上沉沉入睡。
  我打开座位旁的阅读灯,调整好位置,没有一点心思地捧起书。淡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已经起皱的封面上只有一双阴郁的眼睛,深深的瞳孔里隐藏着一股邪恶怒火,默默的与我对视。
  封面的设计图成功的让我紧张起来,手上无意识地翻到书中的一页,这一刹那,四个熟悉的字跳进我的大脑最深处,激起脑海的惊涛骇浪。
  “海德先生。”

  一个小时后我放下书,内心从最初的诧异,到后来的惊恐,再到最终的醒悟,又复归于此时的平静。
  《化身博士》讲述的故事不算复杂,大概说来就是主角杰基尔博士,一个家财万贯、名闻遐迩的大善人,因抵挡不了本性中邪恶因子的耸动,私底下配制了一种药剂,可以将平时被压抑在心里的本性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同时随着人格的转变,身材样貌也会随之改变。于是,原本一个公认的温文儒雅之士,一旦喝下药剂,即转身一变,成为邪恶、毫无人性的猥鄙男子——海德先生,四处行凶作恶。杰基尔博士和海德先生,一个是善的代表,另一个则是恶的化身。最后,杰基尔不堪忍受心灵的谴责,服下剧毒药自杀。
  薄薄的一本书,却让我看到了真相的掠影,我已然意识到秦澈给我看这本小说的用意。
  这一次我无比确信秦澈想告诉我什么——此时的他是杰基尔博士,他在暗示说死神,海德先生,就藏在他的内心中!
  我想通了为什么每起凶案发生前他都会神秘消失,而在死亡降临后又重新出现,他根本不是去湖南,而是躲在上海化身为海德先生,一个接一个的杀死我们的朋友,至于让他产生如此可怖变化的药剂,一定是……
  是《天问》!是“涅槃”!是这其中隐藏的惊人秘密!
 飞机明显的颠簸了一下,阅读灯一暗,又坚强的亮起。我瞪着手上的小说,封面的眼睛也在瞪着我。大脑里的推理凝固了我周身的血液,我和秦澈的这一次同行,会是我生命的终点吗?
  秦澈在身旁咂咂嘴,换了个姿势睡得更沉,我别过脸看他,他锐利的下颚线像一把利刃,刺入我的胸膛。邪恶的海德先生就潜藏在他那矫健的身体里。
  然而,得知了真相并未让我有丝毫轻松感,死亡即将到来也没有让我有半点惧怕,现在我只想知道最终的秘密。
  两千年前屈原落笔作成的楚辞《天问》里,到底隐藏着什么?
  乱成一团的思绪中,我没有注意到一个空姐走过我们座位旁的过道,她瞥见盖在秦澈身上的毯子滑下了一截,礼貌地伸手为他提了提。
  出乎意料的事情在此时发生了,秦澈像一只受惊的猛兽,前一秒还紧闭双眼沉在梦中,后一秒就怒目圆睁,右手抬起快如闪电般地抓住空姐的手腕,使劲一扭,“啪”的一声脆响后,年轻的空姐眼角即刻滑下一行眼泪。
  “啊!”娇弱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机舱,乘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那空姐捧着脱臼的手腕,低声抽泣起来。
  秦澈眼中的凶光散去了,他赶紧站起身,对受伤的空姐连声道歉。
 几个空乘人员和乘客围了过来,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对着秦澈一脸怒气,如果不是看他有点身手估计早就卷袖子揍他一顿了。
  秦澈掏出警官证,不停地解释自己的工作性质,但嘈杂的吵闹中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坐在后排的一个总是盯着空姐看的猥琐男起哄喊大家一起给秦澈点颜色瞧瞧。直到乘务长赶到,扯着嗓子吼了几声才让现场的哄闹慢慢平息下来。
  乘务长看了看空姐的伤势,回头向秦澈要了相关证件,我注意到这位魁梧的中年人脸上燃起一丝怒火,他压制着情绪,要求秦澈跟他们去做个记录。
  幸运的是这家航空公司在飞机上分派了医务人员,秦澈因而得以避免更严重的责任,乘务长带着他和其他工作人员到另一间机舱做记录去了,混乱的乘客区恢复了平静,几分钟前还义愤填膺的乘客们现在又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
  在刚才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中,我始终抱着双臂坐在一边冷眼旁观,没有为秦澈说上一句话,因为,我害怕,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内心的极度恐慌。
  秦澈睁眼扭断空姐手腕的那一瞬,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我无比熟悉,他就是我自己的脸映在窗户或镜子里的模样!
 机组广播通知说即将到达长沙黄花机场,十分钟后秦澈回到座位上,面对不出一语的我,他没有提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伸手拿过我放在手边的《化身博士》,若有所思地说:“这是天恒生前读的最后一本书。”
  “你怎么知道?”我想也不想,张口就问。
  秦澈长叹一口气,道:“他去东郊陵园前,委托李路交给我的。”
  “他为什么会去东郊陵园?”我觉察到秦澈要对我坦白一切了。
  “同之前那些死去的朋友一样,有一个他们很信任的人约他们前去。”
  “谁?”我的脊背上流过一股寒意。
  在这紧张的关头,秦澈却话锋一转,问了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知道催眠吗?”
  “催眠?”我转头盯住他。
  可秦澈却只是直视前方,看也不看我,用闲聊的语气道:“嗯,催眠,你知道吗?”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催眠”与我们眼下所遭遇的种种有些什么联系,可是秦澈的话唤醒了藏在我心底的记忆,一个名叫百里途的学者主讲的讲座,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在讲座开始前,我就说过同学们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将会受到我的催眠。”百里先生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讲座接近尾声,我想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
  在座的听众面面相觑,惊讶的喧哗即刻而起,一个男同学大声问:“刚才我们被催眠了吗?我们怎么没有感觉到?整个讲座中我们明明都很清醒啊,您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百里先生轻轻点头,切换了一张幻灯片,我们抬头望去,投影幕布上是一片黑暗,在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尽管‘催眠’的英文单词hypnosis是取自于希腊神话中睡眠之神Hypnos的名字,但事实上催眠与睡眠完全不是一回事,如果人们真的睡着了,他们就不能对催眠有所反应,所以千万不要以为催眠就是让你睡觉。”百里先生说,“那么,该怎么定义‘催眠’呢?
  “自18世纪梅斯梅尔医师在他的生理磁流学说中发现催眠的起源到如今,催眠学的发展已经历经两百多年,但是学界内仍然没有一个对‘催眠’的明确定义,每一个催眠师都对‘催眠’有一套自己的思考,现在,我就在这个讲台上给同学们一个比较权威的说法:催眠是一种显意识注意力被集中缩小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催眠师发出的暗示可以越过受催眠者的显意识,直接进入潜意识,暗示性也因此被极大的提高了。可以说,催眠实质上是催眠师与受催眠者潜意识的一次直接对话。”
 教室前的大屏幕中间,白色光点变大了些,百里先生继续说:“催眠有很多神奇效果,我举几个例子,比如最为著名的‘人桥’实验:通过催眠将人的身体弄得像块钢板,横架在两把椅子中间,让中间悬空,人躺在上面,到了一定时间其腹部可以站上一个成年人。再比如,在人工印记实验中,催眠师先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湿纸片贴在受催眠者的额头上,在使他进入催眠状态后就发出暗示的指令,让受催眠者集中注意去体验纸片发烫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揭开那块纸片,会发现受催眠者的额头上果然已经发红了。如果催眠师用一枚硬币贴在受催眠者的皮肤上,并暗示说硬币是烧红的铁块,此时受催眠者的皮肤很快就会被烫起水泡,去现实中的烫伤别无两样。
  “除此之外,催眠还能让受催眠者记起在经历的时空中感知到的一切,欧洲有这样一个案例:一位年轻女士正要走进大型商场,突然一声枪响,现场的人们惊恐的四散奔逃,这位女士反应过来后发现她面前有一位穿黑衣的老先生躺在血泊中。警察赶到时凶手已经逃离现场,作为现场的目击者,女士必须出庭作证,可是她根本说不清楚事情的来由,因为她当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凶手身上,案情由此进入僵局,后来法庭找来催眠师帮助破案,催眠师对这位年轻女士进行催眠。
  “他说出暗示:‘你从马路那边一直走过来,是想要进商场去买些东西吗?’
  “‘是的,我想要去买衣服。’催眠状态中的女士回答。
“催眠师对她进行回忆重现,‘你现在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往商场走去,你已经踏上了商场的台阶,入口处非常拥挤,人很多。’
  “‘人很多,很挤。’女士跟着说。
  “‘你看一看你眼前的人,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女士在催眠中转动脑袋,停留了片刻回答说:‘什么样的人都有,有老人、小孩、年轻的情侣。’
  “‘你看见一位穿黑衣的老先生了吗?’
  “女士摇摇头说:‘我没看见。’
  “‘你肯定能看到的,再仔细找找。’催眠师提示。
  “她又向前仔细地观望,好一会儿才回答:‘是的,我看到了,他正从商场里走出来,走得很匆忙,看上去很慌张。’
  “‘后面有人跟踪吗?’
  “她又抬起脖子看了看,说:‘有,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他的帽檐压的很低。’
  “‘你仔细看,他的脸上有什么特征?’
  “‘圆脸,眼睛下有一道很长的伤疤。’
  “‘之后他做了什么?’
  “‘他走到老先生身边,啊!他开枪了,是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把老人打死了!’
  “‘然后他往哪里跑了?’
  “‘他头也不回的跑进商场里了,快去追!’
  “在催眠状态中这位年轻女士回忆起了当时的所见所闻,提供了凶犯的相貌特征,警察根据她提供的线索很快就抓获了凶手。”
 百里先生停下来,惊讶的听众们又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坐在一边沉默的我却对催眠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好像我心底最深处隐藏的秘密即将被一位催眠师翻出来。
  屏幕上的光点变得更大更亮,那是一条隧道吗?光点处是隧道的出口吗?
  “任何具备心理活动功能的人都能够被催眠。”百里先生道,他声音的魔力又一次让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催眠,实质上是一种能量,一种属于人类精神的能量,我们每个人都曾多次进入过催眠状态,只是你未曾意识到而已。其实在你专心致志地看电影或阅读一本悬疑小说的时候,你就已经进入极浅度的催眠状态了,电影导演和小说的作者,就是给你催眠暗示的催眠师,所以我说,带给大家的这场讲座,大家被我吸引了,就是进入了一场催眠。”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的神色,不少学生大声恳请百里先生再多讲一会儿,这在大学的讲座里是很少见的。但学者百里途只是弯腰鞠了一躬,抬头时他的视线掠过我所在的角落,最后才道:“好了,同学们,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度过精彩的两个小时,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再次相遇。”
  最后,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幻灯片上的光占满了整片屏幕,发出刺眼的光晕,我的耳朵里顿时响起一阵尖锐声,一阵耳鸣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头晕目眩,我在一个黑暗的隧道中艰难前行,一步一步,耀眼的光越来越近,我走到了尽头。
  我看见一个人,他是秦澈,他坐在我身旁双眼盯住我,用平静得不带一点波澜的口气对我说:“长沙,到了。”
长沙的天空不比上海明媚,走出黄花机场,丝丝细雨如飞舞的小虫,在眼前乱窜,我和秦澈裹紧衣服站在冷清的机场前门广场边,没多大一会儿头发就全湿透了。
  天色渐晚,半个小时后我们才等来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哟?”司机操着一口长沙味很浓的普通话问我们。
  “离这儿最近的客车站。”秦澈回答,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乌云。
  出租车掉了个头,驶上机场高速。凄风冷雨把长沙这座陌生的城市涂抹得极其阴暗,还未黑尽的天空撒下惨淡的天光,有一层尖锐的寒冷附在皮肤上,寻找缝隙钻入骨髓。我愣愣地望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荒郊野岭,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我们要去汨罗市。”沉默的气氛被秦澈打破。
  我的头皮一紧,汨罗市,那是两千年前屈原投江自尽的地方。
  秦澈猜到了我心中所想,接着说下去:“春秋时期的乱世,因为与楚怀王及楚顷襄王政见不和,又被秦人张仪所害,屈原一生被流放过三次,最后一次被流放到了今天湖南汨罗市附近的玉笥山,在那里他创作了许多极具文学价值的楚辞名篇,其中有一篇,名叫《天问》。”
  一声闷雷,在愁云密集的天空中响起,雨势大了很多。前排司机的眼睛从后视镜上移开,踩下油门超过前方慢悠悠的大巴。秦澈低头,从背包里拿出他的工作笔记本,举到我眼前。
  “之前发生的事,与这篇楚辞有关。”他说。
  我伸手挡开他手上的本子,竭力保持镇定地回道:“这一切,我都知道了。”
 “这样更好。”秦澈对我的回答没有表现出丝毫讶异,他收回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我眼角余光瞥见他的本子上写满蝇头小字,与冉天恒的灵异笔记颇有几分相似。
  “你是怎么知道这篇楚辞的?”我忍不住问道,“你的工作与文学研究好像不太搭边吧?”
  秦澈淡淡一笑,说:“2005年,你的妻子自杀前主持的最后一期广播节目,不就是主讲的《天问》吗?”
  我一激灵,转过眼,目光凝固在秦澈的侧脸上。
  “抱歉,我私底下调查了林鸢的自杀案。”他仍是不紧不慢地说,“我在她死后注意到了《天问》中的玄机。两年后,也就是去年,从丁启祥命案开始的这场连环凶杀案,就是用死亡来再现《天问》。”
  怒火把我的理智燃烧殆尽,我顾不上此时此刻我们身在何处,翻身一把抓住秦澈的领口,差不多把鼻尖贴在了他面瘫似的脸上,用尽全身之力对他咆哮:“你还知道些什么?”
  没等秦澈说话,出租车司机猛地一踩刹车,我和秦澈狠狠地撞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
  司机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对我们吼道:“要打架下车去打!”
 秦澈向前挥挥手指,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走吧,赶紧带我们去客车站。”
  在司机喋喋不休的抱怨中,出租车重新发动了,我整好衣服,抱着手臂怒视窗外闪过的车灯。
  秦澈的眼睛盯住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所有人的死,都与《天问》有关,包括林鸢,包括,屈原。”
  窗外冷雨,在低沉的雷声中越下越大。
 清脆的钥匙声,在我的手边响起,我颤抖不已的手捏着这把冰凉的铁块,模糊的意识不知道如何开启眼前的这道门。
  嘴上喷着热气,停不下来的喘息让我的肺快要炸裂。
  门开了。
  溢满房间的血腥气息找到一个出口,奔流而出,汹涌的淹没了我。
  浴室,玻璃门紧锁,“咣当”一声,我手上的榔头敲碎了门,翻腾的雾气后,是一张冷艳的脸。
  白衣素裹的林鸢,舒展的躺在满地血泊中,衣裙完美的勾勒出她迷人的身姿,可是这仅仅是一具曼妙的尸体。
  我有一种冲动,我想去亲吻亡妻的双唇。
  在升腾的雾气和暗红的血液中,我弯下腰,靠近林鸢的脸。
  就在此时,她紧闭的双眼睁开了,血丝如网,蒙在她的眼眸四周。
  林鸢可怖的双眼一眨不眨,与我的脸相距不到五公分,她在冷酷地看着我。
  冷汗渗渗而下,我回到了现实,梦中的雾气好像还弥漫在这逼仄拥挤的长途客车里。
  雨点敲打在车窗上,不知藏在哪里的缝隙让冷风灌进来,吹干了铺满我额头的汗水,寒冷如芒刺,我的头又开始出现锐利的痛楚。
 空气中漂浮着脚臭味,有两个人在角落里小声说着话,一阵阵鼾声在车里此起彼伏,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客车在雨幕中穿行,窗外一片漆黑。
  我和秦澈是十点左右上的这班开往汨罗市的长途车,出了长沙就在高速上遇到堵车,滞留了一个小时才重新上路。司机说大概再有十来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
  我摸出包里的矿泉水,贴在我的太阳穴上,想借此让脑袋的痛楚缓和一些。
  一阵“咔咔咔”的咬牙声,在我身旁骤然响起。
  这声响让人毛骨悚然,犹如一个人在咀嚼坟墓中干枯的骨头。
  我扭过头,看向发出声音的秦澈。
  天啦!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死神!
  秦澈紧紧闭着双眼,他的脸已经扭曲了,狰狞的表情如同恶魔。豆大的冷汗渗出皮肤,一滴一滴的沿着他的脸庞轮廓淌下,衣服的领口湿了一圈。我看见他的嘴唇在颤动,他拼命咬住牙齿,嘴角已经挂上了几缕血丝。
  一辆大型拖车与我们这辆长途车擦肩而过,发出尖啸一般的鸣笛声,夜色里这一记巨响足以震碎我的心脏。
  秦澈终于支撑不住,他被惊醒了。
 我在这一瞬间看见了他的双眼,血丝遍布的双眼,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发出的凶光。这是噩梦中林鸢的眼睛!
  这是谁?这是死神!
  他张开血淋淋的双唇,露出惨白的牙齿,作势要向我扑来。
  “汨罗到了,汨罗到了啊!”司机大声吆喝着把整车熟睡的乘客都叫醒了。
  “到了吗?”耳边响起一个沉静粗哑的嗓音,我再回头时,只见秦澈正拿着一张纸巾,有些慌乱地擦掉嘴唇上的血。
  他的眼睛里那兽一般的残酷凶光慢慢消失了,公路边一道微弱的灯光照进来,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十分钟后,我们站在汨罗市客运站的出口大厅里,深夜的雨让这里格外阴冷,几个躲雨的流浪汉裹着肮脏的棉被,蜷缩在角落里。
  秦澈无声的站在我身旁,我下意识的想要离他远一点。刚才发生的异变,已经人让我不再敢把他当作一个正常的人类了。
  “小刘,这边。”秦澈忽然向车站门口打了个招呼。
  一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从门外走进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他快步走到秦澈面前,毕恭毕敬地道:“秦警官,父亲让我来接你。”
  “抱歉让你久等了,路上堵车。”秦澈指着我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位专家朋友,现在就劳烦你带我们到大原村去。”
  小刘的视线停在我脸上,快速地眨了几下眼。
“你不就是……”他欲言又止。
  “走吧。”秦澈的眉头拧在一起,拍了拍小刘的肩。
  我们坐上停在门口的面包车,驶出车站,飞驰在一条被夜色笼罩的公路上,车前灯很费力地撑开一片浑浊的光明,雨丝纷飞。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我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
  “玉笥山。”秦澈板着脸回道,“你应该知道,汨罗江畔的玉笥山,是屈原投江前的居住之处。”
  我打了个哆嗦,秦澈说的没错,而更重要的是……
  “我说过,屈原的《天问》,就是在这座玉笥山上创作而成。”秦澈说。
  “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吗?”我冷笑道,“参观一下名篇的诞生之地还是怎么着?”
  “呵,”秦澈还给我一个僵硬的笑容,“另外,我在大原村找到了《天问今解》的手稿,学者周庄就是在那儿完成《天问今解》的全部创作过程的。”
  “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我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向秦澈怒吼道。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想再受他卖关子似的折磨了,他好像已经知晓一切,却不肯将最终的真相对我和盘托出。
  秦澈不理会我的失态,自顾自地说:“我调查了林鸢的自杀后发现《天问今解》这条线索,又在拜访古江出版社的褚正观后我得知周庄是在大原村把这本书写作完成,于是我来到这里,结识了当地屈原纪念馆的馆长刘风庭老先生,他与周庄是很好的朋友,周庄在完成《天问今解》后把手稿赠给刘老先生。我想你也去过古江出版社了,你一定也知道现在不可能找得到《天问今解》的全文,所以这份手稿是我们找出真相的唯一线索。”
  “你看过手稿了?”我插了一句。
 秦澈微微点头,车速在此时慢下来,前方漆黑一片的山谷中出现几点灯光。
  “秦警官,我们到了。”小刘回过头道。
  “直接去你父亲那里吧。”秦澈说。
  小刘“哦”了一声,把面包车开到一座古朴的木楼建筑前。车还没停稳秦澈就拉开门跳下去,我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抬头仰视这座被时光打磨了不知多少遍的古楼,一块漆色斑驳的匾挂在正门上方,书写着“屈子堂”三个隶书大字。从大门旁的一扇木窗里透出昏黄的光,照亮纷飞在空气中的冰冷雨丝。
  这里一看就知道是秦澈所说的屈原纪念馆。玉笥山是湖南一处有名的人文景观,在附近找这么个有些历史背景的祠堂,摆上展柜展览些与文化伟人有关的物品,开个纪念馆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我看着这座不算宏伟但格外凝重的建筑,连连打了几个寒战。
  “进来吧。”秦澈站在门里对我道,“刘老在等你。”
我一声不吭地走进门,来到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内,四面墙上排满了书,正中烧着热腾腾的铁炉,房里的空气像是着了火一般燥热,突然从阴冷的室外走进来让人一时之间喘不上气。
  “坐。”小刘抽出围在铁炉旁的竹椅,招呼我道。
  我不大情愿地走上前,还没等我坐下,里屋的门帘被拉开了,一位白发苍苍、目光矍铄的老人捧着一叠厚厚的写满字的稿纸从门里踱出来。他看到我,眼角动了动,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秦澈对他挤挤眼睛,接过老人手里的文稿,恭敬地道:“刘老,感谢您能把老友的手稿交给我。”
  “你能保证不再发生那样的状况吗?”老人径自对秦澈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能保证!”秦澈回答,我却听不出多少底气。
  “那就尽快带他去画岩吧,是时候让他知道他是谁了。”刘风庭老人的目光不时向我扫来,在他的脸上始终保留着那种含义不明的表情。
  小刘递来两把伞,问:“要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和他一起就好。”秦澈拿过伞,把手稿装进背包,转身向我走来,“跟我来,我们去画岩。”
  “画岩?”
  “不少历史文献上有过记载,屈原被流放于山泽深林,偶见一面岩壁上画有天地、山川、神灵、古代圣贤、怪物等故事,内心受到极大触动,因而创作了《天问》,我现在就带你去这处让屈原发现内心秘密的地方。”秦澈说着已打开房门,冷风袭来,灌进我的脖子。
  我抱着满心的疑惑,撑开伞走进风雨飘摇的夜里。
 一刻钟后,我们穿过大原村,走到玉笥山脚,一条石阶通往草木深深的山间。初春时节,复苏的万木却让这座高山更显凄凉。踏上山路,除了我们“哒哒哒”的脚步声,黑暗里再无一丝声响。
  走了没多久,我注意到路边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愣愣地盯住眼前的铁笼。
  笼子不大,但足够把一个成年人锁入其中,再仔细一看我惊讶地看到铁栏上挂满斑驳零碎的血块,仿佛是从玄铁中渗出的血色。
  “这是什么?”我拖住秦澈问。
  “用来关我的。”秦澈直言不讳,“我们先去画岩,我全部都会告诉你。”
  我沉默了,跟随他继续前行,终于走到一个隐藏在树林间的石洞前,洞中有暗淡的灯光透出,我们身后不远就是玉笥山八景之一的“骚台”,据说屈原笔下的许多辉煌诗篇都是在此台上写成。
  秦澈朝洞口扬起下巴,示意我画岩到了。他收起伞,率先走上前去。
  在“禁止通行”的警示牌之后,历史的洪流从空幽的洞中涌出,经千年岁月积攒的沉重感压在我面前,恐惧在这瞬间占满身体,我不知道在洞里我即将亲眼见证什么。
  “快点。”秦澈的呼喊从里头传来,带着回音。
  我迈出脚步,迎着谜一般的灯光,走进石洞。
 洞很深,进了洞口拐了八九个弯才到头,在尽头处是一间大得惊人的天然石厅,除了几盏小灯外这里看不到任何人工的痕迹。陡峭的岩壁上滴下水珠,让石厅里的寒冷更甚。
  我站在石厅入口,顾不得浑身的颤栗,因为面前一面巨大石壁,把我深深震慑。
  画岩!
  这绝非任何大师的手笔,完全是自然的杰作——五彩斑斓的色彩,眼花缭乱的沟壑,纵横交错的起伏构成了这幅让所有人类艺术家叹为观止的作品,一眼看去,我仿似在丛林里的缝隙间看到了群峰,在群峰的幽暗处看到了海洋,又在海洋的巨浪里看到了宇宙。在这震撼人心的自然艺术前,我只感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我好似着了魔,身体动也不能动,眼睛更是无法从画岩上移开,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不知过了一分钟,一小时,一整夜,还是一千年。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看见静止在前方的巨画动了,色彩在岩壁上流转,所有的凹凸都在运动,如星辰般相聚,眨眼间又四散开来。
  我跌坐在地,目光却牢牢的固定在画岩上,眼前的幻觉越来越强烈,身周的世界在缩小,一切生命都退化成最初的形态,归于虚无,宇宙收回它无限延伸的边缘,所有星球相继死亡,时间和空间回到原点,“轰”!大爆炸之后缩成一点,世界消失在未知的虚空中。
  我被囚禁在万物起源之初,这是那里?我是谁?
  我是盘古,我要扬起巨斧,劈开天地!
  世界就是如此起源的吗?历史就是这样开始的吗?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幻觉的力量升至顶点,霎时间我陷入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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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8 19:13: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点摇曳的烛光,敲打在我的瞳孔上,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跪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几前,残破的竹简摊在几上,简上是无比熟悉的笔迹——我创作的《天问》,在向自己述说着什么。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风雨吹打在这间草房的屋顶,寒意嚣张,我单薄的身躯早已被冻得发抖。我立起身,褴褛的衣衫上落下尘埃。
  因流放而疲惫的双腿带我走出门外,玉笥山的夜里风雨大作,不远处是汹涌的汨罗江,每一次眺望都让我有纵身跳入其中的冲动。
  楚国的江山注定要灭亡在秦人的铁蹄下,可是远在这蛮荒之地的我对此无能为力,我只能每日徘徊在山泽草木间,望着色彩奇异的画岩麻痹自己。
  说来奇怪,每次静坐在画岩前都会让我产生幻觉,我好像被引入了一个未知却美妙的梦境,梦里没有纷争战乱,没有尔虞我诈,君王圣贤,国家富强,百姓平安。我知道这些仅仅来自于我的内心,但这个梦境让我越来越迷恋。
  于是我开始写作《天问》,我不只是在斗胆问天,更是在问我自己的内心。我知道,我已经闯入了心中某个不可知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里看到了人性的真相,看到了万物的源头,可是我也在这里看到了贪婪与丑恶。
 我顿悟,原来善与恶、真与假在人心中从来就不是对立的,一如阴阳两气相互融合,一念之差便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在画岩前坐得久了,慢慢的,我已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慢慢的,有一股无法控制的可怕力量会在每晚醒来,控制我的精神和思考,我只得疯狂的创作楚辞来压制内心的躁动,靠回忆先王与自我的美好德行来与心中的罪恶相抗衡。
  夜空在风雨里俯视无知的世间,我缓步来到汨罗江畔,激荡的江水对这个真实却虚伪的人间发出怒吼。人们被感觉到的世界所蒙蔽,心永远封尘在现实的假面之下,永远沉睡。
  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在梦中的我才是真正清醒的,在梦中的我才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真面目,我要永远梦下去!
  我张开双臂,向前倾身,跃入涛涛江水,在席卷全身的刺骨寒凉中我闭上双眼,酣然入梦,降临在新的世界。
  我醒了,穿越千年的时空,回到此时。秦澈面无表情的脸与我直直相对,岩洞中的灯光在他脸上蒙上一层朦胧的暗影。
  他仍然用一种冷冰冰的口气对我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变成他了。”我口齿不清地道。
  “你成了屈灵均,第一次坐在画岩前我也产生了同样的幻觉。”秦澈说着把刘风庭交给他的手稿递到我眼前,“要看看吗?”
 我摆摆手,“不了,我想我已经大概知道这份手稿的内容了。”
  秦澈笑了,他说出了我的心思,“是的,屈原做为一个内心思想感情极其强烈的诗人,潜藏在潜意识里的精神能量异常强大,在被流放期间屈原陷入了极度苦闷的情绪,这种精神能量随时都会爆发,最终这面奇异的画岩成了触发他精神能量的导火线,使他进入一种自我催眠状态,梦行于自己的潜意识之中。人类的潜意识最深处藏有一个巨大的空间,有学者称之为‘涅槃’。涅槃,是一个矛盾的存在,是本我与超我交融的空间,也是这股精神能量的最终源头。”
  惊天的秘密在我眼前揭晓,我的心却异常平静。我接下秦澈的话:“楚辞《天问》,看似不断向天地历史发问,实质上是屈原向自己的内心发问。为了在现实带来的苦闷中得到解脱,屈原成了自己的催眠师,《天问》,是他进行自我催眠时使用的暗示语,是他开启潜意识中涅槃空间的钥匙,这就是学者周庄写在《天问今解》中被禁止公开的内容,对不对?”
  “没错,”秦澈承认道,“自我催眠是一个自己诱导自己进入催眠状态,自己进入自己内心潜意识的过程。在他人催眠中,对接受催眠者进行反复询问暗示是催眠师最常用的诱导方式,屈原的《天问》,就是这么一套绝佳的自我催眠暗示,他太过于向往涅槃中超我带来的美好梦境,于是创作了一篇楚辞,来催眠自己。”
 秦澈的表情阴沉下来,又道:“可是他无法压制涅槃内的精神能量,没有多少人能压制这股能量,于是人性的善与恶的斗争使他无比痛苦,就像杰基尔博士与海德先生一样。”
  “怎么会这样?”我的心在颤抖。
  “精神能量从根本上说就是本我的能量,是藏在潜意识中的本我对人类精神的作用力,弗洛伊德证明过,人类的本我原本就充满了贪欲与罪恶。除了超我,涅槃同时也是本我的根源,若是将其触发本我的能量就会源源不断的汹涌而出,最终会形成一个恶意人格。高风亮节的屈原不容许自己的内心有半点瑕疵,他开始疯狂的创作楚辞,用道德与文学,也就是超我的力量勉强克制住了这个恶意人格。但是,善与恶,或者说本我与超我在涅槃内是一对无法分离的孪生子,在这个控制恶意人格的过程中屈原越来越痴迷于超我的梦境,最终他坚信那才是真实的世界,为了永远长眠在梦中,他于公元前278年6月27日怀石投江,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千古绝唱中结束了生命。”
  “6月27日?”我愣住了,这个日期,不就是……
  “2005年6月27日,你的妻子林鸢,在浴室中割脉自尽。”秦澈平静地说,“你想知道原因吗?”
“难道,她通过对《天问》的探究,也进入了潜意识内的涅槃?”我的语气焦急起来,“可是林鸢不是楚辞学者,她不可能发现《天问》的秘密!”
  “是的,林鸢不可能独自发现,是领悟了这个秘密的人把她催眠,触发了她潜意识深处的涅槃空间,林鸢最终同屈原一样,既受困于善恶人性的纠缠,又在催眠中被超我的梦境吸引,最后为了长眠于梦中,她选择了死亡。”
  林鸢的死因让我呆若木鸡,秦澈低下头,沉默许久。
  “是周庄,导致林鸢自杀,是周庄,用《天问》的辞句,杀死了我们的朋友!”我咬着牙说,这不可思议的事实让我的理智濒临毁灭。
  秦澈的头点了一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像困兽一样嘶吼,回声震耳。
  “因为周庄是一个恶意人格,他智商极高,性情凶残,他残忍的杀死自己的朋友们,用死亡摆出《天问》的辞句,目的只是想把现实世界的目光吸引到《天问》之上,吸引人们去找寻《天问》中的涅槃之谜。”
  潮湿的阴风从洞外吹来,灯光微闪,几道诡异的影子一晃而过。
  “周庄是谁?”我眯起眼睛问,隐约预感到的最后谜底将在下一刻把我带入地狱。
  秦澈深吸一口气,道:“周庄就是你,聂尚。”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大脑里一片空白,洞外卷来的风包裹在我的身周,让我的血液凝固了。
  “聂尚和周庄,这两个人格共用一个潜意识,或者说他们就像是一个潜意识诞下的一对孪生兄弟。”秦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林鸢自杀前两年,作为主人格聂尚的你独自在做关于《天问》的研究,当时你的笔名叫作‘周庄’。你先是在《天问》中发现了涅槃的痕迹,又来到玉笥山大原村找到画岩,在这里你自我催眠进入了涅槃空间,同时也释放了涅槃内的精神能量,你无法像屈原一样控制这股能量,最终任其发展成了恶意人格,他以周庄命名,完成了《天问今解》,把关于涅槃的危险机密告之林鸢,导致林鸢自杀。一年前,因为本我的能量不断加剧,他开始在你入睡后苏醒过来,并借用你的身体连杀六人。”
  秦澈从背包里拿出一件黑色长袍和一红一白两个面具,说:“这些是我在你家书房里找到的,周庄这一第二人格潜藏在潜意识里,利用潜抑作用来抹除掉你到过大原村,发现画岩还有写作《天问今解》的记忆。你的主人格聂尚之所以会做那些预兆死亡的噩梦,之所以会梦游,正是因为周庄杀人的强烈愿望,杀人的预谋,以及他杀人的记忆被你们的潜意识收录,经过梦的修饰作用后,形成了聂尚的隐梦。而更可怕的是,周庄也在作案时不停的向警方暗示自己是一个分裂出来的第二重人格。”
  “哦?”我倒吸一口冷气,“为什么这么说?”
“在荣格的人格面具理论中用舞台演员戴的面具来比喻人格,一个人戴了两张不同的面具就是人格分裂的含义,周庄作案时会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另一张脸,这是最明显的暗示,另外,在心理学上,杰基尔博士与海德先生正是双重人格的象征,这也解释了已经知道真相的冉天恒为什么会留下‘死神是海德先生’的线索,而周庄为什么会把‘三危在此’留在写下这条线索的纸张背面。可惜等我解开这些疑团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秦澈目露懊恼的神色,“周庄的目的就是要蛊惑更多人去关注他借用《天问》制造的连环杀人案,他就是要公开涅槃的危险秘密,如果不是百里先生从一开始就要求禁止公布关于凶杀案的一切信息,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我想我明白了,一切都明了了,空姐脱臼的手腕,长途客车上的异变,林中的铁笼……
  “可是你还是付出了代价。”我直视秦澈,坚决道,“被我的另一重人格用死亡成功蛊惑的唯一一个人,就是你。”
  秦澈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说:“是的,这件血案让我开始探寻《天问》与涅槃之谜,我也在画岩前用《天问》自我催眠,进入涅槃,可是我也控制不住本我的能量,与周庄相同的恶意人格在我的精神里出现了,而且,出乎我意料……”
 他抬起头,我看到他青筋暴突、肌肉扭曲的脸,他紧咬牙关对我道:“快,快带我去铁笼。”
  “你……”我一时慌乱起来。
  “快!”秦澈发出刺耳的嚎叫。
  我顾不得许多,拼力从得知真相的惊愕中清醒过来,一把抓住秦澈的肩膀,向铁笼所在的山路奔去。
  秦澈瘫倒在我的手臂里,双眼紧闭,“咔咔”的咬牙声刺入我的耳膜。
  雨夜里山路很滑,跌了两跤后我才看到路边铁笼的轮廓。
  这时,秦澈骤然睁开了眼睛。
  血红的眼睛!
  秦澈已经变成了恶魔,恶意人格完全控制了他!
  他扬起白森森的牙齿,一口要咬在我的脖子上,立时血流如注。我痛得大呼一声,同时脚下踩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秦澈摔到一边,猛地站起身,咧开血红的嘴向我扑来。
  我忍住剧痛,可是没有力气躲开了,只得侧过脸抱住头,自己的脖子被咬断的惨状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正当这万分紧急的关头,一个矮壮的身影从夜色里窜出来,一脚踹在秦澈的脑袋上。发了疯的秦澈挨了这一击,顿时懵了,矮个子抓住他的衣服,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扔进笼子里。
  被锁住的秦澈猛扑到铁笼边,头狠狠地砸在坚硬的铁条上,鲜血流过他的脸,惊心动魄的怒吼从他的喉间发出,响彻夜空。
  我走到及时赶来的小刘身旁,不敢想象在每晚入梦之后,我都是这副模样。
和刘家父子一起站在铁笼前,我们看到秦澈像一头疲倦的野狼,团在角落里睡得很沉,清晨的浓露让他瑟瑟发抖。
  “去把秦警官抱出来吧。”刘风庭说。
  小刘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打开笼子,背起熟睡的秦澈向山下走去,我们跟在他身后。
  “这一个月来秦警官每天晚上都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只得照他的要求,入夜就把他锁进笼子里,免得他害人。”刘风庭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诉说。我摸摸缠着纱布的脖子,疼得直咧嘴。
  “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老人在山道上停下脚步,火焰一般的目光投向我。
  “我,我是周庄。”我低声道,“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
  老人笑着快步离开,“老朋友,你回来了就好。”
  “我和秦澈,都还有救吗?”我朝他的背影大声问。
  刘风庭没有说话,山间晨雾将他淹没。
  我推开门走进屈子堂时小刘正守在铁炉旁,火上熬着一锅浓稠的药汤,苦涩的味道盈满整个纪念馆,把为数不多的几个游客熏得落荒而逃。
  见我进来,小刘指着里屋对我道:“秦警官在里头,父亲在喂他吃药。”
  “这药……”
  “仅仅能帮他安定下来,”小刘打断我略带希望的询问,“他,还有你的问题不可能用药来治愈。”
  他盛满一碗药汤送到里屋去了,我失落地倚在门边,把双手举在眼前。
 一整晚的彻夜未眠没有使我感到困乏,可是关于《天问》,关于凶手的真相带给我的惶恐不安已经把我逼近了死亡的悬崖,只要再多一步,我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沾满了六个我最亲密的朋友的血,下一刻,身体中的另一个我会用它们来结束谁的生命?
  趁聂尚还清醒,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我不甘心,如果可以,我想亲手杀死我的另一个人格,杀死名叫“周庄”的那个人。
  多么可笑的想法,自己杀死自己,这跟自杀又有什么区别?
  我长叹一口气,里屋的门帘在这时被掀开了,刘风庭当先走出来,小刘跟在他身后。秦澈微睁着眼,撑着小刘的肩膀缓步走到我面前。
  他眼里的血丝还未消去,蓬乱的头发和满脸的伤口让人怀疑他还没有从夜里的疯狂中恢复过来。他费劲地睁大眼睛,瞪着我。
  “我们,怎么办?”我问,想到眼前此人的另一副面孔,不禁又是一阵心悸。
  秦澈的嗓音干涩,却反问我道:“我们的恶意人格,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试探地回了一句:“潜意识。”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秦澈说,“我们只能进入自己的潜意识,找到那个人格,然后消灭他。”
  “要怎么做?”我问道,秦澈的话让我的眼前出现一道光,我恍然想起了什么。
  秦澈回道:“催眠,像屈原一样借用深度催眠进入潜意识世界。”
  “你是说,我们用《天问》进行自我催眠吗?”我不敢相信这是秦澈所谓的唯一办法。
  他虚弱无力地摇头,说:“不,这样做太危险,我们内心涅槃的力量过于强大,自我催眠反而会让我们本身的人格被恶意人格杀死,那样他们就完全占据我们的精神和身体了。现在,我们只能寻求催眠师的帮助,有催眠师的引导才有可能战胜他们。”
  “谁能帮助我们?”这么说着,我心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已经浮到眼前。
  秦澈替我的记忆说出这个人的名字:“百里途。
 奶白色的雾气,从玻璃门上的窟窿里奔涌而出,散尽后我看见了亡妻的脸,恬静安详的微笑挂在她的嘴角,紧闭的双眼中藏着邪恶的秘密。
  我俯下身,浅吻她的唇。
  林鸢睁大眼睛,两行血泪溢出眼眶。她抬起手臂,张开身体与我拥抱。
  我醒了,模糊中听见空姐在广播里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播报:“飞机马上在上海虹桥机场降落。”
  我擦干前额的冷汗,心里莫名出现了一个噩兆般的直觉:即使我已知道了真相,但这场死亡游戏还没有结束。
  因为,有一个人还没死。
  头还是很沉重,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秦澈在身旁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别过脸看向我,他脸上怵目惊心的伤口再次勾起令我胆寒的记忆。
  “我们直接去找他吗?”我问。
  秦澈回了一个“嗯”。飞机开始降落,眩晕中我放弃了深究他是怎么会认识催眠师百里途的想法。
  走出虹桥机场正门,宛如来自严冬的寒风吹过,我往领口里缩了缩脖子。秦澈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他把手机捧在耳朵旁,只“喂”了一声就不再说话,能听见听筒里有一个女声在解释着什么。秦澈的眉头越拧越紧,过了许久才挂断电话,对我道:“百里先生已经离开上海了。”
  “他去了哪里?”我紧张地问。
  “重庆,塞勒涅心灵会中国分会。”秦澈走上前,招手拦出租车,“我现在回家拿上关于《天问》的资料,你返回去买机票,我们今晚就飞重庆。”
 我来不及细问什么是塞勒涅心灵会,秦澈的出租车已经走远了。
  情势不容得我犹豫,现在只能按秦澈说的做了,我摸出钱包,掉头向机场售票大厅走去。
  在这不经意间,有张便笺纸从钱包里掉了出来,我稍作迟疑,捡起来仔细一看。
  是我抄写在纸上的,《天问》的最后一条死亡规则。
  鲮鱼何所?鬿雀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隐藏在心中的噩兆越发强烈了,骇人的闪电在我的脑海中炸响。
  在浴室里自杀身亡的林鸢,一身素白衣裙的林鸢,最后一场命案的发生地将会是……
  我急忙用手机拨通法医老王的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后传来老王冷峻的声音,“喂,聂先生吗?”
“王法医,前两天我找你化验的两份野味,你还记得是什么吗?”我心急火燎地问道。
  “两份菜都无毒,你可以放心。”
  “我知道无毒,你快告诉我那具体是什么菜!”我几乎是在咆哮。
  老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回道:“我记得是清蒸鳄鱼肉,还有香草山雀。”
  那鲮鲤鳄鱼在什么地方?食人的鬿雀又在哪里?大羿是怎样射中太阳的?金乌又是怎样羽落身亡?白色的霓虹,彩云的璎珞,嫦娥为什么穿上这样的衣裳?她的丈夫大羿得到不死良药,为什么不能隐蔽的收藏?
  我“啪”的挂断电话,马上拨打秦澈的手机,得到的回应是占线的提示。
  没有时间等待了,我马上拦下一辆出租车,一坐进去就要司机抄最近的道赶往秦澈的住处,然后赶紧给秦澈发短信:“千万不要回家,周庄在你家浴室里做了手脚。”
  路上我一刻不停地打秦澈的手机,而他始终处于通话中,这让我更加焦急。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灰色的天空下是我和死亡的竞逐。
 还好没遇上堵车,我握紧拳头,指甲盖深深陷在手心的肉里,嘴上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直到把他都弄得不耐烦了我才来到市郊。
  打开车门走到秦澈租住的楼前,我似乎闻到了飘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底楼的门敞开着,楼道里一片死寂,我走到门前,颤抖不已的双腿迈出最后一步,跨了进去。
  没有房东太太探出脑袋来问我找谁,只有来源不明的恐惧在我的心间翻滚,我正要踏上楼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突然响在我耳旁。
  我猛地回头,秦澈阴着脸站在我身边。
  “你没事?”我惊惶地后退一步,“你回家了吗?”
  秦澈把手里装资料的文件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家里没人动手脚,快,我们现在去你那儿拿书。”
  他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很痛苦,精神中本我的能量似乎接近了爆发的边缘,他在极力控制。
  “书?”
  “《梦的解析》,那是百里途先生送给我的书,上面有分会的地址。”秦澈咬住苍白的唇,走出门去发动自己的车,想了想又坐到驾驶座上,对我道,“快,快来开车。”
  一路上秦澈不停的往嘴里灌从大原村带来的药汤,没过多久他就有些迷糊不清了,仰面靠在座位上,像醉汉一样念叨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我用眼角盯住秦澈,预感死亡的直觉却未曾因为他的相安无事而消失,反倒更加清晰了。
 在万云小区停车场停好车,秦澈无力地打开车门,脚步蹒跚的朝外走去。我在他身后,紧张得险些忘记锁车。
  车鸣器叫起的刹那,我呆住了,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同样焦躁的情绪,眼前的场景为何如此熟悉,仿佛我曾经经历过似的。
  林鸢自杀的那个下午,为何与此时我感觉到的一切如此相似。
  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白蒙蒙的雾气,满地嫣红的血泊,林鸢冰冷的尸体在我眼前一一闪过。
  我甩甩脑袋,追上前方的秦澈。
  他抬起半睁的眼睛看我,嘴里发出咬牙的刺响,我搀住他走进电梯,艰难地来到家门前。
  红棕色的防盗门,猫眼里像是有一只深黑的眼睛在窥视我们。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有一个低语声在此时出现,谁在我耳边轻声吟诵:那鲮鲤鳄鱼在什么地方?食人的鬿雀又在哪里?大羿是怎样射中太阳的?金乌又是怎样羽落身亡……
  门后,是什么?
  是死神的血盆大口。
  我扭动钥匙,门开了。
 一片平静,铅灰的天光透过窗铺在客厅里,一股淡淡的香草味冲鼻而来。我低头,看见门边摆了一只外卖纸袋,“野味场”三个艺术字在纸袋上分外醒目。袋里有两个没有打开的快餐盒,香草味的源头。
  没等我弯腰检查这份来历不明的外卖,秦澈说了声“没事”就支开我,抢先走到房里。
  “书在哪儿?”他转身问道。
  我刚要抬手指向书房,就在这个时候,我身体中的可怕变化突然发生了。
  像是有一双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说不出话,我的手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完全控制,朝另一个方向指去。
  “在浴室,我坐马桶的时候翻了翻。”我的声带里发出一个绝不属于我的声音。
  昏沉的秦澈没有多想,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
  我没办法挣脱控制住我的力量,我没办法制止秦澈,属于我的双脚动了,它们带我跟随在秦澈身后。
  秦澈走到浴室门前,手搭在门把上。
  我想向他大声喊:“不要动!”
  可是强大的恶意人格让我说不出任何语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澈扭动了门把。
  这一瞬间,世界无比寂静。
 我听见轻轻一记脆响,那是绷紧的弦松开的脆响,“嘣”。
  “嗖”,一支银亮的利箭,从黑暗的角落里射出,在千分之一秒间掠过空气,深深的刺入秦澈的前额,刺穿他的大脑。
  暗红的血如注喷出,沿着秦澈轮廓锐利的脸庞淌下,血腥的气味盈满我身周的每一寸空间。
  他僵在原地,站了数秒,最后轰然倒地。
  鲮鱼何所?鬿雀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门边外卖里的鳄鱼与山雀肉,林鸢是身着霓虹白衣的嫦娥,我是得知涅槃秘密却不能隐蔽收藏的大羿,嫦娥之夫,我在她自杀的浴室里暗置了弩箭机关,一支利箭如同射日般射穿秦澈的头颅,他是羽落身亡的金乌——原来这里才是第七场死亡的发生之地,《天问》的第七条规则在我眼前成为现实,死神亲眼见证了最后一场杀戮游戏的上演。
  恶意人格在我身体里消失了,我奔到秦澈身边,他还没有死,一丝残存的意识让他瞪大眼睛盯住我。
  秦澈嘴里吐着血沫子,他在说话,我连忙俯下身,听清了他在对我说什么。
  “去找,百里途……”
我从未到过重庆,所以走出江北机场时春天的热气迎面扑来,把我生生吓了一跳。耀眼的阳光,温热的空气,青绿的草木,让来自寒冷上海的我有走进另一重时空的错觉。
  我拎着简单的包,伸手招呼早已等在路边的出租车。
  “去哪点?”司机像这儿的气候一样热情。
  “叶宁街。”我坐进后座。
  “在渝北哦,收你五十块钱嘛。”车子发动了,我没有心思接司机的话,低下头抚过手里的书,弗洛伊德锐利的目光穿越过百年的岁月,在我脸上凝固。
  书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下一个地址:重庆市叶宁街11号,心灵会。
  此时距秦澈的死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我没有报警,为的是尽快找到催眠师百里途。把秦澈的尸体藏在浴室里我就开车赶往机场,搭凌晨三点起飞的飞机,到达重庆时天已大亮。
  我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警方在我家浴室里发现了尸体,那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洗脱嫌疑了,不过话说回来,凶手本来就是我,我为什么要逃脱正义的惩罚?
  我无奈苦笑,现在我无疑是挣扎在无边的黑夜中,只能希望百里途能为我带来黎明。
  再次低头,我的视线停在“心灵会”这三个字上。
  在机场等飞机时我用手机上网搜索“塞勒涅心灵会”,网上的信息仅仅告诉我这是一个总部设在美国旧金山的国际学会,专门进行对人类潜意识的研究。但真实情况绝不会这么简单,我相信这个组织必定隐藏了更深的秘密。
  “到咯,这条路就是叶宁街。”司机停下车道,打断我的思绪。
 我收起书走下车,眼前是一条铺满树荫的街道,道路两旁粗壮的法国梧桐生了新叶,一幢幢价格不菲的西式别墅藏在幽静的树影间,看起来这里是一处富人的居住地。
  我数着门牌,来到第十一幢别墅前。在敲门前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四处张望,整条叶宁街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不,这里不能说是安静,简直可以说是凄凉,那些豪华洋楼至少在十年前就已竣工,但全都没有居住过的痕迹,草坪虽然在近期内被修剪过,但正中央的袖珍喷泉已经积了厚厚的尘土,一看就知道有很久没喷过水了。
  我仿似踏入了一座死城。
  “吱呀”一声轻响,我面前的门开了,一位头发银白的老人走到门前,邀请我道:“进来吧,先生,百里在等你。”
  老人身穿宽松的格子衬衫,皱纹交错的黄皮肤和淡蓝色的瞳孔说明了他的混血血统。他彬彬有礼的领我进门,一举一动间流露出古老贵族的气质。
  “请问您是……”在老人的气场下,我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谦逊起来。
  “我是百里的助手。”老人头也不回地道,径直带我来到客厅。
  即便是忧心忡忡的我,也不得不惊叹于在中国还能见到如此纯粹的古欧式客厅:线条简朴的家具在古典风格的壁纸下尤显厚重,舒适的软沙发前铺着暗色调的土耳其地毯,落地式台灯在一角发出轻柔的射光,墙壁上挂了两幅精美的油画,另一边的书架上排着绝版的精装书……这样的装潢不能让人感觉到奢华,但底蕴之深厚不是奢华场所比得上的。我犹如回到文艺复兴时期,亲临莎士比亚的会客室,或者达?芬奇的那间著名的客厅。
 雕刻在对面墙上的徽饰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片线条简单的梧桐叶,叶子正中有一只眼睛。西方古老家族都有属于自己的家族饰章,我猜想这也应该是饰章之类的标志吧。
  “我们为你准备了早餐。”老人拍了拍愣住的我,指向隔壁的餐厅,“你可以在那儿享用你的早餐,我去楼上通知百里。”
  老人走上旋转楼梯,背影消失在楼上烛光一般的灯影里。
  我来到餐厅,餐桌上摆了一杯温热的鲜奶和几块吐司,旁边放着黄油,还有一碟上海腐乳。
  虽然还没见到百里途,但这里已经让我慌乱的心平静了许多,胃里的饥饿感袭上心来,我狼吞虎咽的把食物装进肚里。
  吃完东西,二楼还没有动静,不见有人下来。我来到客厅,坐在舒服的沙发上。
  柔和的灯光撩拨着我的眼皮,困意阵阵涌来,墙上困在梧桐叶里的眼睛盯着我,我轻轻闭上眼,放任意识就此跌入黑暗。
 梦。
  不,没有梦,这一次我睡得很安稳,没有预兆死亡的梦境再来烦扰我的深眠,我像个婴儿沉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一睡不醒。
  直到一束明光照在我的眼睑,阵阵凉风把我惊醒。我睁开眼,看见窗外西斜的落日,看样子我足足睡了一整天。
  残阳如血的光照进这间古典的客厅,脑袋还不清醒的我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我从沙发上撑起身,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在地。
  “你醒了。”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向旁边看去,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
  催眠师百里途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衬衫,左脚搭在右腿膝盖上,略显懒散地坐在沙发里,年轻的脸上面带微笑,像个安静的大学生。那双如黑夜一般的瞳孔盯着我,让我内心深处的恐惧一点接一点的消散了。
  “百里先生,我……”在这一刻,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百里途把一杯苏打水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干哑的喉咙好了许多。
  “我都知道了,秦警官还在湖南时就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了。”百里途顿了片刻,又补上一句,“聂尚先生,欢迎你来到塞勒涅心灵会,也很高兴我们能再次见面。”
  “能告诉我,心灵会是个什么组织吗?”我问道,现在我需要确定眼前这个人能够让我信任。
  “很抱歉,我只能告诉你塞勒涅心灵会是一个探索‘涅槃’秘密并且守护这个秘密的学会。”他说,“我们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找寻涅槃在世界各大文明中的起源。心灵会从未在中国设立分会,直到几年前国内一位学者在楚辞《天问》里发现了涅槃的端倪,证明了大诗人屈原在两千多年前就已触碰了自己潜意识中的涅槃空间,这在心灵会内部引起轰动,教士总会当即决定设立中国分会,并把我派到这里。对了,秦澈警官想必已经告诉过你,什么是‘涅槃’了吧?”
 “你怎么会认识秦澈?”我与百里途对视道。
  “他是我的朋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他放下腿,拿起身旁的书,我看到封面上熟悉的身影——屈原,在汨罗江畔孤独伫立。
  百里途若有所思地道:“你写的书很不错,我建议你可以直接以‘涅槃’来命名屈原潜意识内的巨大空间。”
  “是你把关于涅槃的秘密告诉秦澈的吗?”我问,眼前浮现出藏在我家浴室里的尸体。
  “是的。”百里途回道,“秦澈每次回上海都会来拜访我,他在画岩前对你说的一切,都是我告诉他的。”
  “秦澈他……已经死了,他是被《天问》规则杀死的最后一个人。”我垂下头道。
  出乎意料的是,百里途没有因为这个应该是噩耗的消息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只见他向前倾身,脸上的笑容依然平静,“那我们就消灭真正的凶手,为他复仇吧。”
  “这正是我找你的目的,我知道杀人的恶意人格藏在我的潜意识内,我需要你帮我进入我的潜意识。”我有些激动。
  百里途却淡然地摇摇头,说:“不,周庄这个人格不只是藏在你的潜意识内,因涅槃而诞生的邪恶最终都会归于涅槃,确切说来,周庄的藏身处,是你心里的涅槃空间。”
  “那我要怎样才能进入涅槃?”
  “进入涅槃的方法因人而异,一千个受催眠者就有一千把打开涅槃之门的钥匙,我只能通过深度催眠把你送入深层潜意识,至于如何进到涅槃中,就只能由你自己找寻答案了,我给不了你更多帮助。”
  心头早已燃起复仇的怒火,我站起身大声道:“那就快点开始吧,我要亲手杀死周庄。”
 百里途收起笑容,表情凌厉起来,他拍拍沙发,等我重新坐下后才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要面对的是人类文明中最隐秘也是最危险的谜,暂且不说你不能在潜意识中找到涅槃空间,如果你顺利进入涅槃但是被其中的强大本我力量吞噬,聂尚这个人格会永远被禁锢在潜意识最深处,被原始的欲望恣意撕咬,没有死亡和新生,那里是真正的地狱。”
  他的话在我的脊背上浇下一股冰泉,我咬着牙问:“你的意思是,作为聂尚的我若是被周庄杀死的话,我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没错,”百里途承认道:“另外,科学文明已经为每个人的潜意识定好了运转规律,所以梦行在催眠中的你会身临一个与现实空间无异的世界,你在其中的行动仍然受限于自然与社会的规则,不要认为你会无所不能,深度催眠状态中的火灾,车祸,溺水,高楼上坠落的花盆同周庄一样致命,如果你不幸在潜意识里丧生,现实中的你将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
  我沉默地点点头。
  “最后,催眠状态是属于精神的能量,这种能量持续的时间很短,我最多只能给你两个小时的催眠状态,不过在潜意识中时间感会被拉长,也就是说,你必须在十二个小时的潜意识时间内找到涅槃并消灭躲藏于其中的恶意人格,如果超过这个时限,聂尚的精神就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了。”
  我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你的意思是,不杀死周庄,我就不能醒来?”
“是的。”百里途神色严峻地说,“涅槃的力量已被触发,强大的本我控制了你的整个潜意识,你一旦进入就会被困在其中,在除掉恶意人格使涅槃归于平静之前,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你从催眠中醒来。”
  我拿起面前的杯子,把杯中水一饮而尽,深吸了口气,正视百里途道:“还有其他危险吗?”
  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直直的映在我眼底,似乎要把我吸进一个未知的空间,“你准备好了?”
  我坚定地点头,七个朋友的死亡现场一一在我眼前闪过,为了他们,我要亲手杀死藏在我心里的凶手,周庄!
  “跟我来吧。”百里途站起,带我向楼梯走去。
  打开二楼右手边第一道门,我们来到一间昏暗的房间内,朦胧的灯光在这儿蒙了一层薄纱,涓涓细流伴着空灵的音乐声在耳朵里若即若离。
  百里途示意我躺在一张柔软的躺椅上,我仰面再次深吸了一口暗蕴檀香的空气,忐忑的心里在这时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周庄,我来了!
催眠师的脚步很轻,走到躺椅旁,深如夜空的眼睛与我紧紧对视。
  不知道这样对视了多久,他终于说话了,厚重的嗓音在潺潺流水声中更具磁力,把我的意识渐渐抽空。
  “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移开视线……绝对不要移开视线……看着我,你感觉越来越困……越来越困,越来越困……眼睑失去力气,眼睛渐渐阖上……”
  睡了一天的我又在这时感到浓重的睡意,眼皮耷拉下来,只有最后一丝意识跟随着飘渺的话语。
  “眼睛阖上后,你越来越放松,进入催眠状态……非常困,都要睡着了……接下来你会按照我所说的去做……我再说睁开眼睛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睁开眼……在我说醒来之前,你都会持续在这种深度的恍惚状态中……”
  我慢慢摒住了呼吸,眼皮下是一片黑暗,我摸索着向前行进。
  “你现在走在一条隧道里……我数十个数后你将走出这条隧道,进入内心的世界……”
  我看到黑暗里透出一线光明。
  “一……二……三……四……”
  光明距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脏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五……六……七……”
  就在前方了,我将在黑暗之后看到什么?是生的殿堂,还是死的盛宴?
  “八……九……十……”

  “醒醒,先生,请醒醒……”
  “咚咚咚”的声响,有人在敲打我耳边的玻璃,震得我耳根发痒。
  “先生,先生……”
  我醒了,还有些迷糊的视线里有一个人影在不停地晃动,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在我的耳朵里来回交织,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发现乔纳阳尸体的那个混乱的早晨。
  直到最后苏醒的嗅觉闻到煎牛排浓郁的香味,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一家西餐厅里,店里坐满了交谈甚欢的食客,一名身穿礼服的服务生站在我身旁,手里端着刚刚烹好的牛排。
  “先生,您点的西冷牛排。”服务生彬彬有礼地说。
  “我,睡着了?”我揉着眼睛,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
  “您点好餐后就趴在这里睡着了,一定是工作太累了吧?”他说完就回头去招待隔壁桌的一对情侣了。
  我低头盯住自己身前还滋滋作响的牛排,烤料的浓香刺激着我的味蕾,我拿起玻璃餐桌上银亮的刀叉,切了一块放进嘴里,肉汁溢出,齿间舌畔满是诱人的味道,只可惜,这块牛排煎得有些老了。
  此时此刻,我在什么地方?
我嚼着肉,举目张望,越过明亮的玻璃橱窗和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看到陆家嘴繁华的楼群和铺在黄浦江面的细碎阳光。
  此时此刻,我在上海外滩,玛蒂夫人西餐厅。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响了两下后又重归平静。
  我拿过手机摁亮屏幕,短信提示出现在屏幕角落。我顺眼看了眼时间,正午十二点整。
  眼前浮现出一条黑暗的隧道,我在其中艰难前行,直到打开短信的瞬间,我被惊呆了,记忆中的隧道变得无比清晰。
  “你在你的潜意识里,不要被感觉欺骗。”
  我连忙翻找发信人,看到了领我进入这个世界的人的名字:百里途。
  数了十个数后,我走出了隧道,在这里清醒过来。
  餐刀在我手里颤抖,我不敢相信,深度催眠中的自己竟然处于一个如此真实的世界。
  切了第二块牛肉送到嘴里,用力咬下,滚烫的肉汁让我的舌头阵阵生疼。如此真实的痛觉,我真的是在潜意识里吗?
 我马上回拨了发信人的号码,手机里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不要看这部电影!”旁边传来一声娇滴滴的怒喝,吸引了我的注意。
  衣着时尚的女孩对她的男朋友怒目而视,把餐具朝桌上用力一扔,毫不在意这里是公共场合,尖声吼道:“要看你自个儿看去。”
  男孩子面色通红,额头上凸起一根青筋,狠狠地吼了回去:“昨天你说要看,今天又不看了,神经病是不是?”
  我盯住这对吵架的情侣,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么大的动静,可是整个西餐厅里除了我,再没有人回头向这里看上一眼。
  我惊慌地环视四周,每位用餐的客人仿佛都封闭在独自的空间内,不是埋头认真吃饭就是与同伴交头接耳,其他人是死是活都与他们毫无关联。
  而更可怖的是,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你说什么?”女孩口气凶狠地道,她站起身,手指着男孩,“你再说一遍!”
  我不安地看着他们,女孩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餐叉,躲在身后。
  男孩不甘示弱,仰头吼道:“我说你神经病,怎么了?”
  “你去死吧!”
  电光火石的瞬间,女孩握紧手上的叉子,刺向男孩的脖颈,一道闪电般的银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看到那柄尖利的餐叉深深没入男孩干净的脖子,暗红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女孩一身。
 男孩双手捂住伤口,残破的喉咙使他发不出死亡前的惨叫,他翻着白眼跌在地上,手脚抽搐两下,僵硬不动了。凶手满脸鄙夷,随手拿过挎包,带着一身污血转身走出餐厅。
  我被刚才发生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可是周围的人却仍是不紧不慢地吃饭聊天,似乎刚才被杀死的只不过是一只苍蝇。服务生若无其事的过来收拾餐盘和刀具,还不忘拔起收好那柄留在死者脖子上的餐叉。
  我拦住他,指着卧在地上的尸体大声喝问:“他死了,你没看到吗?”
  服务生向我投来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耸耸肩,什么也不说就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不再搭理我。
  “这里天天死人,没什么好稀奇的。”
  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我身边,随口丢下这句话。我急忙转头向她看去,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
  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宛如梦中的人,我只能大致记得她身着素白长裙,嗓音轻柔干净,这让我想起了林鸢。
  在潜意识里,我对亡妻的记忆依然深刻。
 12点53分,我走出玛蒂夫人西餐厅,脑袋里像是有一团浓雾,遮住了思绪。
  我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干什么?
  我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外滩街头,面无表情的行人从我身边走过,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阳光照得我脑袋发晕,我呆呆地望着这些模糊的人脸,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走了很久很远,都快要看到黄埔江口了,这时,我散乱的视线突然聚焦在前方的一个背影上。
  素白长裙,是她!
  我加快脚步,向她追去。眼看过了马路就要追上了,刺耳的车鸣顿时大响,公交车从机动车道上朝我驶来,我刹住脚步,退后等公交车过去,片刻后再看向马路对面,那熟悉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了。
  我懊恼得直咬牙,再转身看时,一件奇怪的东西让我平静下来。
那是本黑色封面的记事本,安静的躺在刚才神秘女孩消失的地方,周围的行人比肩接踵,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地上的遗落物。
  我顾不得路上司机的谩骂,一路狂奔冲到对面,拾起这本很是眼熟的本子。
  大脑在手指触碰到牛皮封面的霎时骤然清醒,浓雾散尽,记忆全部回到意识之中。
  我来这里是要找寻涅槃空间,找恶意人格周庄复仇的。我必须要在十二个小时内把他杀死,否则我将被永远埋葬在这里。
  “当……当……”,衣兜里的手机发出悠扬的钟声,我掏出来一看,是整点闹铃,提醒我现在的时间是14点,我还有十个小时。
  可是现在该怎么做?我完全没有头绪。
  毫无意识的,我翻开手上的记事本,在第一页上看到一行数字:40.818。
  我拍拍脑门,脑海里有明亮的电光呼啸而过——原来这是我在现实中用来记录所有疑问的记事本!我往后翻了翻,终于找到了熟悉的辞句。
  《天问》!
 秦澈在画岩前对我说过,我是因《天问》而进入涅槃,释放了其中本我的精神能量,最终形成行凶杀人的恶意人格,那么此时在我自己的潜意识里,我必然能通过《天问》这把钥匙,再次打开涅槃之门。
  可是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没有门,我怎么使用这把钥匙?
  我捧起本子,凝神盯住自己亲手摘抄的辞句,逐字逐句地读完。
  答案离我很近,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拨开眼前的迷雾了。
  七个朋友的死亡现场,在这个瞬间浮出水面。
  我抬起头,恍然大悟。
  现实中那场连环杀人案是凶手用死亡来谱写的《天问》,涅槃,必定就藏在这些犯罪现场之后。
  拿定了主意,时间不容许我有任何迟疑,我必须尽快赶到死亡现场。
  不过我现在需要弄到一辆车,否则仅靠腿力怕是连佘山都到不了。
  运气不错,不远处正好有辆皮卡在上货,粗心的司机甚至忘了熄火。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车旁,停下来四下里瞅了几眼,没人注意到鬼鬼祟祟的我,于是我猛地拉开车门跳到驾驶座上,一轰油门呼地冲上了车道。
 骂娘声从后头传来,我完全顾不上了考虑抢车的后果,紧握方向盘加速直冲佘山而去。
  14点38分,我开着抢来的皮卡车来到佘山山脚,这是第一站,丁启祥的死地。
  我下车奔向佘山天文博物馆。天气很好,山路上有很多游人,但无一例外的,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满头大汗地赶到天文馆,站在门前大喘了几口气。这里人少了许多,让一个世纪前建成的建筑更显萧瑟,风似乎都变冷了,刚才还晴朗的天空莫名多出几朵阴云。
  保安室里没人,我快步走进馆内,经过几个面容模糊的人影,直奔最深处的神话厅而去。
  绕过最后几个弯,来到神话厅前的长廊,尽头的大厅没有关门,远远望去我看到厅内明灭不定的光影,好像有一条黑影在门口闪过。
  心脏突突狂跳起来,涅槃近在眼前。我加紧步伐,冲进了神话厅。
  空荡荡的厅里只有我一个人躁动的呼吸声,色彩斑斓的壁画宏伟如故,但是除了我没有其他任何人,更别说周庄了。
  难道这里就是涅槃吗?手机发出沉闷的钟鸣,15点整。
  我转身,不禁瞪圆了双眼。
盘古壁画的脚下,坐着一具僵硬的尸体。这回我终于看清了一张人脸,他是丁启祥,他的死亡现场和现实中的毫无差别。我走近尸体,丁启祥没有生气的圆脑袋垂在一边,可怖的死状让我寒战连连。
  不,我能肯定,这里绝不是我要找的目的地,涅槃还藏在这座城市的其他六个地方。
  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赶往方武的丧命之地。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大同山溪和崖上,两腿累得发软。
  我壮起胆子,走到崖边向下俯视。不出意料,我看到了方武被摔得变形的尸体。
  他脸朝上,四肢扭曲,脑袋像个被砸碎的西瓜,血溅了一地。我收回视线,返身走向藏在林间的空地。
  那棵围在砂岩柱正中的古树已经枯死了,枯败的枝叶散落在泥土中,八根柱子像八个狰狞的审判者,守着被囚禁的困兽。
  没有周庄,没有涅槃,同样没有时间让我失望。我迅速下山,开车赶往市郊的观月山庄。
  在淀山湖畔,我找到了乔纳阳被湖水泡得肿胀的尸体,但仍然没有涅槃的蛛丝马迹。
  我心绪焦灼,在高速驶向枫泾古镇的路上手机铃声敲响了,16点整。
  阴云铺满半边天空,阳光在云层里做最后的挣扎。
  动物园附近的游人也不少,那些像是脸前飘着一缕薄雾的陌生人在欢喜笑闹,本该是个很有人气的地方,却让我恐慌不已。
  16点40分,我来到现实中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家辉超市前门,但眼前这家超市完好无损,游人如织。
走过货架,在超市角落我找到了记忆中的铁皮房,推开虚掩的房门,一具焦黑的骷髅倒了出来。
  我盯着在地上摔碎的枯骨,毛孔大张,冷汗淌过眼角。恐惧让我不知所措,我盘腿坐下,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17点的钟声把我拉回急迫的情势中,现在连涅槃的影子都没见到,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按《天问》辞句的顺序将剩下的三个死亡之地逐一排查。
  下个目的地,是位于城东的滨海森林公园,我心事重重的发动汽车,向东边驶去。
  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在两港大道遇到堵车,等我从车流里脱身,停在森林公园大门前时间已经到了18点45分。天空被乌黑的阴云完全占领。
  公园里空无人迹,走在分外冷清的傍晚林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到石滩与树林交界处的岩洞口,浓烈的腐臭险些把我熏倒。
  19点的钟声响起,只有五个小时了。
  我捂住口鼻,借手机的荧光走进洞里。在仿似来自地狱的脚步声中,我走到岩洞的尽头,没有预料中饥饿的蛇群,我只看到一具仰面躺在地上的尸体。
  沈紫冰,她的尸体已经被无数细小的利齿咬得支离破碎,荧光下,森森白骨暴露在残破的肉外。我控制不住,把中午吃的牛排全吐了出来,转过身冲出洞口。
  这里依然只有死亡,活生生的死亡。
 19点37分,我来到东郊陵园,在公墓旁边的树林里找到了死去的冉天恒,尸体上的皮肤已经黑透了,像此时黑惨惨的天空。握在尸体手里的白菊亮得刺眼。
  涅槃空间,是否在最后一个现场?
  我没有时间犹豫,从东郊赶到万云小区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我回到车里,点火发动,一脚把油门踩到底,皮卡以最高速冲了出去。
  除去路上加油用掉十来分钟,20点48分,我走出万云小区停车场。
  腥浊的空气盈满整个楼道,我竭力稳住狂跳的心,走到家门前。
  曾经无数次面对的防盗门,阴森森的立在我眼前,与我沉默对峙。
  “当……当……”钟声大响,21点整,最后三个小时。
  打开门,还是熟悉的玄关,没有丝毫变化,除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血腥气。
  一道闪电划破窗外的天空,紧接着是“轰隆”巨响,整间客厅都在颤抖。我径直走到浴室门口,玻璃门锁上了,我抄起脚边的逃生榔头,把门砸碎。
  秦澈的尸体横躺在浴室里,银亮的箭穿过他的头颅,半凝固状的血从眉心伤口处四散而出。
  我呆住了。为什么连最后的死亡现场都是这般平静?这里是涅槃吗?
 我打开玻璃门,走进浴室。
  不,这不是涅槃,所有的死亡现场都与涅槃无关,我的推测全盘错误。我颓丧地退到盥洗池边,捧起水揉在脸上。抬头,视线定格在明净的镜子里。
  我看不清自己的脸,同那些路人一样,我的脸是一团模糊的迷雾。
  这已经不足以让我恐惧,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了,我能找到涅槃的所在吗?
  我回到客厅,绝望的躲在沙发里。让一切都结束吧,连周庄的藏身处都找不到,我还谈什么复仇。21点一刻,我决定不再挣扎,安静的接受最终审判降临。
  林鸢在她的黑白遗照里与我对视,时间在此刻静止。天空落下雨点,敲打在窗上,嗒嗒的响。
  亡妻的眼睛里闪着微光,她的唇角扬起一抹浅笑,仿佛在述说什么。
  不行!林鸢是在提醒我还不能放弃,她的自杀还与周庄有关,我要为她复仇。
  林鸢因为《天问》中的涅槃之谜而死……
  《天问》!对了!我手上的钥匙。
  我连忙翻开记事本,翻到这首致命的楚辞,突破口就在我手里。把《天问》从头到尾读了一通,我的眉头愈加沉重。
  在哪里?涅槃之门在哪里?所有的犯罪现场我都找遍了,可是涅槃仍然不知所踪。
  等等,还有一个现场!
  记事本中抄录的辞句总共有七个部分,将死亡带给七个朋友,但除了第一个死者丁启祥外,其他六人的死亡规则都包括了预言与重述两阕,那么,还剩下最后一阕辞,是谁的规则?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我轻轻念诵这一阕辞。
  仰起头,窗外又亮起一条闪电,把最后的谜底照亮了。
  终于明白了,原来,把最后的辞句与第一阕相连,使得整首《天问》形成一个轮回,这才是最后的规则,涅槃就藏在这条规则里。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九个人的游戏,死亡之前的死亡……我知道涅槃在什么地方了!
  “当……当……当……”22点的钟声响在空荡的客厅里,窗外的世界豪雨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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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8 19: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撑开伞走出车外,衡山路的辉煌灯火在暴风雨里倔强的亮着。没有行人,我在风雨中艰难地握着伞,独自走向终点。
  在幽灵酒吧阴森的店面前,我索性把伞丢开,任由雨水淋湿全身,原本模糊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没错,我确定这里就是藏于《天问》中的规则所指向的地方,这里就是我内心的涅槃了。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天道是阴阳纵横交错,若阳气离散便会死亡,巨大的神鸟金乌为什么哀鸣?它是怎样把身体丧失?
  阳气离散后便只剩幽灵,最初我们在这里玩杀人游戏,我是在这里开始把朋友们送入“死亡”,我就是这只因为恶意人格的出现而失丧了身体的神鸟金乌。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圆形的天体有层叠九重,谁人才能把它环绕测量?这样的天体有什么功用?谁人最初把它制作而成?
  玩杀人游戏的八个人,加上我身体里的周庄,我们才是初始的九重天体,要知道这有什么功用,我只能回到起源之地,死亡前的死亡。
  幽灵酒吧,是我的涅槃。
我抹掉脸上的雨水,走进门里。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压在我身上,直压得我无法呼吸。就在我行将窒息之时,23点的钟响从手机里传出,压迫我的力量在钟声里消失了。我睁开眼,看见几点烛火。
  眼前不是幽灵酒吧古堡似的大厅,只是一间狭小脏乱的房间,角落里点了几盏红烛,跳跃的烛光映照着房间正中的圆木桌,桌上有一台刻了鬼脸的青铜古灯。七个人静静的围坐在桌子边,七道阴沉的目光,聚在我脸上。
  我倒吸凉气,因为桌前的人,是我死去的朋友们。
  “小子,你迟到了。”乔纳阳率先招呼道,沈紫冰在他身边咯咯笑个不停。
  “坐下吧。”老实的丁启祥为我拉出椅子,方武不屑地吸了吸鼻子。
  仿似魔鬼的双手握住了我的心脏,恐惧令我定在原地。难道,他们都是周庄?
  “快点嘛。”段璇挽起纳阳的手臂,对我呼道,她漂亮的脸蛋让人害怕想起烈火中烧焦的皮肤。
  我挪动脚步走到桌前,坐在秦澈身旁,他朝我笑笑,面容沉静。
  “好了,开始玩游戏吧,我都等不及了。”冉天恒兴奋地搓搓手掌,站起来按下古灯上的按钮,启动用来担任法官的智能音响。
  天黑请闭眼,这游戏难道就是我与周庄的生死角逐?
天恒连摁了几下,音响没见反应,最后他只得无奈的对大家道:“这玩意儿出问题了。”
  同往常一样,朋友们哄闹起来,纷纷嘲笑冉天恒设备不专业,他也不服气的大声反驳。待吵闹声稍弱,秦澈提出选一个人来做法官,主持这场游戏。
  “法官不能参加杀人和辩驳,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是杀手。”丁启祥说。
  “那多没意思,我才不做法官。”段璇嚷嚷道。
  “秦澈,你来呗。”方武尖酸地说,沈紫冰满脸期许地点着脑袋。
  让我惊讶的是,对朋友向来随和的秦澈坚决地摇头,板着脸道:“不,我要参加游戏。”
  全场沉默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在忐忑的等待。谁,将成为死亡的亲历者?
  我并不知道参加游戏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决定打破僵局,提出我来担任法官。就在我要说出自己的意愿时,门口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
  “法官,就由我来做吧。”
  我像是被雷击中了,一动不动的僵坐在椅子上。这个声音,是……
  有人轻轻推开门,一个素白的身影侧身进到房间内,她放下湿漉漉的雨伞,理了理被风雨吹乱的长发,然后抬起头,面向我们。
  “小鸢!”
我猛地站起身。在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时,我已哽咽得说不出话。
  从未改变的爱意,从未淡然的想念,从未泯灭的回忆,在这一秒全部翻涌而出。即使这仅仅是存在于我的潜意识里,但如此真实的爱人站在我面前,足以使我泪流满面。
  如果可以,我愿意永远都不再醒来。
  我走过圆桌,走过沉默的朋友,走到林鸢身前。此时话语已然无力,我张开手臂,把她拥入怀中。
  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林鸢推开了我,冷漠地道:“别这样,聂尚。”
  我木然地看着她,嘴里只能笨拙地重复道:“小鸢,小鸢……”
  “我们开始游戏吧,时间不多了。”说完,林鸢不再理会我,在圆桌前坐下。
  “我来做法官,有问题吗?”她面对众人说,大家点头称好。我心里充满了困惑和沮丧,回到自己的座位,在林鸢正对面坐定。
  23点12分,游戏开始。
 林鸢从身份牌里抽出法官牌,把其余的卡牌放在桌上,“先来抽牌,确定杀手和平民。”
  朋友们各自取了牌,我心不在焉的随手拿过一张,翻开一看,是平民。
  “看好自己的身份,天黑了,请闭上你们的眼睛。”林鸢的语调空灵,她的神色像冰一样冷。我闭上眼,她消失在黑暗中。
  “杀手,请杀人。”
  古灯发出哗啦啦的转动声,缓缓停下。
  “决定了吗?好的,天亮了,大家睁开眼。”
  烛光回到我的瞳孔里,林鸢的脸却有一半藏在无尽的黑暗中。她的目光在丁启祥身上停下,“对不起,你被杀死了。”
  丁启祥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
  “有遗言吗?”
  “有,有的。”丁启祥愣愣地道,“那天夜里我值班,他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电话给我,约我在刚落成的神话厅见,说厅里的壁画有几处学术性错误,要指给我看,我一想是老朋友了,他又是研究文学的,就没怎么提防的去了。他赶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奇怪的黑长袍,我刚要问他为什么穿成这样,他却直接对我说盘古的那幅画有问题,我回头去看,一条绳子还是什么东西套住了我的脖子,我奋力挣扎,可是他勒得实在太紧,直到我失去呼吸,我死了。”
  他停下来,房间里的气氛因他的死亡陈述而变得异常沉重。林鸢问道:“说完了吗?”
  丁启祥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还没反应过来,林鸢的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件银亮的东西,只听“砰”的一声,丁启祥的脑袋多了一个窟窿,脑浆迸出,血流遍地,他向后跌倒在地上,哼了两声便不再动弹了。
  我被惊呆了,原来这是真正的死亡游戏!林鸢收起手里的左轮手枪,微笑道:“我们继续。”
 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我与周庄的对决,他就是这场游戏的杀手,要么我把他找出来,要么我被他杀死。
  接下来是平民寻找杀手。我向朋友们看去,他们并未因丁启祥的死有任何惊惶,方武脸上甚至闪动着兴奋的光,他第一个发言。
  “会杀胖哥的人不多,我觉得肯定是和他关系很近的人。”他的目光向我和乔纳阳扫来。
  沈紫冰表示赞成,阴云漫上我的心头。
  乔纳阳冷笑道,“某些人也可能因为自己女朋友和别人走得近而心起杀意。”
  “你……”方武的脸胀得通红。
  之后的段璇自然是站在纳阳一边,轮到我这里时我只是摆摆手,示意跳过。秦澈同样放弃了发言权,冉天恒面色煞白,他低声念叨着:“诅咒,开始了。”
  “好,开始审判吧,”林鸢道,“认为是方武的,请举手。”
  纳阳,段璇,天恒都举起手,此外,还有一个人。
  沈紫冰,从容地举起右手,戏谑的笑容挂在她脸上。
  投票过半数,意味着方武直接上刑场,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友,而紫冰只是淡然地说道:“我就想让你死,抱歉。”
  “请说遗言吧。”法官拿出手枪。
 方武哆嗦着说:“我,当时我加班到很晚,出了交易所就看到他开车停在路边,他说要请我吃宵夜,为中午葬礼上的事道歉,我上了车。他把我带到大同山,我眼看不对,想跑,他拿刀抵住我的脖子,要我老实点,我没办法,只能哭着求饶,我还不想死。他把我绑了起来,眼睛和嘴巴都被蒙住了,我被他押到山上,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他推了下去,我摔死了,很疼,现在我不想死,我不是杀手,我不想……”
  他最后居然抽泣起来,林鸢抬起枪,巨响之后,方武在血泊中失去呼吸。他的身份,是平民。
  “杀手还活着,开始第二轮游戏,天黑请闭眼。”
 黑暗,眼睑下是没有尽头的黑暗。
  “杀手,请杀人。”
  古灯快速旋转,悄然停止。厄运,不知道在谁的头顶降临。
  “决定了?好的,天亮了,睁开眼睛吧。”
  鬼脸面向乔纳阳,杀戮的血光在他英俊的脸上凝固。
  “呵呵,终于轮到我了。”纳阳轻松地道,“好吧,当时我喝醉了,他把我带到湖边,在我腰上系了个很重的东西,我再也没有醒来,就这么多。”
  他看向我,阳光的笑容一如既往,“不过我相信他,他永远是我的好兄弟。”
  看着纳阳的脸,我的喉头哽住了,说不出话。他又转身面对紫冰,眼眶泛红,“对不起,如果生命能重新选择,我一定会和你在一起。”
  泪水划过紫冰的侧脸,她闭上眼,仍泪如雨下。
  法官的手指扣动扳机,子弹打穿纳阳的脑袋,第二次死亡,依然改变不了他的笑容。
  “指认杀手吧。”
  “段璇,你是杀手。”紫冰狠狠地道。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段璇,她惊慌地叫起来,“不,我不是,我怎么会杀我老公?”
  “你是的,一定是你。”冉天恒幽灵般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开始投票,认为杀手是段璇的,请举手。”
  我和秦澈放弃投票权,另两个人举起了右手。
  生死失去悬念,段璇即将接受处决。她捧着脸开始哭诉:“他敲我的门,他说要把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相信了,他突然用一块湿毛巾捂住我的嘴,那味道像是乙醚,我不知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眼睛很疼,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周围热得要命,我被绑在椅子上动不了,双脚像是泡在什么液体里,突然我听见他在说话,那个恶魔的声音,他杀了所有人,我害怕极了,拼命挣扎,身上却不知怎么起火了,我被烧死了,好疼啊,求求你们,欺骗纳阳不是我的错,我……”
  “砰”,子弹干净利落的结束了段璇的生命。翻开身份牌,平民。
“真有趣,现在开始最后一轮游戏,这轮游戏结束后如果杀手还活着他就赢了。”林鸢冷酷地笑道,“这把枪里有七颗子弹,如果杀手取得胜利,平民将受到死亡的惩罚。”
  “我们都要死,这是个诅咒。”冉天恒阴沉地道。
  “开始吧,天黑请闭眼。”
  我咬紧牙,闭上双眼,耳边传来古灯转动的响声。23点31分,生死角逐的最终时刻。
 闭上眼,再睁开。
  当沈紫冰看到面对自己的鬼脸时,她平静地笑了,放佛即将到来的死亡是一种恩赐。
  “我收到纳阳的短信。”紫冰淡淡地说,“我必须去找他,无论他在哪儿我都要去找他,我要亲口告诉他我有他的孩子了。我来到滨海公园,在海边找了好久,我知道纳阳一定在等我。忽然有人从身后把我打晕,他把我拖到一个黑暗的地方,把我勒死,把我的身体切成肉块扔给那些数不清的细蛇,让它们撕咬我的血肉。我就这么死了,我后悔没有把孩子生下来再死,后悔这一生都没有告诉纳阳,我是多么爱他。”
  泪水淌过微笑的面容,枪声响起,紫冰闭上眼睛。
  硝烟散尽后,林鸢冷艳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现在只剩下你们三人了,命运握在你们手里。”
  “我退出,我是平民,我退出游戏!”冉天恒终于崩溃了,他惶恐地翻开自己的平民身份牌,哀求道,“让我离开,我不想再死一次。”
  林鸢皱起眉头,枪口指向冉天恒,说:“没人可以退出这场游戏,你可以离开,但必须留下你的遗言。”
  “好,我说,我说,”冉天恒歇斯底里地哭求,“他送了我一个新的糖盒,中毒后我就知道凶手是他,我浑身皮肤发黑,害怕被人看到,不得不用黑袍把自己裹住。我日夜跟踪他,但还是没能阻止他杀死段璇和沈紫冰,我只好拍下他的作案现场,为日后报案留下证据。没想到后来毒性发作,我的精神也慢慢恍惚,整天像个疯子一样游荡,我想去报警,但警方不可能相信一个疯子。直到那天深夜,他约我在东郊陵园见面,那时我已是必死无疑,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人,赴约之前我特意把那本《化身博士》交给警方,我想在我死后为他们留下线索,现在的我不该死,是我最先发现了海德先生,是我一直在想办法救段璇还有紫冰,我……”
 枪声又响,冉天恒大张着嘴,没有说完的话断在空气中,脑门上的窟窿冒出暗色的血。
  “如果你不死,那些话就不是遗言了。”林鸢收起枪,面对剩下的最后两个人——秦澈,和我。
  “只有你们两人了,这样吧,你们必须说服我,让我相信对方就是杀手。”林鸢说,“你们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今夜零点倘若还没有结果,你们将一起死亡。”
  烛光跳动,黑暗在沉默里更加阴沉。23点42点,我陷入绝望的死局。
  我是平民,杀手只可能是秦澈,他就是周庄?很有可能,整场游戏他都没有指认过谁,他是在刻意隐藏自己。
  “谁先说?”林鸢的眼神里流转出杀意,烛光流动在三个人的瞳孔里。
  沉默,命运的最后沉默。
  23点51分,秦澈不动声色的脸上是捉摸不透的表情。
  林鸢握紧手上的枪,再一次问道:“谁先说?时间快到了……”
  杀手真的是秦澈?不,没这么简单!还有第二种可能!
  “杀手是你,法官大人。”
  跳跃的烛光徘徊在我们三人之间,一切都已了然。
  我直视正对面的林鸢,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平静了,我道:“我们闭上眼后是你拨动古灯,这场游戏中你一直在按自己的意愿杀人,你是法官,又是杀手。”
  “你的依据呢?”林鸢很镇定,不见有半点慌乱。
面对终了的时刻我笑了,沉着而坚定地说:“因为你就是周庄。”
  林鸢面容沉静,但我从她微微颤栗的肩膀上看出她的内心防线已经有了溃败的迹象。
  “周庄,你是潜伏在我心里的罪恶人格,一直以来是我一个人带了两副面具,周庄出现时我疯狂的杀人,聂尚出现时我又不停的追查真相。”我盯住她的脸,道,“再明显不过了,这一切就像眼下这场游戏里,真正的杀手就躲藏在正义法官的背后,就是你!”
  死寂的空气,隔在我们之间,时间滞留了多久,没人知晓。
  微笑,在林鸢的嘴角缓缓漫延,她抬起手,把静置在身前的法官身份牌翻到另一面,露出杀手狰狞的面容。
  “好吧,现在到我说遗言了。”周庄借林鸢的声音说,“因为《天问》的影响和画岩的触发,涅槃被你打开了,我出现在你的潜意识中,我的使命是将涅槃的秘密公诸于世。我先是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的妻子,后来又借你的身体杀人,每一起犯罪都精心按照《天问》的辞句进行。终于,我成功了,涅槃之谜吸引了一个人的注意,此时他就坐在你身旁。”
  烛光暗了,秦澈的脸隐入暗影里。
  “聂尚,我没想到你会在深度催眠中找到涅槃空间,你的超我过于强大,我无法直接对你下手,只能通过超我恪守的规则,设下这场游戏来杀死你,但我更没想到你会看出我是杀手,我以为以林鸢的面容出现你就绝对不会识破,没想到……”周庄忽然笑了,“好吧,按照规则,我应当死去,不过你还是输了,涅槃已进入现实,好戏就要开场。别忘了,让白昼开始的晨早就该降临了。”
  话音刚落,我来不及阻止,她已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枪声震碎了我的心脏。林鸢又一次在我面前凄然而逝。
 结束了,都结束了,我跌坐在椅子上。挽钟敲响,零点整。
  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臂,耳边响起秦澈的嗓音,“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打开门,外面不是大雨倾盆的城市,而是漆黑的隧道,最深处有一点光明。
  秦澈扶住我,离开这血腥的房间。
  “你将一步一步地走向光明,慢慢醒来,在这过程中有能量汇入你的身体……”
  悠远醇厚的呼唤,响在隧道里的每一寸空间,虚弱的我脚下不稳,差点跌倒,秦澈用力撑住我。
  “倒数十个数后,你会走出黑暗,睁开眼睛……”
  我和秦澈靠得很近,他的身体却随着脚步,慢慢淡去。
  “十……九……八……七……”
  我惊讶的发现秦澈在缓缓融入我的身体,怎么回事 ?
  “六……五……四……”
  秦澈消失了,应该说是他消失在我身体中,与我合为一体,带给我充沛的能量。
  “三……二……一”
  我走进光明,睁开眼睛。
 王存义,23岁从警校毕业后开始做法医,这一做就做了二十年。他经常跟老婆自吹,说这二十年的法医生涯他什么可怕的凶杀案没见过?大半夜的在局里解剖那些被摆弄得惨不忍睹的尸体更是家常便饭,总而言之,杀人犯罪这种事已经吓不倒他了。
  但是这一次的连环杀人案,让他真的恐惧了。从去年十月底第一起案发,到今年四月在长沙火车站逮捕凶手,这半年的每个深夜,恐惧感都紧紧箍在他的心上,有几次从警局的案情分析会上回来,他甚至会因为害怕彻夜难眠。
  王存义知道原因:作为法医,他只能从尸体上找证据,而未知的人心,是他永远看不到的存在。
  所以此时此刻,静坐在催眠室门外,凝视着刻在木门上的梧桐叶里的眼睛,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内心感到深深的敬畏。说实话,虽然把这个制造了震惊全国的连环杀人案的警官押送到重庆叶宁街是上级的指示,但是在看到那复姓百里的年轻人时,王存义绝对不相信他能解决这人类犯罪史上绝无仅有的杀人犯。
  正出神间,他终于听到铰链转动的声响,木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疲惫的声音从中传来,“进来吧。”
  说完,百里途从门边回到他宽大的扶手椅旁,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半杯,微微喘息道:“他醒了。”
 王存义推开门快步走进去,躺椅上的男人慢慢睁开眼。曾几何时,这对锐利的眼睛不知看破了多少犯罪的诡计,王存义低头看着自己曾经的得力搭档,心头一阵酸痛。
  如果他没去调查那桩自杀案,或许现在他还是那个上海警界里令罪犯闻风丧胆的警官吧。
  男人吃力的从躺椅上坐起,呆滞的眼睛在王存义身上转了两圈,困惑地问道:“王法医,你怎么在这里?”
  “秦警官,是我把你送来的。”王存义低声说。
  “你叫我什么?”男人的眉头紧拧在一起,“秦警官?”
  “他现在的人格,是聂尚先生,所以他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百里途把催眠室里的灯光调到最亮,鹅黄色的光线照亮了男人苍白的脸。
  “我不明白,百里先生,我是聂尚啊,跟秦澈有什么关系?”他想站起来,可是刚刚从催眠中苏醒的双腿没有力气。
  王存义在一旁轻声叹息。
  在长沙火车站逮捕这个杀人恶魔时遭到了他疯狂的抵抗,他声称自己名叫聂尚,正要去重庆找一个什么催眠师,王存义当时就在现场,他感到彻骨的恐惧,因为秦警官所说的聂尚,正是2005年同妻子一起在自家浴室里割腕自杀的大学教授。
事有蹊跷,王存义回上海后当即请示上级,让他大感意外的是仅第二天就从北京方面过来两个特派专员和一道秘密指示,要王存义领一批武装警员同专员一起,24小时内把秦警官押送至重庆,在叶宁街11号别墅找一个名叫百里途的催眠师。
  百里途没有对千里迢迢赶来的一行人解释什么,只是让情绪极不稳定的秦警官安睡了整整一天后开始催眠,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他准许留王存义一人守在催眠室门口。将近三十个小时的催眠过程中,王存义不知道催眠师和自己的老搭档之间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刚才推门走进来。
  “秦警官,你还好吧?”王存义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想到这声问候让眼前的男人陷入癫狂,“我不是秦澈,我是聂尚,我是聂尚啊!”
  “我想,他有权得到解释。”百里途的话让咆哮的人平静下来。
  “那我……”王存义欲言又止。
  “抱歉,这关乎机密,你必须回避。”百里途盯着催眠室的门说道。
  王存义最后看了看大口喘气的男人,点点头,再次走出门去。
  房门轻轻关上,又隔了许久,百里途才道:“催眠会消耗大量体能,刚刚从深度催眠中苏醒的人都会感到全身无力,休息一下就好了。”
  “告诉我,我究竟是谁?发生了什么?”坐在对面躺椅上的男人垂着头道。
  “你的社会身份,叫作秦澈,现在你的人格身份,是你自杀身亡的好朋友,聂尚。”百里缓缓道,“你刚才以聂尚的人格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催眠,导致你连杀六人的恶意人格周庄已经被你埋葬在自己的涅槃空间内了。”
  “对不起,我不明白,那一切都是催眠吗?太可怕了。”男人抱住脑袋,撕扯自己的头发。
 百里途从扶手椅上站起,打开桌上的档案袋,拿出一叠照片递上前。男人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无力地翻了翻,讶异感顿时让他的双眼瞪得浑圆。
  这些是警方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现场取证照片,他在照片里只看到两具紧紧依偎的尸体,女尸是日夜思念的妻子林鸢,妻子身边的男尸是他自己!或者说,他认为那是他自己。
  男人惊恐地捂住脸,照片撒落一地。
  “你最好的朋友,聂尚,是中国文学史教授,几年前他开始做关于楚辞《天问》的研究项目,在这一过程中他发现了隐藏在《天问》中的涅槃之谜,在考察玉笥山时他找到了开启屈原内心涅槃的画岩,《天问》的作用和画岩的心理冲击力打开了他的涅槃之门,他从此沉迷于涅槃内的超我梦境,但本我的能量随之加强,使得恶意人格周庄出现了。周庄将涅槃之谜告诉了妻子林鸢,将她催眠并使得她在涅槃的幻境中不能自拔,最终夫妻二人像屈原一样,为了追求涅槃的境界一起割腕自尽。”
  “我和小鸢,都死了?”男人濡嗫道。
  “你着手调查这起自杀案件,在聂尚生前留下的手稿里发现涅槃的秘密。你辞去工作远赴湖南,花了半年时间在那里钻研《天问》,尝试用《天问》自我催眠。最后,借助画岩你终于进入了涅槃空间。”百里途沉思片刻,缓缓道,“人类的潜意识里记录了个人在经历过的现实时空中所感知到的一切,包括他深度接触的每个人的人格,也就是关于这个人的行为模式、思维方式、记忆、情感与性格的所有信息。由于是潜意识的作用,所以你的显意识根本无从察觉。而涅槃是潜意识深处的一个极其危险的心理领域,其中巨大的精神能量能够将潜意识中收录的人格信息在个人心理系统里重新还原。你调查聂尚自杀的真相,在这个过程中聂尚的人格信息每时每刻都在传入你的潜意识,像灵魂一样占据了你的整个潜意识,最终当你再次使用《天问》打开涅槃时,他的人格依靠涅槃中的精神能量发展成为你的主人格。不幸的是,聂尚的另一面,恶意人格周庄也因为本我的作用在你身上出现,他为了公开涅槃之谜,控制你的身体,按《天问》的辞句杀死了你的六个朋友。犯下六起案件后,周庄甚至在你的潜意识里将秦澈这个人格潜抑,自此你的显意识完全属于周庄与聂尚。”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男人狠劲地揉搓自己的脸,像是想扯下这副面具,“为什么偏偏是秦澈被周庄潜抑?而聂尚与他共处那么久却相安无事。”
  “同屈原一样,聂尚的超我保护了他,周庄无法攻克超我的防线,就无法除去他的人格。”
  “他的超我是什么?”男人抬起血红的双眼,愤恨道,“是所谓的人性与道德吗?”
  催眠室里再次陷入寂静,两人的沉默中酝酿着震撼人心的答案。
  “是他对林鸢的爱!爱,才是最强大的超我!”百里途沉沉地回道,“这就是为什么林鸢会出现在催眠中,会在广播里给聂尚留下破解死亡密码的辞句,会在最后的深度催眠中,聂尚的记忆消失时为他带去那本至关重要的记事本。”
  男人呆住了,无神的目光定格在黑暗中。半晌,他垂下头,泪水划过他的侧脸,从锐利的下巴滴落,在手背上摔成碎片。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王存义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特派员走进催眠室,对百里途低声耳语道:“庄园的人来了,可是……”
  “他现在的人格很稳定,放心送他过去吧。”百里途扬起微笑,补充道,“很感激警方能采纳我的建议,对外界封锁了秦警官这起案件的消息。”
  王存义愣了愣,随即点点头,直起身向这个谜一般的人敬了个礼,回头走到躺椅前。
  “走吧,秦警官。”他拍拍男人瘦削的肩膀。
  这已是另一个人了,虽然王存义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他也知道,这超越人类科学常识的事实他是不可能弄得明白的。
 站在起居室的窗前,望着在夕阳下远去的武装押解车,百里途捂住自己的心口。五月的重庆已经很热了,在闷热的空气里他静心感觉自己的心跳。
  心跳平稳,看样子那股蛰伏在心灵深处的力量没有躁动。
  “我险些就被周庄击败了。”百里途喃喃自语,他想起聂尚在镜子里看到的脸,那是周庄的真正面容。
  可是他无暇后怕,他想起周庄在涅槃中最后说的话——“别忘了,让白昼开始的晨早就该降临了。”
  “笃笃”,礼貌的敲门声,老人端着晚餐走进房间。
  “一顿烤松饼会让你从疲劳的心灵催眠里放松下来的。”他把餐盘放在桌上。
  “谢谢你,罗尔。”百里途这才感觉到肚子里的空虚。
  罗尔?叶的蓝眼睛放在百里途的脸上,很高兴地看着他吃完自己亲手做的松饼。
  “百里,你设了一场完美的心灵催眠。”叶忽然说,“教士总会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必须先唤醒秦澈才能消灭周庄,你却坚持以聂尚作为催眠人格,最后的成功令人震惊,塞勒涅先生会为你自豪的。”
  百里途笑笑,咽下最后一块松饼,把桌上关于秦澈的资料推到叶身前,“如果警方晚一步把秦澈送来,让藏在涅槃内的另外六个人格发展成型,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叶收好桌上的资料,略有些惊讶地问道:“哦?被秦澈杀死的六个朋友的人格,都进入了他的涅槃?这……”
“别忘了梅斯梅尔教授主张的理论,一个拥有涅槃能量的潜意识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百里途放下咖啡,道,“拜托你把这场催眠的资料放到档案室去吧,叶。”
  “我很遗憾秦澈先生将会在帕拉马斯庄园度过余生了。”叶的声音沉下去,“许诺小姐一定会很伤心。”
  “应该说秦澈已经死了,现在他的主人格是聂尚。”百里途的黑瞳孔里闪过一道光,“许诺她……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叶捧起厚厚的资料,夕阳的霞光,投在他银白的发丝上。
  白昼只剩最后一抹余晖,几只云雀飞过,欢声啾叽。百里途趴在宽大的桦木桌上沉沉睡去,他身前的电脑屏幕闪着光,刚刚收到的邮件还来不及自动销毁。邮件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因为《天问》的存在,中华文明——最后的净土——即将卷入涅槃的漩涡中。总部将派人研究画岩。

  塞勒涅心灵会

  黄昏的光消逝在西方的天空,黑夜降临。


 后记

  之所以从秦澈——不,现在应该叫他聂尚——的角度来叙述这个故事,是因为这样更能够让你了解他在整个催眠过程中所经历的一切,也因为如此,在最后真相揭晓的时候,带给你的讶异会比平铺直叙要更多一些。
  以后的手记我都会选择一个合适的人称角度来记叙,由衷的希望你继续关注。
  最后,别忘了你给我的承诺。
  “嘘!在这里看到的一切秘密,对谁也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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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25 00:25: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来我决定不会在社区回任何帖子了,但是看了你的帖子,我告诉自己这个帖子是一定要回的!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贴啊!苍天有眼啊,让我在优生之年得以观得如此精彩绝伦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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